北玄武、东苍龙听着虚妄,但“对付玄鳞”云云,本身就是极其荒诞的说法。
翻遍历朝历代的史官论述,乃至如萧谏纸《东海太平记》之流的稗官私撰,无论谁来看,东洲诸王朝之首——玉螭朝的一任帝都是少腾,历三百年传至滂坠,才亡于西北蛮族狟狙人之手,其后经十四年的诸侯混战,诞生了第二个王朝玄牝。
故少腾又有“兴皇”之称,是正史承认的东洲首位帝皇,而非应烛或玄鳞。
早在末帝滂坠亡国的百年以前,狟狙人奇袭当时的王都柝邦,尝烽火戏诸侯、以搏爱妃一灿的龙皇汧陌仓皇逃离,携宗室大举南迁,进入今日的央土地界,建立新都更京;留在东海的龙血、龙祀、龙臣等最终击退蛮人,划地拥兵,表面上虽尊汧陌为皇,仍奉玉螭朝正朔,应氏王权从此难出更京半步,堂堂龙皇沦为坐困一城的小邦之主,史称“南螭”。
而后诸侯们纷纷称王,与龙皇分庭抗礼,初时颇有“挟之以令天下”的意味,但到了滂坠时,更京残破,周遭又无险可守,狟狙人在央土北部和西山全境建立的大国甝慑再度入侵,苟延残喘的南螭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东海三宗共治,指的便是这段割据百年的乱世,三宗其实就是三王之意,光在在东海一地,最多时便有三个王国,可见世道纷乱。
然而,在这玉螭朝兴衰起落的三百年间,却从未出现过“玄鳞”的名号,盖因正史之中,不容虚构造作。
应烛也好,玄鳞也罢,仅见于神话寓言,存在于漱玉节告诉过耿照的,天佛割玄鳞一臂、允助化龙,重返幽穷九渊的江湖传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起码在常识里是这样。
直到三奇谷内的烟丝水精,彻底颠覆了耿照的“常识”,技术力远超当代的接天宫城残址也是,更间接影响了石欣尘的认知。
若玄鳞是真,天佛使者是真,那么有没有可能,“鸿蒙未判,太始无端”的气化四灵也是真的?
生于上古、本为一介凡人的玄鳞,在从天外降临的佛使帮助下,由土酋而为帝皇,君临东洲。
无所不知的佛使向他揭露了天地的起源,世界的真相,受限于原始人的狭隘认知,玄鳞无法理解人和自然之间的差距,也可能他狂妄到自认能与日月星辰、潮汐起落等同列,要求佛使让自己成为如苍龙般的存在,而佛使照例不会拒绝他。
“……在弭平风陵族叛乱后的三十年里,玄鳞依照佛使的要求,支应仪式之所需,几乎耗尽国力。”石欣尘按自己的理解,为耿照娓娓破译碑铭的末段。
“对大臣和宗室来说,龙皇暴虐的程度甚至远超过征战时,不只百姓和奴隶,连上层之人都快活不下去,各地抗暴的起义军诛之不尽,玄鳞却毫不关心。”
王权动摇,终成于贵胄的离心。
再也受不了的贵族大臣纷纷转入反抗龙皇暴政的地下活动,他们组成同盟、汇集资源,以百死余生的风陵族忌氏血脉为号召,外围的各种起义不过是烟雾弹,用以吸引玄鳞的目光。
他们甚至以平叛为由,转移兵力武器粮秣,推翻龙皇暴政的致命一击,早在王都沉墟的暗影之中逐渐成形。
其中至为关键的,当数天佛教团的加盟。
玄鳞统治的核心,在于佛使那宛若神通力般,无所不能、无中生有的技术。
原本部落时代的青铜器过度到铁器也就用了几十年,镔铁到精钢则更短于此,再上去人力就模仿不了了。
帝国最优秀的匠艺在佛使之前直若纸糊,比器利那是输到了姥姥家,谁能抵抗得了龙皇的大军?
但,佛使只为玄鳞一人服务,要处理帝国庞大的技术需求,便由天佛教团和接天塔祭司两方来支应。
接天塔直接受佛使指挥,撬动不了墙角,天佛教团的倒戈不啻为反玄鳞集团吹响最终胜利的号角。
教团之人并不明白佛使技术背后的原理,却带来一个惊人的秘密。
“当初佛使携至东洲的异域造物,随着时间过去,其能慢慢耗竭,大多都不管用了。”石欣尘道:“佛使预见此景,着手在东洲寻找能替代的物事,甚至发展出对应的运用法门,那便是北玄武之力。”
“但北玄武不是早就被封印了么?”耿照举手发问。
“碑上说:‘燔土成器,火有未精,剥而见砾,复见其形。’”石欣尘抚颔沉吟:“我的解读是所谓的‘封印’,就像用黏土烧制陶器,火候不足时,可能会有一小部分仍维持若干黏土的质性,随手一掰就粉碎成砾状,能看出原本土块模样。北玄武的情况,兴许也是如此。”
耿照沉思片刻,才点点头。
“姑娘说得不错。佛使答应玄鳞让他化龙,代表‘封印’也非铁板一块,是有可能改变的。东苍龙如此,北玄武亦复如是。”
人对比山川河流虽至为渺小,拦河为堰、平山为陵的例子古今皆有,只消摸清门路,找对方法,以人力改变自然也非绝无可能。
况且在三奇谷的烟丝水精内所历,早有端倪。
陵女机事败露后,在香消玉殒前,不仅痛陈佛使之不可信,说“你想做之事将毁灭东洲大地”,还提到王都已大霾三年,黑翳遮蔽天空……有无可能便是佛使挪用北玄武之力所致?
碑文解读至此,两人几已确定所谓“奉玄圣教”——至少碑中所指——是反玄鳞的地下秘密组织,奉玄杀玄,故而为名。
但后续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耿照和石欣尘的预期,越发离奇诡异,难以辨别真伪。
撰文者跳过天佛教团加入阵营的后续,仿佛不值一提,径行描述了一场骇人的惊天灾变:某日,天上无预警地降下无数闪电,将王都殛成一片破碎焦土,江水沸腾烧干,大地震动,几乎陆沉,死伤难以数计。
教团之人认为,这是佛使为玄鳞施行化龙之法的结果。
昔日无比繁华、布满各式奇伟建筑的都城,成了焦灰污泥汇成的巨沼,这些表面灰白如余烬的泥灰蕴有地火高热,流动亦如泥水,所有木石建筑、金铁器物俱熔于其中,人畜就更不消说。
佛使所建的雪白高塔、伟楼、坚城巨垒不焚不灭,缓缓倾倒,隐没于灰沼赤焰间,仿佛预示龙皇玄鳞的帝国随之崩解,再不复还。
玄鳞从这天起便消失了,再没人见过这位暴君。
碑铭没头没脑地接到佛使临行前,对天佛教团众人说:“我回乡的道路开启了,接下来的事,须得由你们自行善后。”后文便无只字片语提及此人,只能当作佛使已离开东洲。
撰文者以为佛使所言,盖指玄鳞还未真正化身苍龙,如果让它继续实施化龙之法,将酿成远超吞噬王都程度的巨灾,终至毁灭东洲全境。
要对付近乎半神的玄鳞,须仰赖佛使留下的神奇机关器械,除此无他。
即使如此,也绝非易事,甚至无法单押一着,以集中资源和人力,缩短进程。
圣教若是以“除恶务尽”为目标,注定要耗费漫长的时光,赌上教中无数菁英的人生,穷尽每个屠龙的可能性,承受每次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这将是难以估量的牺牲。
摆在残存的奉玄教众眼前的,是一项极为艰难的选择:是该平定俗世,建立新的国度,为百姓带来福祉呢,还是隐于历史的暗影之中不为人知,继续追猎妄图化龙的暴君玄鳞,避免他不知什么时候便毁灭东洲,献祭千万生灵以遂一己之愿?
“……最终,他们决定仿效沉睡的北玄武。”石欣尘垂敛浓睫,喃喃轻道:
“这重玄石,原来是誓碑啊!”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耿照咀嚼再三,似能品出其中的壮烈决绝,不觉吟哦起来,感同身受。
这绝不是祸乱渔阳的那帮草台班子三脚猫能有的襟怀,血木二骷髅自不消说,便是藏得最深、图谋最大的灯海纸骷髅,也无这般觉悟与自我牺牲的精神,不过是杀人越货的恶徒而已。
既冒得七玄之名,岂不能假托于其他?
耿照选择相信这份碑铭。
法身厅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放在这种只有自己人到得了、看得见的秘境,少年相信撰文者是真心,起码初衷是如此,此其一也。
其二,以挖出这座山腹——或地底——巨窟和建造神仙门的惊人技术,占据一方建功立业,便在今日也绝不是痴人说梦,但渔阳生乱前武林中闻所未闻,足见圣教中人隐匿了千年之久,光是这份心气与坚毅,便值得敬佩。
比起少年的遥想前人,石欣尘更着意于辨明真伪。她边想边说,就像与亲近的同窗或幼弟随口畅聊,未加修饰,这点也令耿照十分受用。
“你知道在古籍之中,玄鳞的王都被称作‘沉墟’么?”耿照摇头。“陆沉的沉,废墟之墟。当世并无一处可供对照的古地名,按现今通说,多以为对应的是幽穷九渊的‘幽穷’二字。
“支持此说的史家,称幽、穷、沉、墟皆有至大至极之意,是古人对玄鳞辉煌帝业的夸饰,否则难以解释龙皇的王都,为何有如此不祥的名字。你能想像我看到碑铭末段时,头皮发麻的感觉么?”
“哇喔。”耿照现在明白了。
女郎被逗得笑出,轻拍他手背一记,叹息道:“不仅如此,少腾帝建立的玉螭朝定都柝邦,这个‘柝’字于训诂之上争议甚多,有人说是开拓的意思,也有拆柝字为木斤的;木、斤者,新也,意指新都。但多出的那点难以自圆其说,何不径称‘新邦’或‘析邦’亦是一疑。”
“你们读书人真的连一点都要计较耶。”耿照露出佩服的表情,嘲讽感登时拉满,连那股子无辜都非常欠揍。
石欣尘“噗哧”一声,本想打他,但又觉自己太常打他了,况且这小子满脸期待的样子,不想如其所愿,生生忍住,正色道:“以木斤为新,多出的那一点无论作‘灬’或‘艹’解,‘柝邦’实为‘薪邦’。薪字兼有柴薪与代价二义,薪火薪火,如此‘柝都’之名,所指便是——”
“从荒芜和野火中诞生的新都城。”
这下轮到耿照笑不之出,瞠目悚然。
“或‘以故都为代价而生的新都’。”石欣尘平静道:“我从史书里学到的头一课,就是‘事出必有因’,哪怕误植错漏,都能从中推敲出真实来,多寡而已。这份碑铭补上了许多通史中说不清道不明处,我不以为是巧合,定有奠基于真实的部分。”
但毕竟不能全信——耿照读出女郎的言外之意。这是石欣尘经反复思索后的最终判断。
且不说为人处事,石世修治学向以严谨着称,才得精通如许多的技艺。
石欣尘继承乃父的务实风格,对神话异闻抱持审慎态度,耿照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深庆是和欣尘姑娘一起发现了重玄石,她的博学与小心翼翼堪称无上的瑰宝,对厘清真相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盲信者的下场他算是看够了,天霄城如今深陷泥淖,仅是起因于姚雨霏的一时糊涂,重返发轫之初,恁谁也料不到一名饱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最终能造成如许的困境。
少年试着以石欣尘的角度来看待重玄石。
要信世上真有能降下万千雷电、令整个王都瞬间陆沉的秘仪,不如信玄鳞的先祖真是条来自九渊的百丈巨龙算了。
虽然耿照在三奇谷的“洞中藏月”秘窟里当真见过凝于水精内的巨兽骨骸,二者的奇诡程度仍有着极大的差距——
等等。
好像差距也没那么大啊!
想起那体长逾十丈的庞然巨物,说是龙好像也没甚问题……耿照抱着脑袋蹲下来,为把荒唐的念头逐出脑海,赶紧转开思虑,免得钻起牛角尖来。
重玄碑上说的玄鳞,有无可能是一个秘密组织的代称?
这样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
殷贼伏法前曾说,世间有两大阵营对峙了千年,一在明一在暗,正符合奉玄圣教与恶龙玄鳞千年以来的明争暗斗。
搞不好他口中所称的“圣源”,便是这隐于暗处的玄鳞组织!
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
否则玄鳞纵有夺舍法门,以血肉之躯,要活上三百多年似也不太——
不对。
蚕娘自称已见过人间百年,靠着化骊珠之能长保青春。
一枚化骊珠有如许奇效,玄鳞可是持有三枚化骊珠啊!
算一算差不多正好三百年……耿照抱着头发出呻吟,整个人都快在碑底缩成一团。
这样不断替荒唐的结论找到事证支撑是合理的吗?救命啊。
“……这就是奇遇太多的坏处了。”石欣尘忍着笑拍哄他。
“不急不急,我们不必现在就解开谜底,治学和练武皆非一蹴可及,解谜也是啊。乖,别想啦,先瞧瞧石碑后头。”
丰碑之后多有线索,可能镌刻着立碑者的身份地位,若是用以起誓,更可能有参与血誓者的名单。
而重玄石的背面,则再一次惊掉了两人的下巴。
碑背以类似莲火图样的简洁风格,刻着一个被分作三等份的圆,三个扇形内各自镌着不同的图案:右下方的扇形区域里,是在交叉的刀剑背景上,再叠上飞禽走兽的图样,能依稀辨出是狮虎和鹰鹞一类的猛禽,还有条翘尾大鱼,抽象的线条意外地生动,不惟象形,更能充分表意,令人啧啧称奇。
上方的扇形内则镌着甲士和稻谷的图样,一看即知是仓禀之意。
最奇特的当属左下的扇形。
此一部分从大圆中被单独切出,似乎放大了起码一倍,不同于其他扇形言简意赅的以单一图腾象征意义,而是如地图般布满细小的图形,一眼能看出的是虽有曲绕、但大致沿扇形圆弧分布的护城河,五间牌楼,以及牌楼边的碑状物——这毫无疑问是指重玄石。
一条横线从象征重玄石的小碑图样破出扇形,显得无比突兀,极是抓人眼球,而横线的尽处果然也刻了只活灵活现的简笔眼瞳。
“这会不会是……”耿照抱臂蹙眉,喃喃道:
“‘观看此图之人在此间’的意思?这个独立切出的大扇形,就是这整片区域的地形图?”
石欣尘露出恍然之色,击掌道:“有道理!瞧你聪明的。”双颊晕红,喜上眉梢。
牌楼之后,是个类似太极生两仪的浑沌图,居间合拥着一尊应身佛似的盘坐僧人,周围环绕着建筑物一类。
整片重玄石的背面没有半个文字,无论是古籀或那无法辨别的磨盘文字均付之阙如,眼看没法再读出更多线索,耿照只得背起石欣尘,继续往里头走去。
漆黑地面上的漆黑起伏,在不知何来、照度接近星光的幽微光芒之下,两人有种“步向深渊”的错觉。
离开结冰的护城河之后,就不怎么觉得冷了,尽管衣衫单薄,却是石欣尘稍稍运功便能不受寒侵的程度,皮粗肉厚的耿照更是浑无所觉,甚至有越走越热的奇异之感。
那些远观时依稀曾见的屋脊棱线,来到近处,才发现全是屋宇的缩小模型,以不明黑岩雕成的房子门牖宛然,可说是纤毫毕现,但形制却极端陌生,即使是博览群书的石欣尘都未曾见过。
这些建筑普遍高约三四层,也不乏五六层甚至更高的,要不是有门有窗,两人差点没意识到是房子。
建物夹着一条宽阔的中央大道,若以道上所铺的巴掌大方砖与门窗的尺寸来换算,这条大道在现实里的宽度恐怕超过三十丈,莫说平望,便在全盛时期的白玉京都没有如此宽阔的主乾道。
“这里……”石欣尘张望着,喃喃轻道:“说不定便是柝邦。”
耿照一凛,但细思又觉合理。
反玄鳞阵营中的主力,正是不堪龙皇暴虐、决心反叛的贵族们,玄鳞化龙的执念最终毁去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辉煌王都,只能在这个复兴基地里重现柝邦的一角,聊慰思国之情。
逃往南方建立更京的汧陌,既无佛使的技术,更缺乏有力贵族的支持,说不定还得面对央土当地土人的掣肘,重现柝邦风华自是不必再想。
只能说从更京之后的王都固然是人力之极,但佛使建造的柝邦却绝非人力所能及,乃是神通力的展现,东洲大地至今都没能再有第二座,这些奇异的屋宇形制也没有流传到后世。
黑岩雕刻的模型房子即使楼高四层,也就到耿照的腰际,当然是钻不进去的,直到大道的尽头,才赫然矗着一幢高约三层——是现实里的高度——有柱无墙的巨大宫殿。
既无墙壁,当然也不会有门,然而耿照穿过居间的柱隙,踏进殿内的瞬间,头顶突然大放光明,仿佛有无数星光兜头罩落,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海鳐珠。
耿照辨出这种亮度充足又柔和不刺眼的照明奇物,眼前所见却令人瞠目结舌。
光源并非来自熟悉的晶柱,而是在柱头鎏金的火炬基座上,悬浮着比拳头还大的海鳐珠,是在耿照入殿的一瞬间,所有明珠便齐齐发亮升起,稳稳停在距基座约莫分许处,既敏锐到恍若有灵,又划一到充满非生命的无机质。
他背上的石欣尘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娇躯微微绷紧,可见吃惊。
只能说比起骧公时代所遗,玄鳞时代的技术居然更为先进,显然这种超越现世的工艺能力乃是以佛使为中心,越接近佛使活跃的年代越厉害,如今已近乎绝传,徒留这些不明所以的遗绪而已。
这座三面挑空的无墙宫殿,约莫是整个法身厅区域内,唯一非由黑岩所构成的造物,通体雪白,如从整块的旱白玉巨岩中雕出,与耿照在烟丝水精内所见的接天宫城内部相类。
现在想起来,玄鳞诛杀忌飏的场景应也是在柝邦之内,只不知是哪一角。
柱殿内的雪白地面上全无接缝,嵌满华丽的鎏金花纹,夹道两侧各有一个狭长的池子:右侧的热气氤氲,是肉眼可辨的温泉池,耿照越走越热,原因看来便是此间;左侧却是片霜白镜面,与外头的护城河相类,但如何能在温泉侧畔维持冰凝,少年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
鎏金白玉道直至殿底,莹白无瑕、浑无罅隙的底墙前砌着三级宽阶,阶台中央有个造型简洁的及腰云石墩,其上置了个水精人形,虽通体晶透,在海鳐珠的光线折射下不易看清眉目等细节,但远望仍能看出水晶雕像通体赤裸,胸厚肩宽,腿心的雄性特征与五官一般,走的是极写实的精摹路线,是名异常豪壮的魁伟男子。
更诡异的是:在通透的人形内部,居然以镂空的阴刻形式,雕出了全身的骨骼来,连细小的尾指指骨亦都精细呈现,浑身上下没半点浇铸乃至组合拼接的痕迹,不知是如何办到。
之所以能判断漏空的部位是骨骼,盖因水精雕像的左手尾指是填实了的,金灿灿的三节指骨宛若以烧熔的金液,注入枵空的模子之中,待冷却定型后便是这般模样。
立于云石墩前抬头仰望,耿照推断这水精雕像甚至比恶佛还高,长发披肩,肌肉贲起,鼻梁十分高挺,眉眼薄唇颇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心念一动,不由得头皮发麻。
忌飏。这座雕像同龙皇残识里那名身手绝顶的英俊男子生得一模一样,要不是水精材质与其下镂空的颅骨阴刻干扰,少年还能更快认出。
“这很合理。”石欣尘诧异既去,思绪恢复平日的冷静周密,淡然评道:“奉玄圣教以忌氏血脉为号召,奉武力最接近玄鳞的忌飏为一教之宗,可说是再自然也不过。”
耿照敏锐察觉到女郎的欲言又止。从他背上下来之后,石欣尘一双美眸始终不离那小半截嵌了黄金骨骼的尾指,原因倒也不难猜想。
离三昧在圆寂的大半年前曾短暂离开舟山,未曾交待去向,返回时左手尾指已然断去,任凭石欣尘如何旁敲侧击,圣僧始终未有正面答复。
以护法狮子王的武功造诣,当世能与之匹敌者几稀,遑论断他一指?
耿照听石欣尘提及此事,直觉圣僧必是自残,以女郎的聪慧与对离三昧了解之深,怕也作如是想。
此地位于法身厅的最核心,有什么厉害机关保护也不奇怪,耿照不敢将石欣尘放在一旁、独自掠上阶台探查,虽背着女郎同来,更不可能将她放落于阶台之上,万一触动了机关,石欣尘腿脚不便,这如何使得?
然而石欣尘却坚持要下来。
耿照确实是想多了。
她内功深湛,尽管是幼时因病所致的长短脚,苦练了近三十年的玄门正宗内家心法,下盘奇稳,便以单脚也能支撑身体,不摇不晃。
女郎爬下少年之背,长裙“唰!”一声曳地,掩去鞋帮,瞧着便似正常人,点足跃进的幅度极小,势头是往前而非往上,连鞋都没怎么露出,于云石墩后拾起一物,弯腰的动作之稳健流畅,丝毫看不出是单脚着地。
那是一截尾指。
断口齐整如锐物所截,地上还有一滩深褐色的污渍,明显是涸血,但量极少,像是断指的瞬间便即止血,这对三五高人来说易如反掌。
手指的颜色很深,既似乌檀,又有些像琥珀蜜蜡,微微透光。
耿照没有嗅到腐臭的气味,断指明显也没有腐朽,只能认为是此地特殊的环境,让血肉得以不腐,或如荫尸般皂化。
耿照担心她睹物思人,正想着该如何安慰,却见石欣尘娇躯一颤,差点站立不稳,赶紧趋前扶助,急道:“怎么了,欣尘姑娘?”
石欣尘依偎在他怀里,定了定神,以右手拇食二指捏着那截断指,仿佛要花上偌大定力,才未将此物脱手扔出,闭着星眸,倒转指根处,示以少年。
“你……你瞧。”耿照接过一看,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嫌恶害怕。
断指是空心的,没有骨骼。
彻底皂化的血肉摸着干硬,其实一捏就扁,用力之下还会有微微的弹性反馈,手感近于层层叠起的皮革,并非坚脆死硬之物。
但,脂肪皂化之后,产生质变的血肉会紧紧扒覆在骨骼上,除非将荫尸扔进水里化去,是不太可能单独取下骨骼的。
换句话说,断指的骨骼必是在化成荫尸前,便已抽出——这虽也极怪,起码从物性上看,尚有可行之处。
“圣僧的遗体有点怪。我……一直很介意。”女郎浓睫瞬颤,细声道。
离三昧虽然生前就十分高瘦颀长,但遗骸未免过于单薄,半边的坍垮更是怪异难言,仿佛没有胸骨支撑——
耿照不禁瞪大眼睛。“欣尘姑娘的意思是——”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离三昧坐化后又过了十数年,方骸血才来到此间,在法身厅的特殊环境之下,遗骸早已化为荫尸,具有硬革般的韧性与支撑力,因此在失去骨骼撑持后,仍能维持盘膝端坐的姿势,只有半边身子微塌,头部也还勉强维持形状,而非摊作一地烂泥也似,但毕竟身颈是承重的关窍,终究慢慢弯折成现在的模样。
耿照若仔细检查过遗骸背面的保存情况,当能见得尸皂开裂的明显痕迹。
“‘随风化境’或说‘无漏心果’,并不是武功……”
石欣尘接过断指,从他怀中微微挣起。
耿照未敢全放,环着女郎移动到云石墩畔,按她的指示把断指放在水精雕像身旁,就在雕像朝上置于左膝的手掌下方,与那唯一的小半截鎏金指骨相对,仿佛这便归于原位了。
“……而是器物,不知何故存于圣僧周身骨骼中。他圆寂前须得物归原处,又预见此物将落入方骸血之手,为不使方骸血得到完整的传承,才截断左手尾指,提前归还于此。”
离三昧以裸女隔开重玄石,直接将方骸血导引到脱离法身厅的莲火镌刻前,怕也是一样的思路。
若非如此,方骸血来到此间,发现水精像里尚有三节鎏金指骨,照办煮碗取了去,或许“随风化境”的威力便不仅眼下这般。
如何移转全身骨骼,简直无法想像,连说起来都像荒唐的呓语,但眼前哪一样拿到外头去说,不会被认为是痴心妄想,白日发梦的?
这么一想似乎也就释然了。
石欣尘怔望着云石墩上的失骨残指,仿佛被抽走了魂,溢于言表的是说不出的失落与徬徨,这点耿照也颇意外。
知道圣僧不是疯子,不是在圣途终末一恢复七情六欲、便骤然迷失于诱人女体间的野兽或怪物,难道不足以安慰你么?
她甚至不知夺走石厌尘处子之身的,正是被欲焰烧去理智、因而铸下大错的离三昧……厌尘姑娘明明有机会告诉她的,却选择保守这个秘密,怕也是深知男人在姊妹心中的地位,不希望她承受青春梦碎的痛苦和打击吧?
女郎和少年默契浑成,几乎是立时便察觉到他发现了自己的异样,两人齐齐而动,一个想闪避,一个想探问,居然撞在一处,耿照抱着她挨上雕像。
下一霎眼,水精雕像连同云石墩大放光芒,炽烈的豪光仿佛要熔去双眼一般,肆无忌惮地钻颅入脑,耿照张开嘴却叫不出声,映目的刺白瞬间转为红炽,身子像被吸进了什么东西的极深处,又似自虚空中不住掉落般,心尖儿几乎自口中窜出,直到“砰!”一声重重顿地,周身才突然有了实感——
这感觉耿照并不陌生。
包括眼前若有似无、如罩无形之纱的异样隔阂,都和过往在三奇谷中,心识被吸入烟丝水精时的体感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更清晰,更身历其境——而这正是糟糕处。
这个身躯的主人明显受了重伤,鼻下汩温黏溢,显示连吸吐都不由得呼出鲜血沫子,各处重创自不待言,痛楚似也逐渐麻痹,耿照能强烈感觉到那种命火将熄的空乏。
在玄鳞之身时,他能感受到龙皇的愤怒、轻蔑、遭受背叛的痛苦等,然而眼下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主既不畏死,也无丝毫不甘怨愤,宁定到几乎让人忽略了眼前惨烈的修罗场:
满地残肢,滑腻的鲜血流淌如湖泊,倒地的尸骸与四周散成包围圈的敌人,都穿着某种奇异甲胄,看似散发金属光泽,甲壳却薄如纸张,连贴覆在身上的样子都很奇怪,完全违反了少年对金铁质性的理解。
不只铠甲,这帮人手中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门,不仅形制各异,样子也有着强烈的“不属此世之物”的异质感,如重玄石的镌刻,或神仙门的莲火图腾;唯一的共通点是兵刃上所嵌的金色圆徽,跟耿照在方骸血锦囊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图形不同而已。
他留意到,没有一名敌人的异甲有破损,死伤均来自甲片无法遮覆的部位,可见这副身体主人的剑法之高,即使性命垂危,对手又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仍不敢轻近。
从场景上判断,此人是背倚忌飏的雕像,就着云石墩负隅顽抗。
他以左手持剑,通体色作暗金、犹如陈铜般的剑形也十分怪异:剑身是拉得极为狭长的锋锐三角,双刃末端在接近护手处的线条收卷如箭镞,剑柄则像极了三钴杵,硕大如瓜锤的剑格雕成三面佛,剑首(剑柄末端)却是三枚髑髅,既庄严又妖异,不像剑器像法器。
暗金色的镞形刃上不沾膏血,脊厚刃薄,虽没能在甲上砍出缺损,剑刃也不见崩牙,足见剑质未输,铸成此剑的大匠之能,也对得起剑者了。
耿照的注意力稍稍从剑上移开,发现剑主所着,乃是一袭袒右肩的雪白袈裟,未染血处几与鎏金的白玉地面同色,居然是名僧人。
“……优昙跋罗!”包围圈露出个缺口,一名身披重甲、头戴鹿鍪的男子越众而出,长槊戟指,沉声喝道:“今日成身宝轮将易新主,乖乖交出‘无漏心果’,本侯便留你全尸,送回大雄宝殿!”气势如统万军之将,暴喝声落,周围无不连退几步,却没有人担心僧人有突围生还的机会。
染血佛者口诵佛号,平静道:“血角侯,我已见你之未来,前半生自负聪明,后半却不免浑噩,终日于泥水粪污之间打滚,疯固无欢,醒亦余恨,何妨……何妨放下屠刀,让贫僧渡你。”
“呸!”被称作“血角侯”的鹿鍪男子怒极反笑,烈眸一眦:“秃驴!死前还嚼舌根——”这句话却没能说完。
暗金烈芒如潮暴绽,朝四方蜂拥而去,势吞天地!
出招瞬间,耿照与僧人心念合一,此式惊天之剑的名目涌上心头:“这是……六度万行之剑!”
“是啊。”心识内万念俱止,僧人忽转过头来,俊美到看不出年纪、甚至带点稚气的白皙脸蛋冲耿照眯眼一笑,声音听着却无比宁定,不兴波澜,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我也看见你和她的未来了。你们把这式剑法带给她,将来须用得上;至于你嘛,别老作茧自缚啊!睁开眼来!”往耿照脑门用力一敲!
一痛之间,仿佛有什么迸裂开来,耿照清楚听见如撕厚纸般的“嘶啦”细响,跟着左肩一阵剧痛钻心,倏忽又从一片漆黑的识海,被扔回那名唤“优昙跋罗”的僧人体内。
睁眼见先前合围的众人不分远近,悉数瘫倒,尽管身上的异甲镗亮照人,甲片外却是沥血披创,连那鹿鍪重甲的血角侯都横槊跪地,甲隙间鲜血淅沥沥地滴落在地,模样十分狼狈。
耿照作梦也想不到,六度万行之剑竟有这等神威,而优昙跋罗这身化万千的一剑之所以未能一举逆转形势,全系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分持剑匕、双兵交叉在身前,挡住了僧人垂死一击的青袍男子。
鲜血滴答落地的声音仿佛轰隆震耳,耿照勉力凝聚目焦,在瞧清楚来人的面孔之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落于阶前的断臂、被血腻迅速浸透的雪白袈裟袍袖,以及握在断手中的暗金色三钴杵剑。
青袍男子同样也只出一招,不仅挡住了六度万行剑的杀着,更斩断当世佛门第一神剑——优昙跋罗的用剑手,连着三乘佛门的护教圣剑“万法归一”。
“青、青霄白露掌中擎……”僧人喃喃道,似带一丝酣畅与释然,仿佛意犹未尽:“当真是……名不虚传啊!”呃啊一声,仰头酾血如长虹,面若淡金,残躯微搐。
青袍男子右手一掷,径搠长剑于地,长逾一尺的“双手带”剑柄连着韧薄的剑身嗡嗡晃摇,声若龙吟。
男子冷着俊脸,随手将穿甲长匕还入腰鞘,连断臂拾起了剑,正色道:“‘万法归一’我收下了。交出‘无漏心果’,给你个体面无痛的死法,优昙跋罗。莫逼我拷问你。”
“我……也看见了你的未来,宇文中擎。”耿照感觉僧人的心情不只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宽慰——“释然”并不是随口说的,除这两个字,耿照有限的语汇中找不到更能贴近优昙跋罗发自内心的坦然与欣悦,毫无不甘忿懑,甚至带有一丝丝悲悯。
“还有过去。”
青袍男子一震,剑眉轩起。
“你们终究会长相厮守的,分别……只是暂时。‘天长地久’于凡人是可怕的刑罚,对……对你俩不是,多好啊!别再别担心了。”
那青袍男子宇文中擎的面色几度变换,锐目凝光如实剑,似想搠穿这名垂死僧人的脑袋,剖开瞧瞧他弄什么玄虚,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破绽。
如此清澄的眼眸,天真如孩童的笑意,怎能出现在惨遭同门算计、身死志灭的不幸之人身上?宇文中擎不由得踌躇起来。
“君……君侯容禀。”身后,“血角侯”魏秦撑着钢槊艰难支起,但其实他跟本站不起来。
优昙跋罗的剑劲粉碎了他全身的真气,即使只挨一剑都足以瘫软大半个时辰,适才眨眼间可不只挨了一剑而已。
“这厮……和他的师兄弟们一样诡诈,为防‘成身宝轮’的秃驴说话不算话,属下以为拿下这厮,回去好生拷掠,日后必有大用。”
此番灵囿庄尽起精锐,“卅三神异”几乎倾巢而出,用上各种阴谋算计,再加上现世佛脉的至高表率——“成身宝轮”中,觊觎万法归一和无漏心果二宝的内鬼暗助,才得将优昙跋罗逼入死地。
当然,法身厅与应身厅之间的连接通道也帮了大忙,优昙跋罗全未料到会因此孤身被围,陷入绝境。
魏秦甚至夸口毋须君侯出手,哪知生死俄顷之际,仍赖宇文中擎及时赶到,灵囿庄才免于全军覆没。
优昙跋罗污蔑他后半生泥水打滚的妄言犹在耳畔,不给点颜色瞧瞧,难消魏秦心头之恨。
况且佛门的秃驴向来狡诈,此非无的攀诬,成身宝轮若只换了个头面人物,仍以正派自居,专与灵囿庄作对,为杀优昙跋罗伤损如斯,岂非白饶?
保不齐莲宗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按魏秦的意思,佛门圣剑.万法归一和无漏心果,至多只能给一样。
不狠狠吊着成身宝轮的胃口,这帮假惺惺惯了的作死秃驴得遂心愿,怕不是要飞天了?
君侯素来惜英雄。瞧他动摇的模样,万一放走了优昙跋罗,后果不堪——
宇文中擎拔出长匕白露,踏前一步。
“交出无漏心果,我给你个痛快。说!”魏秦不知小秃驴是哪句话激怒了青年,但这个发展只能说没法儿再更好了,不禁狂喜。
优昙跋罗笑起来。
“无……咳咳……无漏心果的发动,需要强烈的……怎么说呢?情感?意志?咳、咳咳……好像……好像都不对。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宇文中擎和魏秦面面相觑。
不就是本武功秘笈么?
顶多再有几句不落文字的口诀……“发动”是什么意思?
莫非此地藏有什么机关?
成身宝轮的死秃驴全没提过啊!
“就是强烈。”僧人的眸焦逐渐涣散,但他的语气太平静、太欣悦了,仿佛毕生的辛苦终至大圆满之境,为见命定的救世之人走到了这一步,诸事已毕,众生皆有救,大劫必有解,再无半分遗憾,连听者都沾染了这份宁定,无人想过阻止他继续说话。
“我注入的强烈情感,你得猜中并对上了,足够强烈,才能重新启动无漏心果。”
他在识海里对耿照说。
“此物不是留给你的,别担心。时候到了,有缘人自当出现。离三昧让我带句话给你:‘别告诉她。’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说与不说,留给你自己决定。”
身穿白袍、背负钴剑,全身笼罩圣光,模样忽如返回孩提时代般、玉雪可爱的小沙弥对他双手合什,灿笑道:“能在最后见到你,知道世上真有你,实在是太好了啊!阿弥陀佛——”
心象之外,四百年前围僧人于忌飏像前的两大魔头交换眼色,宇文中擎如梦初醒,话不及出,正欲施展分光化影扑上前去,一匕搠穿妖僧的咽喉,优昙跋罗已背靠云石墩一倚,大笑声中,浑身的毛孔渗出金灿灿的泥金浆液,整个人仿佛化成了罗汉金身!
蓦地,水精雕像绽放豪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巨力将除了优昙跋罗以外的人通通震出,连身负“解衔星陨”之能的宇文中擎也难撷抗,仅能于弹飞间再度施展分光化影,稳稳立于柱殿之外。
余人悉数飞出,宛若炮石,不乏撞死在殿内柱顶,撞得全身骨肉糜烂的。
待刺目光华散去,阶台上哪里还有优昙跋罗的踪影?
只余一滩糊烂血肉。
而原本通体透明的水精雕像不知何时,嵌进了一副鎏金骨架,纤毫毕现,钜细靡遗,任凭宇文中擎使尽功力,以青霄羽剑之利也难坏雕像分毫,无从探究骨骼何来、又是何物,只能徒呼负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