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恩情,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偿还。
可除了这份愧疚之外,还有另一桩心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平时也就是上学放学,偶尔和同学打打球,就算是和人闹过什么矛盾,最多也不过是几顿架、几句口角的事情,什么人能恨他到这种程度,专门找人来杀他?
他想到了苏建新。
那小子在学校里向来横行霸道,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在中学当了好几年的小霸王。
马军和他之间的矛盾从高一那年就结下了,他看不惯苏建新欺负同学,替被霸凌的男生出头,当着全班的面把苏建新按在地上揍了一顿,从此结了梁子。
后来两人又在篮球场上、校园外发生过大大小小几次冲突,苏建新每次吃了亏都在背后放狠话,扬言要让马军好看。
可就算苏建新再嚣张跋扈,再记恨他,也不可能因为他一个高中生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苏建新一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耀武扬威的二世祖,恐怕还没有那个本事和胆量去雇人做这种事。
那便只剩下了另一个可能,美娜子的投资考察项目。
马军知道,美娜子这次来古县,是带着上亿的资金来考察投资环境的,计划在古县投资建设一个大型的生态农业和文旅综合项目,包括千亩果园、民宿集群、农产品深加工基地等,项目落地后预计将创造数百个就业岗位,拉动古县当地经济增长几个百分点。
这样一个上亿的大项目,在古县这种偏远县城里,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这么大的蛋糕,必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乐见其成。
这笔投资若真落地,必然会动了某些地头蛇的利益,比如那些控制着古县周边乡镇土地资源的本地势力、在基建行业内吃惯了回扣的负责人、甚至还有一些拿地廉价转手获利的投机者。
美娜子的项目一旦推进,他们的如意算盘便会落空,巨额的利益就会从他们嘴边溜走。
对这些人来说,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他们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马军虽只是个高中生,但从小在古县长大,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也并非一无所知。
他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县城背后,藏着多少台面下的肮脏勾当——矿场里有欠薪的黑心老板,土地上有强征的流氓团伙,还有那些表面上笑容可掬、背地里操着砍刀的所谓“企业家”。
这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有着说不清的来头,许多人手底下沾着血,对他们而言,杀一个人可能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描淡写。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商人带着大资金来小县城考察投资,这在某些人的眼里就像一头肥羊走进了狼群。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吃掉这块肥肉,还想要那肉上最肥美的那一层油,所以他们不介意先给这只羊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古县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让她明白该低头时就要低头,该分利时就要分利。
马军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那天出行前美娜子还活泼地说笑着,脸上盈着光,对这次投资的未来充满期待。
他站在公交站台边,沉默地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阳光明明那样温暖,他却觉得心底有一层寒意在慢慢弥漫开来。
他想起美娜子说过,她还想回来古县和他一起逛老街、吃米粉,还想看着他考上好大学。
可如果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依然盯着她不放,她再回古县来,岂不是又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马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他不会让美娜子再受伤害了。
这一次是他没能保护她,但下一次,那个人挡在他的面前之前,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想到这里,马军的脚步不由慢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处还有些隐隐作痛的位置,医护人员说过那是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过几天就会自然消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移动,心里翻涌着复杂的念头。
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应该就是那厚厚一摞还没做完的模拟试卷和背不完的英语单词。
他本来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角函数和抛物线的公式,而不是躺在医院里,猜测着是谁想要他的命。
那些生意场上的阴谋算计、那些地头蛇的黑白勾结、那些动辄成百上千万的利益争夺,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不想碰,也不该碰。
他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这种事情自己还是少掺和为妙。
好好上课,好好复习,把功课搞上去,安安稳稳地考上大学,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都是大人该操心的事,他一个高中生,有什么资格去趟那湾浑水?保不齐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晚上回家和表姐一起做饭,聊聊天,看看电视,早点洗洗睡了,那难道不是最安稳幸福的日子吗?
何必非要去管那些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想到表姐刘艳,马军的心头便不由一热,刚才那些阴郁的念头像是被阳光驱散的雾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刘艳那娇媚的容颜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含着春水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尽的娇俏;白净的鹅蛋脸上,一张嫣红的嘴唇总是带着点湿润的光泽,让人看了便想凑上去亲一口。
她的身段更是极为傲人的,高挑而不失丰腴,胸前饱胀的双峰总是将衣料绷得紧紧的,而腰身却又收得极细,臀部翘挺圆润,走起路来扭动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情。
马军回忆起前些天晚上和表姐在那间教职工公寓里缠绵的情景,她的身子温软如绵,皮肤光滑白皙,当他抚过她腰间的曲线时,她总会轻轻地颤一下,口中溢出一声低低的轻吟,那声音像是猫爪一样挠在他心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她在他身下时,那双桃花眼里蒙着一层迷蒙的水雾,唇瓣微张,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那份又娇又媚的风情,让马军光是回想就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渴望早点回到那个属于自己和表姐的温馨小窝。
古县人民医院在城区西南角,靠着南苑街,他沿着南苑街一路往东走,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多,街两旁的店铺也越来越密集,卖熟食的小店飘出阵阵卤肉和烤饼的香气,水果摊上码着五颜六色的时令水果,鲜艳欲滴。
走到南关的时候,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感到熟悉亲切。
他小时候和母亲宋萍住在这一带,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在附近的缝纫店做计件工养活他,日子虽然清苦,但从来不缺母爱。
宋萍每天下班后,不管多累,都会抽时间陪他做作业,周末的时候还会带他去城南的河堤上散步,给他买一根五毛钱的冰棍。
那些记忆虽然久远,却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他路过了南苑公园的门口。这个公园不大,但绿化做得很好,假山喷泉、亭台楼阁,是附近居民晚饭后散步纳凉的好去处。
他小时候经常跟着母亲来公园里跑跳玩耍,周末早上,公园里总是一群老人在打太极,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他走到公园门口时,不由放慢了脚步,目光下意识地往公园里面瞟了一眼。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石凳、花坛和凉亭,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个俏丽的身影,那是邻居韩丽娟。
那时候马军还在南关住的时候,每天上下学都能碰见韩丽娟。
她有时候在楼下的院子里晾衣服,有时候提着菜篮子出门买菜,见了马军总是热情地打招呼,笑盈盈地问他吃饭了没、考试考得怎么样,偶尔还会拉着他到家里坐坐,给他倒一杯水,塞几块饼干点心。
有一次马军放学后在巷子口被几个混混堵住要钱,刚好遇上韩丽娟路过,她二话不说冲上去,叉着腰把那几个混混训斥了一顿,又把马军护在身后,拉着他的手走回院子里。
那点点滴滴的照顾和关切,在年少的马军心里留下过很深很暖的印象。
可惜后来离开了南关那片住了十多年的老街区。
虽然离得并不算太远,但生活轨迹一改变,他和韩丽娟见面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先是偶尔周末还能碰见一次,后来渐渐变成一两个月见不着一面,再后来便彻底断了联系。
时间久了,他便也习惯了这个事实,只是偶尔路过南关时,才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对他很照顾的邻居大姐姐。
可就如他现在所想的,人生就是这样,会不停地迎接未来,告别过去,没有人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母亲不能,表姐也不能。
宋萍虽然是他最亲近的人,但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不可能一辈子围着他转。
他早晚会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县城,去更远的地方,那时候,他和母亲见面的次数便会像他与韩丽娟渐行渐远一样,从频繁到偶尔,再到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