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象让赵明德忍不住擦了擦汗,他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手指戳了戳屏幕:“镇政府就在前面几百米,这车堵在这儿估计得大半个钟头,不然咱们走下去吧?”
马军从后座探过头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走快一点,五分钟就到了。”
美娜子也表示同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搭在窗沿上,已经被窗外的热闹景象吸引了好一会儿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边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小孩子。
她的好奇心在这种市井烟火气中展露无疑,这种从未见过的中国乡镇集市,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活的博物馆。
三人于是下了车。车门一开,人流几乎瞬间就把他们卷了进去。
马军拉住美娜子的手。
他原本只是想护着她走几步,却没想到集市的拥挤程度远超他的预料,人群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流,一旦被卷进去就由不得你往哪个方向走了,只能顺着那股力流动。
四面八方的人挤过来,有人挑着扁担、有人背着麻袋、有人牵着牛犊,马军的一只手被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他只能侧身挡在美娜子前面,用手臂在她身侧撑开一个小小的空间,像一堵不算宽厚却足够牢靠的肉墙。
他低头喊了一声:“别松手!”
声音被淹没在周围鼎沸的嘈杂声里,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他感觉到美娜子的手指回扣住了他的,攥得很紧很紧,指甲微微嵌进他的掌心,带着一种依赖和信任的力度。
美娜子在这股人流中摇摇晃晃,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她被挤得左摇右晃,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踩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但那种紧张没过多久就被好奇覆盖住了,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晶亮的瞳孔像是两面小镜子,映照着眼前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
路左边的摊位上,一个壮实的汉子正蹲在铁笼子旁边,笼子里装着一头肥嘟嘟的黑色小猪,正拱着鼻子在稻草堆里拱来拱去的,哼唧哼唧地叫唤。
笼子外面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价格,汉子一边抽烟一边扯着嗓门喊:“三百八,三百八!剩这一头了!买回去过年宰了刚好!”
路右边是一排鸡笼子,公鸡母鸡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红红黄黄的光泽,尾羽上闪着绿色的金属光点,偶尔一声嘹亮的啼鸣划破嘈杂,惹得旁边路过的孩子捂着耳朵尖叫。
有个老太太蹲在笼子前面,一只手拎着两只绑了脚的鸭子,正跟摊主做最后的僵持,嘴里念叨着:“你这鸭太瘦了,回去还得喂上一个月才杀得出肉来。”
再往前的摊子上摆着一排排黄澄澄的南瓜、绿油油的豆角、红彤彤的辣椒,堆得小山似的,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妇女,戴着一顶草帽,手里哗啦哗啦地捻着一杆老式秤,正跟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结账。
再从一个角落升起一阵烟雾,是卖炸油糕的摊子,一口大铁锅里热油翻滚,面团被丢进去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随着白烟冲上来,像是一双手一下子攥住了人的胃。
美娜子被马军拉着往前挤,头却止不住地扭来扭去,仿佛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细节都装进眼睛里。
她看到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汉挑着一担子水灵的青菜从她身边走过去,担子两头晃悠悠的,扁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红得透亮,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露出满口的豁牙笑容;看到一个大娘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条编织袋,上面摆着几十把绿油油的韭菜,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不紧不慢地削着菜根,旁边围了几个买菜的女人悠闲地唠着家常。
马军护着她好不容易挤过一处最拥堵的拐角,眼前总算略微开阔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见她目不暇接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满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活泼和喜悦,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颊因为拥挤和炎热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汗水从鬓角滑落下来,顺着脖颈的弧线滑进锁骨里打湿了一小片衣领。
她好像完全没被这拥挤的人潮和闷热的天气吓到,反而像是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马军心里一动,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还在滋滋冒着热气的油糕摊,靠在她耳边喊了一嗓子:“想不想尝尝这个?”
美娜子在人群里仰起头,看着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着的金黄色的东西,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摞已经炸好的表皮鼓着泡、撒着白糖的油糕,香气隔着好几米都闻得见。
她点了点头,眼中泛起笑意:“好呀!”
马军拽着她挤到摊前,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换来了两个滚烫的炸油糕,用油纸包着递到美娜子手里。
那油糕金灿灿的,圆滚滚的,表皮炸得焦脆,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里面软糯的糯米芯子。
美娜子接过来,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捏起来,先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馅瞬间涌出来,滚烫的糖浆流进嘴里,烫得她吸了一小口气,随即笑弯了眼睛:“好烫……但是好香!”
马军看着她被糖汁黏住的嘴角,忍不住也笑了。
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个油糕,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那时候学校门口就有个老太太卖这个,五毛钱一个,我每天放学就缠着我妈买,我妈嫌贵,不让我多吃,我就偷偷攒零花钱,隔三差五去买一个解馋。”
美娜子一边嚼着油糕一边听他说话,耳朵微微侧着,那种认真听人讲话的模样让马军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柔软。
她又咬了一口,嘴里嚼着那股甜蜜绵软的芯子,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马军会记住这种味道,那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包裹在味道里面的一些东西。
“那你后来还会经常吃吗?”美娜子问他,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半个油糕。
马军摇了摇头:“后来去城里念书了,很少回镇子,有时候路过看到了,又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今天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温情。美娜子感受到那道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个人被人潮挤得紧紧贴在一起,马军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她腰侧,隔着衣服的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这集市里所有的嘈杂和拥挤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们继续顺着人潮往前走,美娜子被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吸引住了目光,蹲在那堆形态各异的瓦罐前左看右看;又被一个卖手工竹编的老头的那双手吸引住,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编出的竹篮子却细密紧致得如同艺术品;还挤在一个卖饸烙面的摊位前,看摊主把一大团面团放进压面机里,咕噜咕噜地压出粗细均匀的面条,在沸水的锅里翻滚两下就捞起来,配上臊子汤浇在上面,热气腾腾地送到食客手里。
她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蹲在凳子上呼哧呼哧吃面的人,眼里的好奇简直要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