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中拄着一根竹节拐杖,见众人下车,缓步迎了上来。
他步履稳健,腰杆挺直,走到赵明德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各位领导辛苦了,我是这个村的老支书,姓周。听乡里说要接待客人看咱们的庙,我在这里候着了。”
赵明德赶紧上前握手:“周老支书,麻烦您了,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支书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赵明德,看到了后面的美娜子和马军,脸上那道道皱纹舒展开来,“到村里来就是客人,何况还是远道而来的。这座庙啊,我小时候就在这儿玩大的,一转眼都七十多年啦。”
美娜子站在庙门外并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仰头仔细端详着那块斑驳的匾额,似乎在辨认那上面的字迹。
周老支书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一声,缓缓说道:“广慧禅寺,说是唐代咸通年间建起来的,比咱们县城的修建都早。听老辈人说,这庙以前香火旺得很,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上香求子,后来乱了一阵子,庙里的和尚都走了,佛像也砸了一部分,剩下这几间空屋子,乡里拨款修了几回,才勉强没有塌下去。”
马军走近庙门,推门而入。
庙内没有想象中那幽暗的样子,午后阳光从大殿两侧的花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游动。
正中一座佛像端坐莲台,佛面残缺了大半,嘴角那抹微笑却还依稀可见,有种淡淡的悲悯感,仿佛看尽了这千年间的兴衰荣枯。
佛像前摆着几枝新鲜的野花,插在竹筒里,不知是谁放的。
美娜部跟进来,站在佛像前,抬头定定看着那张残缺的佛脸,目光变得很深,好一会儿才说:“残缺的,反而更有力量,它是这时间真正的样子。”
她的声音不大,萦绕在大殿空阔的穹顶下,有一瞬间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马军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赵明德站在门边,打量着殿内的环境,心里估摸着这个景点还是太冷清了些,若是要借着这个外商的契机好好包装一下,少不了要投资修缮,新建步道,还得修停车场,翻新庙堂,做好景点配套,“看来还是一个花钱的大项目。”他心里暗自盘算着。
卫双红也凑了上来,指着墙角那块斑驳的功德石碑道:“这块碑上还刻着明代的修缮题记呢,可惜字迹模糊了。咱们乡里也一直想好好修修这庙,就是经费紧张,如果贵方有意向参与开发投资,咱们乡政府和县里都会全力配合支持。”
美娜子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尊残佛的轮廓上,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没有商议的余地:“这尊佛不要修。修了,就什么都不对了。”
她说完,转身看了一眼马军:“外面有一条溪水,陪我走走吧赵明德根本来不及搭话她已经拉着马军抬脚出了庙门。
山风吹起点她衬衫的下摆,露出腰间一道白皙,身形在那片古旧苍茫的村落背景里,像一抹太亮的光,又像一幅太静的山水画。
几个乡镇干部面面相觑,有些摸不透这位外商的心意。
赵明德将这“不要修”的话在心里默默转了一遍,暗暗琢磨着:这难道是嫌村子基础设施老旧,嫌这儿交通不发达?可是她又说要走溪水,还说要修什么——绕绕绕去,真让人摸不着。”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马军陪着她沿着一条石板路朝庙后的山坡走去,身影很快便隐没在山谷里那道流动的绿意之中了。
他脚下犹豫了一下,迈步跟了出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外商在山上走丢了。
院落里的荒芜与美娜子的兴致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古庙的庭院并不大,杂草从青砖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漫过了膝盖。
东西两厢的屋檐各塌了一角,露出椽木和碎瓦,几只麻雀在破损的屋脊上跳来跳去,偶尔发出一两声啁啾。
正殿门前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泛着幽幽的绿意。
院中那尊铁制香炉已经锈迹斑斑,周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炉内积着一层厚厚灰烬,似乎很久没有燃起过新的香火,只余几截残留的香根孤零零地插在灰烬里,像是在讲述那些曾经晨钟暮鼓的旧时光。
美娜子却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快步走到香炉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锈蚀的炉壁,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纹饰,眼神亮得惊人。
她转头朝马军招了招手:“马桑,快来,你看这些纹路,是莲花纹,江户时代的老香炉也有类似的纹样。”
马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只见炉壁上确实铸着一圈层层叠叠的莲花瓣,有的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却能依稀辨出当年的精致手艺。
美娜子蹲下身来,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边拍边说:“日本那边的寺庙,每一座都保养得太干净了,地板擦得能照出人来,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走在里面像走在博物馆里一样,总觉得隔了一层玻璃,就是不像真的。”
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在山风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神态像是要把这满院的草木气息、腐木的清香、古旧沧桑的味道都吸到身体里:“可这里的味道,是真真实实的。长满了草就长满了草,漏了雨就漏了雨,石板裂开了也照样踩着走。它不需要打扮成什么样子,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马军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女孩高高地扬起下巴,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株向日葵那种向上汲取的姿势,心里忍不住有些动容。
在他认识的女人里,有像白雪那样奔放大胆的,也有像苏锦弦那样温婉内秀的,但很少有人会在意一座破庙到底干燥不干燥。
他默默记下她的这份喜欢,在那片自己尚未明了的心绪里,多了一笔关于她独特的注脚。
很快,美娜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将手机塞到马军手里:“马桑,帮我拍照,这里太好看了。你要把我拍得好看一点哦。”
她说着,轻快地走到大殿门口,侧过身去,倚在门框上。
那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镜头感,头部微微侧向庙内的幽暗,目光却望向马军这边,山风吹动她乌黑的长发,裙摆也轻盈地飘荡起来,与她身后那一片暗沉陈旧的门楣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鲜活又清艳,人间气息与古旧沉寂,一时间像在空气中凝固成一幅画。
马军举起手机,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
美娜子换个姿势,她滑下去,坐在二级石阶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头,双腿自然前伸。
那姿态随性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脚尖点着一缕从石缝间钻出来的草叶,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安静下来的时候,眼中又有了那种浓淡不定的东西,像远处的云影掠过湖面,又像庙里那尊残佛嘴角的笑意,落在心上忽然引起一阵响。
“拍好了吗?”她问。
“拍好了。”马军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心里确实惊叹于这个镜头里女人的每一分钟都在变化,每一张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美娜子站起身,小跑过来凑到他身边,脸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照片。
她看得很认真,马军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是香水,更像某种花果混合的清淡气息,风一吹便散了。
她翻到其中一张,抿了抿嘴角,抬头望向马军,眸子里闪着愉快的光:“这张很好,你发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