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娜子提着木屐,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落地窗,踏上了通往湖边的碎石小道。
夜露很重沾湿了她雪白的足袋,带来一丝沁人的凉意却远不及她心头的焦灼。
湖边马军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坚毅挺拔。
他正凭栏而立,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漆黑的湖面上,仿佛与这满园的静谧融为了一体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美娜子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唤道:“……马君……”
马军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头。那股熟悉的淡雅的樱花香水味随风飘来,却让他眉头微蹙。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像这湖面上的月光,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美娜子小姐?”
马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呵呵,这么晚了,不陪着你的同胞,来这里做什么?”
这冷淡的语气像根针,扎得美娜子心头一疼。
她上前两步,一直到了他能闻见她呼吸的距离,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下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急切与委屈。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马君。”
美娜子深深鞠了一躬,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今晚的事,是我管教无方。那几个混蛋……他们玷污了‘日本人’这个称呼,更伤害了你对我们的信任。我真的很抱歉。”
马军没有去扶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弯腰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道歉?美娜子小姐,犯错的是他们又不是你。而且你似乎并不需要向我道歉,毕竟那是你们的内部事务。”
这话里的刺美娜子听得明明白白。
她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那是急出来的:“不,这不是内部事务!你是我在中国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不想因为那几个蠢货,让你对我对我们产生误解。”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量。
她仰视着马军,眼神炽热而真诚:“马君,你不同于那些只会应酬的商人。你睿智、善良,有一种……让我敬佩的勇气。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今晚那些人的行为,连我都觉得恶心。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他们碎尸万段,省得他们在这里丢人现眼。”
提到碎尸万段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那是属于她另一面的冷酷。但转瞬即逝又变回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子。
“可惜,他们是桥本社长的亲信,我只能训斥几句……”美娜子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妩媚与脆弱,“但我向你保证,回去后,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请你不要因为那几个垃圾,就否定所有的……否定我,好吗?”
她说完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马军的眼睛等待着判决。
晚风吹动她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香汗微沁的脸颊上,在清冷的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马军沉默着,目光在她殷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远处漆黑的湖水。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散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美娜子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寒,“你不需要为我解释什么。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族群负责,正如我,也无法代表所有中国人。至于友谊……”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今晚的事,我确实很反感。但我分得清你我。你可以走了,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继续做朋友,只是给了她一个不算拒绝的回应。
美娜子却如释重负,眼中瞬间焕发出光彩。
她知道,这道心结,算是解开了一半。
她微微欠身,柔声道:“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马君。那……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看着美娜子转身离去的曼妙背影,马军眼中的平静渐渐被复杂取代。这个女人,不简单。那份狠厉,那份柔弱,哪一个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小服务员手心的柔软触感,与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樱花香水味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白鹿温泉的夜,似乎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美娜子回到总统套房的露台,指尖还残留着晚风带来的凉意,但更冷的是她的心。
她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拨通了桥本社长的卫星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桥本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美娜子?这么晚了,是那件事处理不妥吗?”
“社长……”美娜子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偶遇马军、以及马军那冷淡疏离的态度详尽汇报了一遍。
说到马军那句“分清你我”,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社长,那个叫马军的年轻人,是我在这里唯一愿意真心相交的朋友。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那些围着您转的投机者。可现在因为那几个蠢货,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仇人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美娜子甚至能听到那头时钟走动的滴答声。她知道,桥本社长此刻一定在盘算利弊。
“美娜子,”桥本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马军,我略有耳闻,是白晓艳的干弟弟,背景不简单。既然你认定他有价值,那就不能让他心生芥蒂。那几个废物,仗着是我的亲信就肆无忌惮,确实该罚。”
美娜子心中一喜,刚想道谢,却听桥本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但是,美娜子,你要记住,你是我桥本家的人,代表的是桥本株式会社。不要因为一个中国小子,就失了分寸。你去擦屁股可以,但不要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君。”
“嗨!美娜子明白!”美娜子连忙应声,心中却是一凛。
桥本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温情。
她知道在桥本眼里,马军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她也只是个高级棋子罢了。
挂断电话,美娜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片漆黑。
她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随行人员,冷声吩咐:“去,把田中、伊藤和佐藤叫到我房间来。记住,不要惊动其他人。”
几分钟后,三个酒劲还没完全过去的日本男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套房。
“美娜子小姐,这么晚……”那个叫田中的男人打着酒嗝,一脸嬉笑。
“啪!”
美娜子抄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狠狠掼在田中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瓷片四溅。
三个醉鬼瞬间酒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平日里温婉可人的美娜子小姐,此刻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寒霜,那双丹凤眼里透出的杀气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刺骨。
“八嘎!”美娜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们这几个蠢猪!知道你们今晚惹了多大的麻烦吗?不仅丢了株式会社的脸,还差点坏了社长的大事!还有,你们竟敢让马军君厌恶我!”
她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伸出修剪精致的手指,几乎戳到田中的鼻尖:“听好了,明天一早,你们三个,给我去向那个叫孙秀英的清洁工下跪道歉!再敢有一句废话,我就把你们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社长,让你们滚回东京,这辈子别想再踏进中国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