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认知的BUG与樱花树下的旧梦

商业街的喧嚣如同一锅被煮沸的浓汤,热气与人声纠缠在一起,翻滚着令人窒息的泡沫。

而我,就是那颗不小心掉进去的、格格不入的冰块,正在这滚烫的恶意中一点点融化。

视线。

那是比夏日的紫外线更具穿透力的东西。

无数道视线像是有实体的蛛丝,黏腻、潮湿,带着某种令人背脊发凉的探究欲,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我的皮肤上。

即便我已经尽力缩起肩膀,试图将自己藏进良志身后那片狭窄的影子里,但那些目光依然无孔不入。

有惊艳的、有嫉妒的,还有那种纯粹像是欣赏橱窗里精致商品的——带着某种捕食者般的“饥渴”。

挡在我身前的藤原良志,自然是视线的焦点之一。

被夏日阳光镀上一层健康小麦色的肌肤,T恤下随着动作隐约隆起的肌肉线条,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他是那种典型的、散发着阳光与汗水味道的运动系男生,光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名为“现充”的耀眼光芒。

然而,真正引爆路人回头率的,是我们这种由于过度反差而产生的“违和感”。

在这个该死的、由妹妹樱一手打造的“外出限定皮肤”里,我感觉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日系苹果头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扫过脖颈,带来一阵阵酥痒。

那条紧贴喉结的黑色丝绒颈饰(Choker),随着吞咽动作微微收紧,仿佛是妹妹隔空施加的无形项圈,时刻提醒着我——现在的我,是多么的“异常”。

我死死咬着嘴唇,胃部开始痉挛,那是一种熟悉的、名为“社恐”的幻痛。

“喂,光。”

良志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转过身。

“你要萎靡不振到什么时候?明明是你自己答应了‘冰蓝水晶’前辈的邀请,说要来观摩战斗的吧?”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粗糙温柔:“还没见到偶像呢,你自己就把HP槽给归零了吗?”

“啰、啰唆……”

我想要反驳,想要表现出作为男性的尊严,但发出的声音却软弱无力,像只刚断奶的幼猫。

为了掩饰羞耻,我抬起头,用自以为最凶狠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殊不知,在樱精心修剪的空气刘海下,这双眼尾上挑、水光潋滟的眼睛,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良志明显愣了一下,喉结滚动,别开了视线。

“噗……呐呐,快看那边。”

此时,旁边传来几个路过女高中生的窃笑声。

虽然她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的气音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耳朵。

“哇偶!那对组合好像很好磕的样子呢!”

“是吧是吧!狂野忠犬攻和……那是什么属性?病弱傲娇受吗?”

“那个小个子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啊?如果是男生也太精致了吧……那种‘奶凶奶凶’的感觉太犯规了!”

“感觉那个高个子一用力,那个小的就会折断一样……好想让人保护啊……”

咔嚓。

我听到了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脑海中清脆断裂的声音。

我就那样僵在原地,直到那群女生嬉笑着走远,空气中还残留着她们甜腻得让人发晕的香水味。

羞耻感如同地底喷涌的岩浆,瞬间冲上头顶,将苍白的脸颊染得通红。

我颤抖着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发烫的脸。

“呜呜呜……我受够了……”

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被当成珍兽围观就算了……明明是大男人,还被人当成那种奇怪的CP……”

我再也不要得意忘形了。

什么美少年,什么回头率,都是骗人的!这是地狱,这是针对社恐的公开处刑!

“毁灭吧……赶紧的,让陨石掉下来吧,把这个充满误解的世界彻底格式化吧……”

“唉……”

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良志看着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那表情就像是看着一只被雨淋湿后在纸箱里发抖的弃猫。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用力拍拍我的背,给我注入一点“男子汉气概”。

但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那件剪裁精致的衬衫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眼前少年的背脊实在太过单薄,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而且……那过于白皙后颈,让他的手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最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只是虚虚地推了一把空气。

“行了行了,别在大街上碎碎念诅咒世界了。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他指了指不远处商业中心的一角,那里闪烁着卫生间的标志。

“……哦。”

我有气无力地应答着,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牵线木偶,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商业中心的卫生间区域就在前方。

头顶的中央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却无法冷却藤原良志此刻掌心的汗水。

他停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前方的标识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硬。

身后的我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正在和“美惠前辈”确认会合地点。

在良志的视角里,那截从黑色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皙得仿佛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让人心惊。

良志的目光在**“男厕所”的蓝色绅士标志和“女厕所”的红色淑女标志**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拆除一颗复杂的定时炸弹。

如果是以前,这根本不是问题。

光是他的死党,是带把的兄弟,是可以互借漫画、甚至一起洗澡的好哥们。

但是……

良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自从一个半月前,目睹了光变身为魔法少女“白星”的那一刻起,某种坚固的认知地基就开始崩塌了。

那个身穿洛丽塔裙装、在战场上挥舞法杖的少女身影,与眼前这个穿着男装却散发着惊人“媚态”的少年,正在他脑海中疯狂重叠,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让这家伙……就这么进男厕所,真的没问题吗?)

良志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这只“精心打扮”、受惊的兔子走进男厕,站在小便池前。

然后,被一群正在放水的粗糙大老爷们围观。

刚才仅仅是被两个小混混搭讪,他就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如果进去被谁吹个口哨,或者被哪个变态大叔盯上那截白得发光的脖子……

良志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拳头硬了,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绝对不行。

那样简直就是把鲜肉扔进狼群。

(那……女厕所?)

视线转向红色的标志。

不,那是绝对的禁区。

虽然光现在看起来比那些普通女人还漂亮,甚至更有韵味,但他本质上还是个拥有自尊心(大概)的男性。

而且,要是自己让他进女厕所,这家伙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在羞辱他。

搞不好真的会当场哭出来,然后一个月不理自己。

“良志?你在发呆啥?是人满了吗?”

身后传来我疑惑的声音,带着一种糯糯的鼻音,像是羽毛轻轻挠过耳膜。

良志猛地回过神,转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那双被樱特意修饰过发帘而露出的眼睛,此刻正迷茫地望着他,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张开,透着一种天然的诱惑而不自知。

该死。

大脑在一瞬间过载。

蓝色的门是狼窝。

红色的门是雷区。

在这个名为“性别”的迷宫里,似乎没有正确答案。

不,还有一个。

良志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两扇门中间的那一扇——

那扇画着轮椅和母婴标志的**【多功能卫生间】**。

那里是唯一的“中立地带”,是避难所,是最后的防线。

“咔哒。”

良志一把转动把手,确认了里面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很好,没人。

下一秒,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行动了,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我那件昂贵衬衫的衣领,就像是抓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唉?良——”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疑问,只发出了半个音节。

良志手臂发力,动作粗鲁却又微妙地控制着力度,像扔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一把将我塞进了那狭小的空间里。

“砰!”

沉重的自动门在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让人心烦意乱、扰乱他理智的身影。

良志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顺着门缓缓滑落了一点。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百米冲刺。

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我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啊……”

他低声咒骂着,用手背狠狠擦过滚烫的脸颊。

……

良志背靠着多功能卫生间那冰冷的金属门板,身体顺着重力微微下滑。

只有这层薄薄的铁皮,隔绝了那个让他理智断弦的“源头”。

“呼……我在干什么啊……”

他抬起手,有些粗暴地抓了抓那一头清爽的短发。掌心里全是腻人的冷汗。

那可是光啊。

是那个阴沉的、总是躲在自己身后、连去便利店买东西都不敢对视店员的……好哥们。

是从小一起玩泥巴、一起抓独角仙、一起长大的……

“好哥们……吗?”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却像是变了质的牛奶,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酸味。

突然,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贯穿了大脑。

就像是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接收到了错误的信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周围商业中心那嘈杂的人声、店铺的广播音乐、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退潮,拉远。

良志痛苦地皱起眉,抬手死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

视网膜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

原本明亮刺眼的白炽灯光,逐渐染上了一层怀旧的暖黄色调。

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最底层的胶片,伴随着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在大脑的影院中突兀地开始播放。

【记忆回溯 · 十年前 · 藤之森幼稚园】

那是春日最盛的时候。

画面很亮,透着一种梦境特有的曝光过度的柔光。

一棵巨大的、仿佛能遮蔽天空的樱花树,正肆无忌惮地挥洒着粉色的雨。

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黑发,一样的精致得如同橱窗里最昂贵的非卖品瓷娃娃。

那是年幼的洞木樱,和……洞木光。

记忆中的樱,穿着鲜红色的、绣着金鱼图案的精致和服,像个骄傲的小公主。可这位小公主,此刻正紧紧地、依恋地挽着身边人的手。

而那个被她挽着的人……

良志的瞳孔在虚无中剧烈收缩。

那是“光”。

但他穿的不是男孩子的纹付羽织袴,而是一身淡紫色的、绣着繁复藤花纹样的女式振袖和服。

黑色的短发被精心梳理成垂发,鬓边别着一支摇曳的步摇,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铃音。

那个时候的光,没有现在的阴郁,没有那种总是含胸驼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卑微。

那个小小的孩童,挺着胸膛,脊背笔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一种如今的良志从未见过的——灿烂而自信的笑容。

那种笑容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像一位真正的守护者,温柔地回握着妹妹的手。

樱抬起头,那双此时还未被病态占有的清澈大眼睛里,闪烁着仿佛看着全世界神明的崇拜光芒。

她用那种甜腻得能拉出丝的嗓音,软软地喊道:

“姐姐……最喜欢姐姐了。”

姐姐?

现实中的良志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停滞。

是的,声音也复苏了。

那个稚嫩的童音,确凿无疑地喊着“Onee-chan”。

周围的大人们,那些穿着黑色礼服的家长们,看着树下这一对宛如双生花般的“姐妹”,纷纷露出了赞叹的笑容。

“真是漂亮的姐妹花啊。”

“洞木家的千金真是可爱。”

“姐姐看起来很有风范呢。”

没有人纠正。

没有人觉得奇怪。

世界在那一刻,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就连记忆角落里,那个躲在树干后面、脸上贴着创可贴的幼年良志,也是红着脸,心脏砰砰直跳,用一种名为“憧憬”甚至可以说是“初恋”的眼神,偷偷注视着那对漂亮的“姐妹”。

或者说,注视着那个穿着紫色和服、笑容比阳光还耀眼的……姐姐。

滋——!

画面如同烧断的胶片,在达到最高潮时戛然而止。

【现实 · 商业中心走廊】

“哈……哈……!”

良志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制服,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砖上。

在那一瞬间,现实的认知与复苏的记忆发生了剧烈的对撞,引发了地质灾难般的精神地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坚定不移、毫无怀疑地认为“洞木光是男孩子”的?

是在光剪短了头发之后?

还是在他开始穿上男装制服之后?

还是说……是在大家都不知不觉间,被谁偷换了概念?

良志拼命回想小学、初中的记忆。

却发现那里存在着大段大段诡异的空白和模糊。

每当他试图回忆光作为“男生”的具体细节时,脑海中就像是笼罩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配合着演一场荒诞的戏。

又或者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扭曲了他的认知,植入了“光是男人”的常识。

“原来……是这样吗?”

良志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个名为“魔法少女白星”的存在,那个在战场上挥舞法杖、强大而美丽的少女身影,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之前那种“好兄弟穿女装”的违和感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名为“真相”的寒意。

那个变身后的姿态……

根本不是什么“伪装”。

那或许才是……还原。

良志颤抖着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

原本在他眼中只是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普通大门,此刻却像是一道分割了虚假与真实的叹息之墙。

在那扇门后。

那个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衣衫的“少年”。

那个被自己粗暴地推进去的人。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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