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只有高进指尖那点猩红的烟头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六个面试者站在厚重的地毯上,像是六只等待审判的羔羊。
面对眼前这个明明年纪不大、却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男人,他们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怎么?没人说话?”
高进弹了弹烟灰,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像是在挑拣菜市场里的猪肉一样,在众人身上肆意扫视。
“既然来了,想吃这碗断头饭,总得把自己的价码亮出来。”
高进指了指桌上那瓶价值不菲的路易十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酒,一瓶三万八。在这儿干得好,你们以后天天拿它漱口。干不好,或者是个只会吹牛的废物……”
高进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骤然变冷。
“那明天江城的护城河里,就会多几具无名尸体。”
“咕咚。”
那个满身肥肉的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淌。
“我……我说!”
最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那个染着黄毛的职校学生王迅。
他往前跨了一步,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身边的李杰见状,也硬着头皮跟了上来,站在兄弟旁边。
“老板,我叫王迅,这是李杰。我们是江城职院的,刚……刚肄业。”
王迅咬着牙,大声说道,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给自己壮胆。
“我们没啥本事,也不会什么武功。在学校里就是混子,被老师骂垃圾,被家里人骂废物。那些正经公司不要我们,进厂打螺丝我们又不甘心。”
“不甘心?”
高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跟自己当年有几分相似的“愣头青”。
“打螺丝有什么不好的?安稳,管饭。”
“安稳个屁!”
王迅突然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种一眼就能看到死的日子,我不干!我想往上爬!我想像您一样,开豪车,住豪宅,被人叫一声”爷“!”
“为了这个,我什么都敢干!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哪怕是条藏獒,我也敢上去崩它一颗牙!”
“单纯,直接。”
高进点了点头,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雪莹。顾雪莹心领神会,拿起笔在两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这种没脑子但有冲劲的狼崽子,我喜欢。”高进笑了笑,那笑容在王迅看来简直比天使还亲切,“留下了。以后跟着安保部,先从看场子学起。”
王迅和李杰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跪下磕头:“谢……谢进哥!谢进哥!”
搞定了两个学生,高进的目光移向了角落里那对衣着寒酸的兄妹。
那个男人一直把妹妹护在身后,即便是在这充满了暴力气息的包厢里,他的站姿依然像是一根标枪,只是那稍微有些佝偻的背部和胸口渗血的纱布,暴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你呢?”高进扬了扬下巴,“看你这架势,练过?”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叫韩烈。这是我妹妹韩雪。”
“我打过黑拳。地下拳场,连胜七场。”
听到“黑拳”两个字,旁边的胖子和那个女医生都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在江城,打黑拳的都是真正的亡命徒,签了生死状,上台就是玩命。
“七连胜,不错。”高进抿了一口酒,“既然这么能打,怎么混成这副德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韩烈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眼中的怒火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有人不让我活。”
韩烈低下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怯生生、长相清秀却满脸惊恐的妹妹。
“有个大人物……看上了小雪。”
“他想让小雪给他当那个……玩物。小雪不答应,我就带着她跑。但是那个人的势力太大了。”
韩烈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我们在江城找工作,不管去哪,只要一填身份证,人家立马就让我们滚。后来实在没饭吃了,我就去打黑拳。”
“可是……那是那个人的场子。”
韩烈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
“连胜七场之后,我在更衣室里被六个人围了。他们说是老板赏的,让我长长记性。如果我再不把妹妹送过去……下次断的就不是肋骨,而是手脚。”
“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韩烈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高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板,我看出来了,您也是道上的人,而且是有大本事的人。”
“只要您能给我们兄妹一口饭吃,只要您能护住小雪……我韩烈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杀人放火,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包厢里一片死寂。
顾雪莹听得眼眶发红。她想起了自己和母亲的遭遇,也是被强权逼迫,也是走投无路。这种被大人物当成蚂蚁一样随意碾死的绝望,她太懂了。
高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韩烈。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
“有点意思。”
“那个大人物是谁?说出来,让我听听这江城还有谁这么霸道。”
韩烈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道:“是……是城西的一个老板,叫赵四海。据说跟上面的关系很硬。”
“赵四海?”
高进嗤笑一声,不屑地摇了摇头。
“没听过。估计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土财主。”
他站起身,走到韩烈面前,伸手拍了拍韩烈那宽阔的肩膀。那一瞬间,韩烈感觉到一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力量压在肩头,让他差点跪下。
“在这儿,不管他是什么四海还是五湖,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无夜酒吧的人。那个什么赵四海要是敢伸手……”
高进眼神一凛,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令人战栗的杀气。
“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韩烈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男人,眼泪夺眶而出。他“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谢进哥!”
收服了韩烈这员猛将,高进的心情明显不错。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擦汗的胖子。
“你呢?看你这一身肥膘,也不像是能打的。来我这儿混饭吃?”
胖子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不不不……老板,我……我有用!我有大用!”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油汗,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叫朱大山,以前……以前是做生意的。搞建材,手里也有个几百万。”
“那你怎么混成这副乞丐样?”顾雪莹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朱大山苦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被坑了。被一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坑了。”
“那个王八蛋,卷了公司的公款跑了,还用我的名义在外面借了高利贷。那是整整一千多万啊!”
朱大山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现在那些讨债的天天堵我家门口,要在墙上泼油漆,要剁我的手。我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房子也被抵押了。我是实在没地方躲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高进,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看您这招聘上写着……要招财务管理?虽然我打架不行,但我会算账啊!做假账、避税、洗钱……咳咳,我是说合理规划资金,这我都在行!”
“而且我这人嘴严,胆子虽然小,但只要给我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我肯定把账给您算得明明白白的!”
高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滑稽的胖子。
无夜酒吧现在的账目确实是一团乱麻,宏思琪那个女人把持着财政大权,肯定在里面做了不少手脚。要是能有个懂行的自己人去查查账……
“行,算你一个。”
高进打了个响指,“以后你就跟着雪莹,先把酒吧这几年的烂账给我理清楚。要是少了一分钱……”
“您把我点了天灯!”朱大山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进了这无夜酒吧,那些放高利贷的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来这儿要账。
最后。
包厢里只剩下那个一直靠在墙边、始终没有说过话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红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不合身的男士夹克。
虽然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试图掩盖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漠与高傲,却与这风尘女子的打扮格格不入。
“你呢?”
高进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这个女人。
“看你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甚至连茧子都没有。不像是干粗活的,也不像是混夜场的。”
女人闻言,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抬起头,直视着高进的眼睛。那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敢跟高进对视的人。
“我叫刘云。以前……是市三院的外科主刀医生。”
“医生?”
这下连高进都愣了一下。
在这末世,医生可是稀缺资源,不管去哪个势力都会被奉为座上宾。怎么会沦落到这种鱼龙混杂的酒吧来求职?
“既然是医生,怎么不去医院?跑来我这黑窝子干什么?”高进皱眉问道。
刘云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女士香烟,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这次她终于点燃了。
“因为我想杀人。”
这一句话,让包厢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刘云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遮住了她眼底的仇恨。
“我们那个院长,叫张德标。他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半年前,他看上了我,想潜规则我。我不答应,他就给我穿小鞋,停我的职。”
“我本来想辞职一走了之。但是在整理办公室东西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份文件……”
刘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是关于遗体的。”
“那个畜生,他利用院长的职务之便,把医院太平间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甚至是一些刚刚断气的病人的器官……偷偷倒卖出去!”
“而且,买家似乎并不是为了做移植手术。文件上写着什么”实验体“、”
损耗率“之类的词……”
听到这里,高进的瞳孔猛地一缩。
实验体?
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李学明的地下实验室,联想到了那个疯狂的“造神计划”。难道那个院长,也是王强那个老疯子的下线?
“后来呢?”高进沉声问道。
“后来被他发现了。”
刘云惨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他威胁我,说如果敢把这事说出去,就让我全家死绝。我害怕,连夜搬了家,想去别的医院找工作。”
“但是没用。他在江城医疗圈子里一手遮天,没有一家医院敢收我。而且……”
刘云的身子开始颤抖,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惊恐。
“最近这几天,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我家小区的门口,经常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哪怕我搬到了地下室,半夜也能听到有人在撬锁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他派来的人。他不想让我活了,他想让我变成那些”实验体
“中的一个。”
刘云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救死扶伤的手,此刻却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老板,我不想死。”
“我还有一身医术。您这儿是混黑道的,肯定经常有人受伤。我可以给你们治伤,取子弹,缝合伤口……我什么都能干。”
“我只要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一个……那个畜生找不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