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江城深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土腥味,混合着远处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像一只沉默的幽灵,在积水的街道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车厢内,气氛压抑而诡异。
薛冰凝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烟雾缭绕中,她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高进。
此时的高进,正低着头,借着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宽大、粗糙,指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表面上看,这双手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在皮肤之下,高进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力量正在奔涌。
那种力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战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尤其是后背。
那两道刚刚愈合的粉色伤疤下,两根森白的骨刺正处于一种微妙的“休眠”状态。
它们就像是两头蛰伏的野兽,连接着他的神经末梢,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瞬间撕裂皮肉,化作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怎么样?”
薛冰凝弹了弹烟灰,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身体没事吧?刚才看你那样子,像是要炸了一样。”
高进闻言,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薛冰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因为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不再是以前那个有些中二、有些虚张声势的大学生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透着一股子野兽刚吃饱后的慵懒,以及一种……对暴力的极度渴望。
“没事。”
高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噼啪”如同爆豆般的脆响。
“好的很。”
高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车厢里的尼古丁味道全部吸进肺里。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狂热,甚至可以说是……神经质。
“冰凝姐,你知道吗?”
高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深深刻在他骨子里的“中二病”在获得了真正的力量后,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现在感觉……全身都是力量。”
他伸出手,隔空对着窗外的一盏路灯做了一个“捏碎”的手势。
“以前我装狠,是因为我怕。我怕被人看穿我是个纸老虎,怕被人踩在脚底下。”
“但现在……”
高进眼中的红光一闪而逝,那张酷似“常威”的反派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邪笑。
“我感觉我能一拳打死一头牛。这种掌控生死的滋味……真特么让人上瘾啊。”
薛冰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并没有嘲笑,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这个末世,疯子往往比正常人活得更久。
“既然你有了能力,那就别憋着。”
薛冰凝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稳稳地停在了无夜酒吧那闪烁着霓虹灯牌的大门前。
“老板花了那么大代价改造你,不是让你来当乖宝宝的。”
薛冰凝熄火,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高进。
“放开干。”
“这里是北区,是那个赵龙的地盘。既然你现在是这儿名义上的‘话事人’,那就拿出点真正的手段来。”
“别丢了孙氏集团的脸。”
听到这句话,高进解开安全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重重地踏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泞。
“放心。”
高进站在酒吧门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拉风的黑色风衣。
他微微昂起下巴,眼神睥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笑着点了点头,对着车里的薛冰凝,也像是对着这漫漫长夜,轻声说道:
“我会让他们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和嚣张。”
……
无夜酒吧。
虽然经历了之前的风波,但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末世,只要有酒,有女人,就不缺寻欢作乐的客人。
重金属音乐轰鸣,五颜六色的射灯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疯狂扫射,扭动的人群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蛆虫,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催化下肆意宣泄着末世的焦虑。
高进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理会门口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安保小弟,径直穿过舞池。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周围拥挤的人群都会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气场在强行清场。
在这个混乱的场子里,人们对于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此时的高进,就像是一头闯入了羊群的饿狼,那种毫不掩饰的凶戾气息,让不少正在卡座里搂着陪酒女吹牛的混混都闭上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新老板”。
高进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酒吧角落的一个半开放式卡座里。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宏思琪。
那个顶着“宏思蓉”的皮囊,实则是赵龙安插在他身边的毒蛇。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高开叉旗袍,那是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颜色,将她那雪白的肌肤衬托得如同凝脂。
她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账本,似乎在处理着酒吧的事务,但那双修长的腿却随意地交叠着,旗袍的开叉处露出一大片令人眩晕的绝对领域。
即便是在这喧嚣的酒吧角落,她依然像是一块磁铁,吸引着周围无数男人贪婪的目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高进的视线,宏思琪抬起头。
当她看到高进的那一刻,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
“进哥,你回来了?”
她放下账本,主动站起身,扭动着那如水蛇般的腰肢迎了上来。
她的声音甜腻入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依恋,仿佛是一个正在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怎么去了这么久?人家都担心死了。”
宏思琪自然地挽住高进的手臂,那对饱满的柔软有意无意地蹭着高进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
如果是以前,高进或许早就心猿意马,沉溺在这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但现在。
高进低下头,看着这张和顾雪莹母亲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藏得极深的精明与算计。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想笑。
“演。”
接着演。
高进在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和自己玩无间道。她以为自己是用美色控制住的傀儡,是赵龙手里的一把枪。
可惜她不知道,这把枪已经上了膛,而且枪口正悄悄对准了她的脑袋。
“有点事耽误了。”
高进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宏思琪那纤细的腰肢。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捏得宏思琪眉头微微一皱,却又不敢反抗,只能更加顺从地贴在他身上。
“走,去那边坐。”
高进拥着宏思琪,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卡座的主位上。
他翘起二郎腿,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杯不知道是谁剩下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他体内的燥热。
“宏姐。”
高进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砸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音乐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宏思琪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一边替他倒酒,一边柔声问道:“什么事呀?看你这么严肃,把人家都吓着了。”
高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她的伪装。
“我准备招募一批小弟。”
高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野心勃勃的狂妄。
“现在的场子太小了,不够玩。我打算扩充人手,以后把周围其他人的场子都拿下来,统一管理。”
这句话一出,宏思琪倒酒的手猛地一顿,几滴酒液洒在了桌面上。
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甚至有一瞬间的慌乱。
招兵买马?
这不在赵龙的计划之内啊!
赵龙的计划是让高进当个光杆司令,或者用酒吧现有的、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旧部去闹事。
如果高进招募了自己的亲信,那这支队伍就不受控制了!
“进哥,这……”
宏思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正常,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没必要吧?咱们酒吧现在不是有人吗?”
她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巡逻的安保人员,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导。
“不是有老顾留下的旧部吗?老鬼、阿豹他们,都是跟了老顾十几年的老人了,忠心耿耿,而且经验丰富。你直接用他们不就行了?何必再花冤枉钱去外面招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呢?”
宏思琪身子前倾,那对深邃的事业线在高进眼前晃动,试图用美色干扰高进的判断。
“而且,现在世道这么乱,外面招来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别的帮派派来的卧底?万一出了事,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啊。”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高进着想。
如果是那个没有打药、脑子里只有精虫的高进,恐怕早就点头答应了。
但现在的高进,看着眼前这个卖力表演的女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让我用那帮旧部?
那帮人里,有一半恐怕早就被你和赵龙收买了吧?剩下的一半虽然忠心,但在你这个“大嫂”的枕边风下,能听我几分?
你想把我架空?
做梦!
高进冷笑一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宏思琪那精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高进的手指微微用力,在那滑腻的肌肤上捏出了两个指印。
“老顾的手下,我都不认识。”
他的声音冷酷,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独断。
“而且,那是你的人。或者是那个死鬼顾秋华的人。”
高进松开手,嫌弃地在风衣上擦了擦,仿佛刚才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向后一靠,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像是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狮王。
“我不喜欢用别人的狗。”
“我想自己搞个团体。”
“一个只听我高进的话,只认我这张脸的……狼群。”
宏思琪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极其陌生的男人,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愣头青”。
那双眼睛里闪烁的野心,让她这个资深的卧底,竟然感到了一丝……
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