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涌动

二月惊蛰刚过,朝堂之上却已是暗流涌动。

这日早朝,御史台大夫陈崇出列,手持奏本,声如洪钟:“臣有本奏!参礼部侍郎裴文渊治家不严,纵容族人在京郊强占民田,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此为一罪;其二,其侄裴钰虽未入仕,却常以诗文结交朝臣,有结党营私之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裴文渊即裴钰叔父,现为礼部侍郎,是裴氏在朝中官位最高者。

裴氏虽世代书香,但在朝势力单薄,素来谨言慎行,怎会突然遭此弹劾?

龙椅上,皇帝李晟面色微沉:“陈爱卿,可有实据?”

“臣已查明,京郊东十里铺确有裴氏田产扩张之事,此为地契抄本及苦主证词。”陈崇呈上奏本,“至于裴钰,数月来频繁出入太傅府、翰林院,与多位官员子弟诗酒唱和,此乃众人皆知。其诗会中常论朝政,恐有不臣之心!”

“陛下!”裴文渊急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冤枉!裴氏在京郊田产皆为祖传,从未强占民田。至于侄儿裴钰,他一介书生,只知吟诗作画,何来结党营私?请陛下明察!”

皇帝沉吟片刻:“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务求水落石出。裴爱卿,在查明之前,你且在家休养,不必上朝。”

这“休养”实为软禁。

裴文渊脸色煞白,却只能叩首:“臣……遵旨。”

散朝后,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裴府书房内,气氛凝重。

裴钰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眉头紧蹙。

信是叔父暗中派人送来的,详述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公子,”阿月端茶进来,见裴钰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钰将信递给她:“你看看。”

阿月识字已多,快速浏览后,脸色大变:“这……这是诬陷!公子从未过问朝政,怎会结党营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钰冷笑,“陈崇不过是马前卒,真正想动裴氏的,恐怕另有其人。”

“是谁?”阿月急问。

裴钰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

二月春光正好,庭中玉兰初绽,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汴京城中,谁不知陈崇是兵部尚书赵嵩的门生?

而赵嵩,则是三皇子李琰最坚定的支持者。

三个月前,三皇子曾派人暗中接触裴氏,暗示若愿投靠,将来必得重用。

叔父裴文渊以“裴氏世代忠于朝廷,不涉党争”为由婉拒。

当时便知会得罪人,却不想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现在该怎么办?”阿月忧心忡忡。

裴钰沉思片刻:“叔父被软禁,裴氏在京族人必受监视。我们需沉住气,静观其变。”他看向阿月,“这几日府中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是。”阿月应下,又想起什么,“那谢将军那边……”

“不可联系。”裴钰打断她,“谢昀戍守边关,若此时与我联系,必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他与京中官员私通。此事绝不能牵连他。”

阿月心中一紧。

公子自己身处险境,却还想着不连累谢将军。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大门紧闭。

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再,只有偶尔几个与裴钰交好的文人前来探望,也被婉拒门外。

第三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裴府后门。

车帘掀起,下来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守门小厮正要阻拦,女子掀开面纱,竟是林常乐。

“我找裴公子,有要事相告。”她低声道。

小厮认得这位太傅孙女,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阿月亲自来迎,将林常乐引至书房。

裴钰见到林常乐,有些意外:“林小姐怎会冒险前来?”

林常乐摘下帷帽,面色凝重:“裴公子,我是偷跑出来的,长话短说。”她压低声音,“我祖父昨夜与赵尚书密谈,我偷听到一些……赵尚书说,此次弹劾只是开始,他们要彻底打压不依附三皇子的清流世家。裴氏,是第一个目标。”

裴钰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小姐告知。只是此事凶险,小姐实在不该涉险。”

“我……”林常乐咬了咬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陷害。裴公子,我祖父虽与赵嵩交好,但他为人正直,若知此事是陷害,定不会坐视不理。我可设法让祖父……”

“不可。”裴钰摇头,“太傅若插手,必被卷入党争。小姐好意,在下心领,但请万万不要牵连太傅府。”

林常乐怔怔看着他。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为别人着想。

“那你要如何应对?”她问。

“清者自清。”裴钰平静道,“裴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至于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林常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男子,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从容不迫,如古松立于崖壁,任风雨来袭,我自巍然。

这样的气度,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裴公子……”她轻声道,“若需要帮助,随时可找我。”

“多谢。”裴钰拱手。

林常乐离开后,阿月送她至后门。

临别时,林常乐忽然拉住阿月的手:“好好照顾你家公子。他……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阿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目送马车远去,阿月心中五味杂陈。

林小姐对公子的情意,她看在眼里。

那样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女子,与公子站在一起,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

可如今裴氏遭难,那些风花雪月都成了奢望。

深夜,裴府书房灯火未熄。

裴钰铺开宣纸,提笔写信。

阿月在一旁研磨,见他写给几位与裴氏交好的地方官员,信中只叙旧情,只字不提朝中之事。

“公子这是……”阿月不解。

“麻痹敌人。”裴钰边写边道,“他们既监视裴府,我便做给他们看。越是危难时刻,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阿月似懂非懂,却知公子自有深意。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裴钰神色一凛,阿月已快步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月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夜行衣,摘下蒙面,竟是吴顺。

“吴顺?你怎么……”阿月惊讶。

吴顺向裴钰行礼:“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他压低声音,“今日属下当值,发现府外多了几处暗哨,分别在大门对面茶楼、东街布庄、西巷当铺。每个点至少两人,十二时辰轮换监视。”

裴钰眼中寒光一闪:“可看清是什么人?”

“看身形步伐,像是军中好手,但未着军服。”吴顺道,“属下还发现,昨夜有一队人马潜入京郊东十里铺,似乎在搜寻什么。”

“东十里铺……”裴钰沉吟,“那是裴氏田产所在,也是陈崇弹劾中所谓的‘强占民田’之地。他们想伪造证据。”

吴顺急道:“公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属下带几个兄弟,去把他们……”

“不可。”裴钰摇头,“你若动武,正好坐实了裴氏‘横行乡里’的罪名。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那该怎么办?”

裴钰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裴氏在京郊田产的详细记录,何时购置、地契编号、历年收成,皆记载在册。”他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张地契,“你连夜出城,将这些交给刑部侍郎周大人。他与我父亲有旧,为人刚正,定会主持公道。”

“可是府外有监视……”

“从西墙狗洞出去。”裴钰道,“那里隐蔽,他们未必注意到。”

吴顺接过账册地契,郑重收好:“公子放心,属下拼死也会送到!”

“活着送到。”裴钰拍拍他的肩,“你母亲还等你回家。”

吴顺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月关好窗,转身见裴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如孤竹挺立,虽寒风凛冽,却宁折不弯。

“公子,”阿月轻声道,“您去歇息吧,天色已晚。”

裴钰摇摇头:“睡不着。”他忽然问,“阿月,你怕吗?”

阿月一怔,随即坚定道:“有公子在,奴婢什么都不怕。”

裴钰转过头看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若裴氏真的倒了,我可能一无所有,甚至沦为阶下囚。到那时,你……”

“奴婢会一直跟着公子。”阿月毫不犹豫,“无论公子是贵是贱,是富是贫,奴婢都是公子的丫鬟。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傻丫头。”

可他的眼中,分明有着感动与暖意。

窗外,乌云渐拢,遮住了月光。

汴京城的夜晚,暗流汹涌。

阿月知道,前路艰险。

但她更知道,无论风雨多大,她都会守在公子身边。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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