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水之战后过去了半月有余,南皮城。
临时大将军府内气氛凝重。袁绍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铁。案前站着沮授、审配、文丑、张郃等心腹文武,人人屏息垂首,不敢轻易言语。
袁熙的重伤诊断已经呈上——“脊椎断裂,肾脉受损,恐难行人道”。
这十二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袁绍心头。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儿媳甄宓竟落入慕容氏之手,至今生死不明,清白难保。
“慕容垂……好一个慕容垂!”袁绍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伤我儿,辱我媳,此仇不共戴天!”
“主公息怒。”沮授上前一步,沉声道,“二公子伤重,当务之急是悉心调养。至于少夫人……慕容氏既未声张此事,想来暂时不会加害。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袁绍冷笑,“我袁本初四世三公,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来报:“主公,慕容垂遣使者求见,已在府外等候。”
满堂皆是一静。
袁绍眼中精光一闪:“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文士袍、举止从容的中年人被引了进来。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燕国公麾下幕僚崔琰,拜见袁大将军。”
“崔季珪?”袁绍挑眉,“你竟投了慕容氏。”
崔琰淡然道:“良禽择木而栖。燕国公求贤若渴,在下愿效微劳。”
“哼。”袁绍压下心中不悦,“慕容垂派你来,所为何事?”
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燕国公愿与大将军化干戈为玉帛。只要大将军同意将前线兵马后撤至南皮一线,燕国公便完好无损地送还甄夫人。”
亲兵接过信,呈给袁绍。
袁绍拆开信,迅速浏览。
信中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言明“公孙瓒乃你我共同之敌,愿与大将军暂息兵戈,共图幽州”。
最后还特意强调“甄夫人安然无恙,待和议达成,即刻奉还”。
看完信,袁绍没有立刻表态,只淡淡道:“使者远来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此事,容本将军斟酌。”
崔琰也不多言,行礼告退。
待他离开,袁绍将信递给沮授,环视众人:“诸君以为如何?”
审配率先开口:“主公,此乃慕容垂缓兵之计!他刚与公孙瓒大战,虽胜亦损,急需时间休整。此番示好,无非是想稳住我军,好让他腾出手来吞并公孙瓒!”
文丑更是怒目圆睁:“主公!末将愿再领精兵,踏平右北平,救回少夫人,为二公子报仇!”
张郃却摇头:“文将军勇武可嘉,然我军新败,士气受挫,粮草亦有不济。若我军再与慕容氏死磕,后果难料。”
沮授仔细看完信,沉吟道:“主公,慕容垂此计阳谋也。他料定我军眼下无力再战,故以此为契机,既送还少夫人挽回颜面,又争取喘息之机。若我方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坐实了‘不顾儿媳安危’的恶名。”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接受和约,确有让慕容垂坐大之虞。然眼下之势,我军确需休整。不如暂且应下,换回少夫人,重整旗鼓。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后计。”
“后计?”袁绍看向他。
沮授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公孙瓒与慕容垂已成死仇,必有一场生死之战。待他们两败俱伤之际,主公可联合辽东女真、乌桓各部,共击慕容氏。届时再以朝廷名义,给慕容垂安上‘勾结外族、图谋不轨’的罪名,号召天下诸侯共讨之。慕容垂纵有燕云铁骑,四面受敌之下,又能支撑几时?”
这番话让袁绍眼中精光大盛。
审配仍有疑虑:“可如此一来,岂非坐视慕容垂吞并公孙瓒,尽得幽州?”
“公孙瓒经营幽州多年,根基深厚,岂是易与之辈?”沮授摇头,“即便慕容垂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我军以逸待劳,联合诸胡,胜算更大。”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袁绍缓缓开口:“公与之计,甚合我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明日接见崔琰。我答应慕容垂的条件,只要他将甄宓完好送回,我军便撤至南皮一线。”
“主公……”文丑还想再劝。
袁绍抬手止住他:“文丑,你的忠心我知道。但眼下,救回熙儿之妻,稳住大局,方是上策。报仇雪耻,来日方长。”
他看向沮授,声音低沉:“派人联络女真、乌桓各部,使者……也该动一动了。”
“遵命!”
……………………
数日后,右北平,燕国公府。
和约达成的消息传回时,慕容涛正在校场操练新拨给他的一千燕云骑。
传令兵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三公子,主公与袁绍已达成和约。袁军后撤百里,待甄夫人进入渤海郡后,再撤至南皮一线。我方……需在三日内,护送甄夫人至边境交接。”
慕容涛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遭的将士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段文鸯小心翼翼地上前:“表兄……”
慕容涛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大步朝府内走去。他的步伐极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慌乱,铠甲在疾行中铿然作响。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日子,宓儿那么主动,那么热情,眼神里却总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悲伤。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冲进听竹轩时,甄宓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并蒂莲,花开两朵,同根同生。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慕容涛看到她的眼睛——清澈,温柔,却盛满了与他同样的痛楚。没有惊讶,只有了然与哀伤。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慕容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甄宓的眼泪瞬间滚落。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慕容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冲上前,猛地将她抱进怀里,双臂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想让你走……”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宓儿,我不想让你走……”
甄宓反手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小兽。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泣,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甄宓稍稍平复,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慕容涛,伸手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痕——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流泪。
“伯渊,”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真心喜欢、真心珍惜是什么感觉。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回真正的甄宓,而不是甄家的女儿,袁家的媳妇。”
慕容涛摇头,眼泪又落下来:“那你就留下!为了我留下!我会保护你,我会护你周全,我会……”
“你会很辛苦。”甄宓打断他,眼中满是疼惜,“伯渊,我留在慕容府,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借口。公孙瓒的刺杀不会只有一次,袁绍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你为我受伤,下次呢?我不敢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而且……我是甄家的女儿。我的家族,我的父母兄弟,都还在河北,在袁绍的掌控之下。我若执意留下,他们会如何?我不敢赌。”
慕容涛张了张嘴,想说“我会保护他们”,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他,还不够强。他的羽翼还不够丰满,他的势力还不足以庇护她,庇护她的家族。强行留下她,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险境。
这份认知让他痛彻心扉,也让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无力。
“对不起……”他紧紧抱着她,声音颤抖,“对不起,是我还不够强……是我保护不了你……”
“不,不是你的错。”甄宓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伯渊,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优秀的人。只是这世道……太残酷了。”
她擦去他的泪,自己也泪流满面:“但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你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会让所有人都不能再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慕容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痛楚,却多了一抹决绝的光。
“宓儿,你等我。”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到那时,我会去接你,光明正大地接你回来。”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火焰:“你愿意等我吗?”
甄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我等你。只要你还愿意要我,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两人再次紧紧相拥,这一次,没有哭泣,只有无声的承诺与不舍。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离别在即,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但有些约定,一旦许下,便是生生世世。
慕容涛松开甄宓,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挺拔如松,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甄宓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环儿从门外悄悄走进来,眼睛也是红的。她轻声问:“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甄宓缓缓点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上——那是慕容涛前几日特意寻来送她的。
“环儿,”她轻声说,“这盆花……留下吧。”
就当是个念想。
留给他的,也留给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