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铁骑云集

数日后·右北平城西郊外

暮春的风掠过广袤的平原,卷起草叶与尘土的气息。

但今日,这风中更夹杂着金属的森冷、皮革的韧实,以及数万男儿凝聚而成的、令人心悸的肃杀。

右北平城西,原本散布着村舍田畴的郊野,此刻已被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阵所取代。

中军大纛之下,是慕容垂直属的 “燕云骑”——这支威震北疆的铁骑,如今尽数集结于此。

最前方是八百名具装骑兵,人马皆披重甲,手中丈余长的马槊斜指苍穹,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宛如一道钢铁铸就的移动城墙。

其后是一千重装近战骑兵,甲胄略轻,更重灵活,持环首刀或手戟,腰悬弓弩,目光锐利如鹰。

再后是两千余中装机动骑兵,轻甲快马,背负强弓,是战场上游弋的致命猎手。

四千燕云骑肃立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燕云骑左右两翼,是整整五万带甲步兵,枪矛如林,盾牌如墙,阵列严整,沉默中透出磐石般的坚定。

更外围,一万轻骑兵游弋警戒,如同敏锐的触角。

在慕容氏本军两侧,另有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阵。

东侧是段部鲜卑的一万精骑,骑兵多着皮甲,背负角弓,马术精湛,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剽悍野性。

西侧是拓跋鲜卑的一万部曲,装备更为混杂,但阵型严谨,纪律森然,显示出拓跋氏近年来汉化整军的成效。

八万余步骑精锐,在这片被提前清空、筑起简易防御工事的原野上集结完毕。

战马偶尔喷响鼻,甲叶轻微碰撞,除此之外,竟无多少杂音。

唯有那冲霄而起的凛冽杀气,让天空的飞鸟都远远避开。

慕容涛牵着白龙,走在前往燕云骑驻地的路上。

他拒绝了任何特殊待遇,坚持从基层做起。

父亲最终任命他为什长,麾下统领十八名骑兵——但这十八人,是从整个燕云骑中精选出的老卒,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士。

名义上是“从基层做起”,实则慕容垂终究还是心疼儿子,将最精锐的护卫安排在了他身边。

慕容涛被编入二哥慕容农麾下的一支精锐侦骑队,既相对安全,又能积累实战经验。

走近分配给自己的那片营地,十八名骑士已列队等候。

他们并未全副披挂,只着轻便皮甲,但站姿笔挺如枪,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百战余生的精悍气息。

显然,他们早已知道将归属于谁。

见慕容涛到来,十八人齐刷刷抱拳:“参见什长!”

声音整齐有力,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黑风岭一役,慕容涛阵前枪挑匪首、率奇兵破敌的事迹,早已在燕云骑中传开。

这些骄傲的老兵,最佩服的就是有真本事的勇武之人。

能被分配来护卫这位前途无量的三公子,他们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感到荣耀——既是佩服,也是看好他未来的前程。

“诸位不必多礼。”慕容涛抱拳回礼,目光扫过众人。他很快注意到站在最前列的两人。

左边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相貌堂堂,有着军旅历练出的英气。他身着制式皮甲,但腰间佩刀和鞍具的细节,都显出家世不凡。

“表兄!”那年轻骑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段文鸯,我爹是段务尘。爹特意嘱咐我,在营中要多照应你——不过我看,该是表兄照应我才对!”言语爽朗,带着边地儿郎的直率。

慕容涛恍然,原来是母亲娘家的表弟,亲卫统领段务尘之子。

他笑着拍了拍段文鸯的肩膀:“文鸯表弟,军中无亲戚,只有上下级。以后便是生死相托的袍泽。”

“明白!”段文鸯挺胸应道,眼中满是兴奋。

右边一人,则是个三十来岁的粗豪汉子,面庞黝黑,阔口方鼻,一道疤痕从眉骨斜划至脸颊,更添几分悍勇。

他身材壮硕,几乎比慕容涛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座铁塔。

“什长,俺叫王建。”汉子声音洪亮,如同擂鼓,“黑风岭跟着什长冲过一阵,痛快!以后俺这条命,就跟什长栓一块儿了!”他说得直接,眼中是全然的信服。

显然,他是亲历过那场战斗的老兵。

慕容涛对他印象深刻,当日陷阵时,此人一把斩马刀舞得泼水不进,勇猛无比。“王大哥是老兵,经验丰富,日后还要多仰仗。”

“什长客气!”王建搓着手,嘿嘿直笑。

慕容涛又与其余十六名骑士一一认识,皆是精悍之辈。他心下感动,知道父亲和二哥为他费了心思。

正说话间,营地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骑驰来,当先一人跳下马,朝这边走来。

此人年纪与慕容涛相仿,约莫十八九岁,身量高挑,面容不如段文鸯俊秀,但五官深刻,鼻梁高挺,眼神沉静锐利,顾盼间自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

他身着拓跋部族的服饰,但外面套了件汉式皮甲,腰间佩着长刀,马鞍旁挂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弓。

“可是慕容伯渊?”来人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正是。阁下是?”

“拓跋焘,拓跋嗣长子。”年轻人微微一笑,“家父命我率部前来助战。早闻伯渊兄黑风岭枪挑贼首的英姿,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慕容涛连忙还礼:“原来是拓跋兄。此番危难,多谢拓跋氏仗义来援。”他打量对方,只觉此人眼神明亮,举止从容,虽年少,却隐隐有将帅之风,绝非池中之物。

“唇亡齿寒,理当如此。”拓跋焘语气诚恳,“况且,我看幽州未来,或许就在伯渊兄这等少年英杰身上。此战之后,若有机会,定要与伯渊兄好好切磋请教。”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简短交谈几句,拓跋焘便告辞去整备本部兵马。慕容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此人,或可深交。

午后,中军大帐

巨大的牛皮舆图悬挂在帐中,标注着敌我态势。帐内济济一堂,右北平一方所有高级将领尽数到场。

慕容垂端坐主位,左右是两位兄弟慕容俊、慕容恪。

下首依次是:慕容宝、慕容农、慕容涛(作为慕容农麾下精锐什长,特许列席)、段部鲜卑首领段拔也的长子段明日(段明星之弟,年约三旬,面容刚毅)、拓跋鲜卑首领拓跋嗣的长子拓跋焘,以及燕云骑各校尉、段部、拓跋部的重要头人。

气氛凝重。

斥候的最新情报显示:袁绍先锋文丑部三万余人,已抵达右北平以南约八十里的潞县,正在修筑营寨,等待中军主力。

而渔阳方向的公孙瓒军,虽仍未公开动向,但密报称其兵力集结已近完成,至少六万之众,随时可能南下。

“敌军联军,兵力至少在十五万以上,甚至可能接近二十万。”慕容垂沉声道,“是我军的两倍有余。且两路夹击,互为犄角。我军若主动出击任何一路,侧翼与后背必暴露于另一路敌军兵锋之下。诸位,有何破敌之策?”

慕容俊率先开口,他性情较为持重:“敌军势大,且初来锐气正盛。我军虽有坚城可守,但野战兵力处于劣势。依我之见,当依托右北平城防及西郊预设工事,坚守不出。袁绍与公孙瓒貌合神离,联军日久,必生龃龉。且十数万大军,日耗粮草巨万,幽州屡经战乱,供给未必持久。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再寻机破敌,方为上策。”

不少将领点头附和。面对两倍于己的强敌,谨慎确是常理。

慕容恪却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代表袁绍军的红色标记:“俊兄所言,固然稳妥。然一味死守,将战场主动权尽付敌手。袁绍军远来,人地生疏,眼下先锋文丑部刚刚抵达,正在安营扎寨,正是立足未稳之时。而公孙瓒军虽近,但其狡猾,必想让我军与袁绍先斗,他好坐收渔利,因此初期未必全力来攻。”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提议,趁袁绍军主力未至、先锋初临之际,集中精锐,发动一次猛烈突袭!目标并非要全歼文丑部,而是重创其锋锐,挫其锐气!袁绍此人,世家子弟,多谋少决,若初战便遭挫折,其麾下冀州军心必受影响,甚至可能萌生退意。一旦袁绍军攻势受挫或犹豫观望,公孙瓒便不敢独自全力来攻,我军两面受敌的压力将大减。届时,再转入坚守,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补充关键一点:“为何选袁绍而非公孙瓒?因为公孙瓒与我慕容氏仇深似海,不死不休,即便受挫,也难退却。而袁绍军不同,他们是‘应邀助拳’,若发现事不可为或代价太大,更容易动摇、退却。打疼袁绍,是破解当前危局最有效的一着!”

帐内陷入短暂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慕容恪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许多原本主守的将领,眼神也开始闪烁。

慕容垂看向慕容恪,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恪弟之见,深合我意。被动挨打,非我慕容氏风格。必须以攻代守,打出气势,打乱敌军部署!”他环视众将,“谁愿担此突袭重任?”

“末将愿往!”慕容恪毫不犹豫。

“末将同往!”慕容农起身。

“拓跋部愿为先锋!”年轻的拓跋焘也朗声道。

“末将请战!”段明日抱拳。

慕容涛也站起身:“孩儿请随兄长出战!”

慕容垂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终点头:“好!慕容恪为主将,统精兵一万——燕云骑全体出动,段部、拓跋部各出两千轻骑,另配精锐二千轻骑。慕容农、拓跋焘、段明日为副。今夜准备,明晨寅时出发,务必在袁绍中军抵达前,给文丑先锋一个迎头痛击!”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帐顶。

慕容涛心潮澎湃,握紧了拳。

这将是他第一次参与真正的大规模野战,对手是天下闻名的冀州精锐。

帐外,夕阳西下,将连绵的营帐和如林的刀枪染成一片肃杀的金红。

大战,一触即发。而他,即将踏上属于他的、更大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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