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书房那场意乱情迷后,阿兰朵越发谨小慎微,连在府中行走都下意识避开可能遇见慕容涛的路径。
唯有每月出府采买特定香草药材时,方能借着市井喧嚣暂且松一口气——这是她身为慕容涛贴身侍女的分内事,也是她为数不多能暂时逃离那份无处不在心绪的时光。
依照府中规矩,阿兰朵若只在北平城内行走,通常只带一名伶俐小丫鬟随侍;若是需要出城前往较远的庄子上查看药材或拜访故旧,则必有府中护卫与马车随行,且以帷帽轻纱遮掩,绝不轻易抛头露面。
这既是燕国公府对贴身侍女的体面,亦是保护。
这日,又到了去城西“百草阁”取预订乌丸香草的日子。
阿兰朵只带了小丫鬟芸儿,主仆二人提着篮子,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城西去。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浅紫衣裙,发饰简洁,但那份过人的身段与带着异域风情的姣好面容,即便低调行事,在人群中仍难免吸引些许目光。
她垂眸敛眉,步履加快了些。
她并未察觉,自踏出府门,一双隐匿在街角阴影里的眼睛便如毒蛇般黏了上来。
那眼线极有耐心,不远不近地跟着,记下她入“百草阁”的时辰,在对面茶摊佯装喝茶等候,又尾随她去了常去的针线铺子,最后目送她主仆二人拐入回府必经的、相对清静些的柳荫巷。
整个过程,阿兰朵浑然未觉。
傍晚,幽州刺史府书房。
亲信躬身禀报:“……那妇人确是慕容涛身边得用的,每月定期采买香料药材。在城内时通常只带一个小丫鬟,路线固定,回府时会经过柳荫巷,那里午后行人不多。若是出城采买香料,则有慕容府护卫车马相随,人数仅有数骑。”
公孙续歪在榻上,闻言眼中淫邪与算计的光芒大盛。
“仅有数骑”他咀嚼着这句话,指尖划过腕间早已淡去、却仿佛仍在隐痛的旧伤,脸上浮起狞笑,“好,好得很!慕容涛,你的心肝宝贝总不能时时刻刻拴在裤腰带上吧?”他仿佛已经看到将阿兰朵掳走肆意折辱后,慕容涛那张俊脸上会出现的疯狂与绝望,这想象让他兴奋得微微发抖。
“去,告诉刘三刀,机会来了。让他的人按照计划行事。我们的人都要仔细选过,确保可靠,知道吗?”
“都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好手,身手了得,绝对可靠!”亲信回道。
“好,给我做得干净利落,那妇人务必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至于其他人”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知道该怎么做。”
* * *
城外的燕国公直属军营,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旌旗猎猎,杀声震天。
慕容涛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身姿挺拔如松,正立于演武场边。
他身旁是两位兄长慕容宝与慕容农,周围则是燕国公麾下最精锐的“燕云骑”将士。
这些百战老卒目光如电,打量着这位久闻其名、今日方第一次正式踏入军营的国公府三公子。
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也难免有些许不以为然——毕竟,这位公子爷的俊美相貌在幽州是出了名的,难免让人先入为主地贴上“世家纨绔”、“花架子”的标签。
慕容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道:“伯渊,不必紧张。‘燕云骑’的兄弟只认本事。”
慕容涛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他目光扫过场中疾驰的骏马、森然的兵刃,体内那股属于慕容家血脉的好战与锐气,正在悄然苏醒。
首先比试的是骑术。
慕容涛翻身上了一匹毛色如墨的烈马,此马性烈,等闲人难以驾驭。
只见他缰绳一抖,双腿轻夹,乌云驹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并非直冲,而是沿着复杂的障碍路线疾驰。
拒马、矮墙、沟壑……慕容涛伏低身子,与坐骑浑然一体,操控精准,速度却丝毫不减,每一个转弯、每一次跨越都流畅无比,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马蹄溅起烟尘,阳光下,那一人一马的身影矫健如龙,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哥的绵软?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燕云骑士卒,眼神渐渐变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等控马之术,非多年苦功与绝佳天赋不能成就。
紧接着是箭术。箭靶设在百步之外,风中飘摇。
慕容涛挽弓搭箭,用的是一石强弓。
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气势陡然沉静下来,与方才纵马驰骋的张扬截然不同。
只听“嗖”“嗖”“嗖”三声几乎连成一线的破空锐响,三支雕翎箭流星般射出。
“正中靶心!”
“红心!全是红心!”
报靶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传来。更令人惊叹的是,其中一箭竟将前一支箭的箭尾劈开,稳稳钉入同一位置——这是传说中的“箭筈箭”!
场中霎时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声。
军中崇尚强者,慕容涛这一手骑射功夫,已然折服了大半人心。
连一些原本倨傲的老兵校尉,也收起了轻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认可与期待。
慕容涛收弓下马,气息微促,额角见汗,但身姿依旧沉稳。他朝四周抱拳一礼,姿态谦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慕容宝与慕容农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自豪。
慕容农更是大笑着上前,用力捶了弟弟肩头一下:“好小子!深藏不露啊!这下看谁还敢小觑我慕容家的麒麟儿!”
慕容涛感受着周围目光的变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要想真正执掌兵权,在军中立足,需要的不仅是个人武勇,更是谋略、威望与对士卒的真心。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营垒与旗帜,眼底深处燃起一簇坚定而炽热的火焰。
属于他的道路,正在脚下延伸。
* * *
与此同时,在城中另一处,刚奉命入城公干的赵云,正在一家临街酒肆稍作歇息。他独自坐在角落,自斟自饮,耳中却留意着周围的嘈杂。
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旅人正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忧虑:
“……最近还是少往北边庄子跑为妙。”
“怎的?不是说黑风岭那伙‘山贼’消停了吗?”
“消停?那是没碰上!前两日李记货行往北边送绸缎,差点就回不来!听说那伙人现在不仅劫财,专门盯着有女眷、或者护卫不多的车驾队伍,凶得很!我瞧着,不像寻常求财的山匪,倒像是……”
话未说尽,但其中意味,已然明显。
赵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他为人正直,更兼心思缜密。
这传言让他立刻联想到公孙续近日某些隐秘的调动,以及那日街头冲突后,公孙续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毒。
若真是公孙续假借“山贼”之名行龌龊之事,报复慕容涛,那两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他放下酒杯,留下一粒碎银,起身悄然离去。有些消息,或许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当慕容涛自军营归来,一身尘土却难掩眼中锐气初砺的神采时,刘玥如同往常般欢喜地迎上来。
而阿兰朵,则在更远处的廊柱后,悄悄投来一瞥。
见他安然,且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稳坚毅的气度,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然而,想到白日里听到的、关于城外不太平的零星传言,又想到自己每月固定的出城行程,一丝隐忧悄然爬上心头。
她迅速垂下眼帘,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将那瞬间的关切与担忧,连同那份因他展露锋芒而悄然荡起的、更为复杂的悸动,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
只是手中擦拭花瓶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许多,仿佛在倾听远处的风声,分辨其中是否藏着不详的讯息。
军营的号角与酒肆的低语,北平城内的暗影与深宅中的心绪,在这一日交织。
锋芒初露的少年将军,浑然不知一场针对他所在乎之人的阴谋,已在阴影中张开了罗网。
而某些深埋的情感,也在危机隐约的催化下,越发难以按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