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给吞没。
雅霞站在城门口的告示板前,手里紧紧攥着刚卖完丝织品换来的钱袋。
那里面沉甸甸的银币本该是她此刻快乐的源泉,是她打算给格里斯买一件新冬衣的底气。
可现在,那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痛。
那一天,雅霞原本只是和以往一样去村子附近的边陲小城卖丝织品。
虽说是个城,但和村里一样,都是穷乡僻壤,消息闭塞得连税收官都懒得光顾。
但那天,她的运气好得出奇。
刚把摊子支起来,就被一位路过的富商看中了。那富商出手阔绰,不仅包圆了所有的丝织品,还额外给了不少赏钱。
“去大城市看看吧。”
雅霞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凛冬城”虽然只不过是热闹点的小城,但在见识不多的雅霞心中,它就是一座大城市。
虽然远了点,但那里的裁缝铺可是出了名的好,她想给格伦买一件最好的冬衣作为惊喜。
于是,她搭上了去凛冬城的马车,第一次来到了她心中的大城市。
今天本该是快乐的一天,她赚了好多钱,第一次来到了大城市,她本应该到商业街给格里斯买一件冬衣,然后高兴地回家和格里斯吃晚饭,本该如此的……
可……为什么?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告示板最角落的一张羊皮纸上。
那是一张通缉令。
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卷曲,显然已经贴了很久,久到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
但上面那幅画像,那双凌厉的眼睛,那个高挺的鼻梁,甚至下巴上那道细微的弧度……
那是格里斯。
不,那上面写着的名字是——“前勇者”格伦。
前帝国勇者,勾结魔族,屠杀同袍,背叛信仰,极度危险……通缉金一万金币……
“啪嗒”。
手中的篮子掉在了地上,刚买的一罐蜂蜜滚了出来,摔得粉碎。金黄色的蜜糖流淌在脏兮兮的石板路上,像极了某种破碎的美梦。
雅霞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只剩下耳边尖锐的耳鸣声。
怪不得。
怪不得他身手那么好,却甘愿窝在那个小村子里打猎。
怪不得他对过去只字不提,甚至连去公会注册冒险者都不愿意。
怪不得每次有陌生人进村,他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柴刀。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流浪的猎户格里斯。他是格伦,是被帝国通缉的重犯,是……勾结魔族的罪人。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雅霞。但比恐惧更尖锐的,是被欺骗的剧痛。
她想起了那个在女神像前,握着她的手,虔诚地念出誓言的男人。
“我,格里斯,愿在女神的见证下,与雅霞结为伴侣,永不背弃……”
假的。全是假的。
手中的钱袋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沉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要骗我……”
雅霞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明明说好了……永远不离开……明明说好了……不许撒谎……”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那个同样的冬天。
记忆深处的那个背影突然浮现出来。那是她的父亲。那个在她小时候,总是把她举过头顶说“雅霞是爸爸的小公主”的男人。
那年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说要去城里给她买礼物。她满心欢喜地在家等了一整天,等到蜡烛燃尽,等到饭菜凉透。
最后等来的,却是空空如也的钱柜,和永远消失的父亲。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那种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孤独,是她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现在,噩梦重演了。
甚至更可怕。
“格里斯……不,格里斯!”
雅霞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画像,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昨天……昨天早上他说了什么?
“要不要换个环境生活?”
“去王国那边?”
当时的她以为那只是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就是……
逃跑的预告!
他是通缉犯!他被帝国追杀!他随时都可能跑路!
而他之所以还没走,是不是只是因为……伤还没完全好?或者是还没凑够路费?
现在,他的伤好了。
而自己手里这笔钱,或者家里的存蓄……会不会就是他一直在等的“路费”?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不要……”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眼泪被寒风吹干在脸上,刺痛无比。
“不要丢下我……”
“不要像爸爸一样……”
她最害怕这种未知的未来。
她害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只是冷冰冰的炉灶,和空荡荡的房间。
她害怕那个总是温柔地抱着她、给她梳头的男人,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如果是那样……如果是那样……
她宁愿死。
或者……
雅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停在街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
如果他想跑……
如果他注定要离开……
那我是不是……只能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他?
让他永远离不开我。
或者。
通缉令上那一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万金币。
那是她织一辈子丝绸也赚不到的钱。
有了这笔钱,她就再也不用担心挨饿受冻。
有了这笔钱,她就再也不用依靠任何人,她能在村里过上最稳定的生活。
但……如果把他交出去……他会被关进大牢,会被锁上镣铐,甚至会在受尽折磨后被绞死。
“不!我在想什么!”
雅霞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两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可是,恐惧就像野草,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钱袋,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向城门口跑去,过于慌张的她,过了半响,才想起叫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