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紫檀木的桌椅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陆怀笙端坐在主位旁,身姿挺拔如松,面色虽依旧清冷,但那双淡漠的眸子正死死锁定在前方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她低垂着头,双肩瑟瑟发抖,那一身素色的衣裳在这富丽堂皇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旁边,那位鬓发斑白的大夫正跪着,额头上冷汗直冒,却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烫水的模样,手中紧紧攥着着那张早已开好的【绝育方子】。
【听到了?这是京城来的名医亲口说的。你这石头肚子,怕是一辈子也开不出花来。陆家可是书香世家,需要的是能开枝散叶的嫡长孙,不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坐在上首的陆母脸色铁青,手中的佛珠被捏得格格作响,目光如刀般刮过李书昕苍白的脸庞,语气尖酸刻薄,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最痛的伤疤。
她转向身边的儿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怀笙,娘是为了你好。你爹走得早,陆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她既然没这个福分,就别占着正妻的位置了。不如把她休了,娘再给你说门亲事,那是张家的千金,知书达理,体魄也好……】
【够了。】
陆怀笙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打断了陆母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股从书卷中磨砺出的肃杀之气,让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瑟瑟发抖的大夫一眼,只是几步走到李书昕面前,强行弯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在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刻意收敛了力道,将她整个护在身后。
【娘,您这演戏演习惯了,是不是把人都当成了傻子?这大夫连她的脉都没细诊,甚至连个平安脉都不敢开,就敢定论她无法怀孕?您把陆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跪在地上的大夫,声音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那大夫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药方掉落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少爷……少爷明鉴……这……这是夫人逼……】
【闭嘴。】
陆怀笙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吓得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李书昕,心里一阵绞痛。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睛,那是害怕被抛弃的眼神,更是对自己命运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紧紧攥在掌心,似乎想传递给她一丝力量。
【我娶她是为了什么,娘心里清楚。至于孩子,那是我的事,与她无关。哪怕这辈子都没有孩子,她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陆家,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一个庸医来定她的生死。】
【你……你这逆子!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顶撞我!你忘了你爹的临终嘱托了吗?你忘了陆家的祖宗了吗?!】
陆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陆怀笙看着母亲这副泼妇骂街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亲情也淡了。
他转过身,拉起李书昕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语在堂屋里回荡。
【娘好自为之。这个家,只有我能做主。谁若是再敢算计她,别怪我不念旧情。】
【怀笙……娘是为了你好……别走……娘真的不喜欢她……】
身后传来陆母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但他脚步未停,只是握着李书昕的手越收越紧。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甚至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渗出的冷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与刚才那个冷酷的陆家少爷判若两人。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更没人能让我休了你。那大夫是个骗子,娘也是被蒙蔽了心窍。我们回别院,我亲自给你诊脉,好不好?】
【先生……我……我真的没用吗?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不配……所以才生不出孩子?如果是那样……先生把我休了吧……我不想让先生为难……不想让先生被骂不孝……】
李书昕哭着从怀里抬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双手抓着他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却又因为害怕连累他而想要松手。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是断送陆家香火的祸水,配不上这样好的他。
【又胡说。你身体好得很,底子也不错,怎么会生不出?那是他们在胡说八道。你若是没有孩子,那就是我们缘分未到,或者是老天爷嫉妒我太过宠你,不想让我们太早有牵挂。】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试图平复内心的怒火与心疼。
他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打,语气虽然平静,但里头藏着的情绪却浓得化不开。
【可是……大夫都说了……娘也这么说……大家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是读书人,最看重名声……我这样……真的会害了先生……】
她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无法对抗世俗的舆论,更无法对抗一个家族的期望。
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却没想到自己的存在竟然成了他的累赘。
【名声?那些虚名的东西,哪有你重要?我娶你是为了和你过日子,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再说了,就算真的生不出来又怎么样?过继一个便是,难道非得是你亲生的才算数?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别谁都不行。】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
他要让她看清自己眼里的决心,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真的吗?先生不嫌弃我吗?不嫌弃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吗?】
她闪烁着泪光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与不安,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再胡说,我就要在这里亲你了。】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的疑虑与恐惧都堵回去。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与安抚意味的吻,带着他满腔的爱意与决绝。
他要用这个吻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护她一世周全。
别院卧室内的药香浓郁得令人窒息,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书昕昏沈地躺在锦被之中,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两颊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双眼紧闭,眉头死死锁着,即便在梦境中也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脆弱。
陆怀笙坐在床沿,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满是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那双素来稳定的手正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夫人……夫人……我是母亲啊……你醒醒……别吓娘……】
床边跪着一位老妇人,正是之前在堂屋里那般咄咄逼人的陆母。
此刻她却像是老了十岁,头上的金银首饰已经摘下,一身素衣,双眼红肿,手里还握着一串被盘得发亮的佛珠。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媳,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句狠话,竟然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这般田地。
那大夫说的【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娘现在来这里假慈悲,是不是太晚了?】
陆怀笙冷冷地开口,连头都没抬,目光始终黏在李书昕的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他看见李书昕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随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手背一缩。
【我……我那时也是一时冲动……我哪知道她这么脆弱……再说了,那大夫明明说她身子虚……我想着……想着让她喝点补药总是好的……】
陆母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想要伸手去拉陆怀笙的袖子,却被他嫌恶地避开。她愣在当场,手僵在半空中,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掩面哭泣。
【补药?娘给她喝的汤药里,加了红花与桃仁,这两味药若是孕妇喝了是堕胎药,若是常人喝了,便是伤身败血的毒药。娘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些?娘这是要她的命,还是要逼死儿子我?】
陆怀笙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陆母。
他身为医者世家出身,对药理自然不陌生。
昨夜他闻到了药渣里那一丝不寻常的气味,拿去一查,才知道这些日母亲所谓的【调养药】,竟然全是损伤元气的猛药。
这一刻,他心里那最后一丝母子情分,也随着这残酷的真相彻底断绝。
【我……我不知道……那大夫说是补药……我真的是为了陆家好……我想着若是她能有好身体,早点怀上……】
陆母吓得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地后退,直到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陌生的恨意,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她从未见过陆怀笙这副模样,那种彻底的决绝,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滚。】
陆怀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过身,拿过浸了冷水的布巾,轻轻擦拭着李书昕额头上的汗珠,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踏进这别院半步。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将这别院改成道观,一生吃斋念佛,绝不相妻教子。到那时,娘才是真的成了陆家的罪人。】
【怀笙……你不能这样对娘……我是你娘啊……】
陆母哭喊着想要再靠近些,却被门口进来的两个护院拦了下来。她看着儿子那决绝的背影,终于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先生……水……我要喝水……】
床上的李书昕发出细弱的声音,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陆怀笙心中一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布巾,端起旁边温水,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我在,我在这里。乖,慢慢喝。】
他将杯沿凑到她唇边,看着她像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吞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痛得无法呼吸。
他伸手替她顺着气,眼神里满是后悔与自责。
【先生……我是不是……是不是又病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喝完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风。她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里很是不舍,却又无能为力。
【胡说什么?你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有我在,死神也不敢把你带走。这一次,是我不好,没护好你。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了,连我娘也不行。】
陆怀笙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眶微红。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就算与家族决裂,也要守住这一抹温柔。
【先生……娘她……其实……她也是为了你好……别怪她……】
李书昕在他怀里喘着气,还在为那个恶毒的婆婆说话,这更让陆怀笙心如刀绞。
【你不许再提她。现在我们只有两个人,没有别人。这个病,需要养,你只管放心养,把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们再给孩子想办法。】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可是……若是真的生不出……先生会不会后悔……】
【我后悔的是没早点娶你,没早点把你带离那个是非之地。至于孩子,若是真的没有,那便是天意。我陆怀笙一生只娶一妻,是你,便只有你。】
他捧起她的脸,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许下诺言。
【真的吗?先生不会因为……因为没有孩子……就不要我了……】
【傻瓜,除了死亡,没什么能让我们分开。你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去游山玩水,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落雪,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陆怀笙温柔地笑着,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想……想去看桃花……上次……上次桃花林里……先生说过的……】
她眼神里泛起一丝光彩,像是想到了那些美好的回忆。那片桃花林,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不只是桃花林,我们去种满院子的桃花,让你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
他点点头,眼眶微湿。他记得那片桃花林,记得她脸上的笑意,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那时候他只想着能够一直守着她,直到地老天荒。
【先生……抱紧我……】
她主动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强劲而有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知道,只要他在,这世上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抱着你,一直抱着你。】
陆怀笙收紧手臂,将她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
卧房内的炭盆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沈闷的药味。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的沙沙声。
李书昕靠在迎枕上,手中端着那碗漆黑的汤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颈间的锁骨清晰可见。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枯井一般,毫无光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怎么还没喝?药都要凉了。】
陆怀笙从书案后抬起头,眉头微蹙。
这段时日为了她的身子,他翻遍了医典,亲自试药,甚至连书院的课都暂停了大半。
他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脸庞,心里像是被刀割一般,却又不得不硬着心肠逼她喝药。
【先生……这药太苦了……喝了的……都没用的……我这废物身子……哪里还能养得出孩子……】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药碗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不是不想喝,是不敢抱有希望。
这几个月来,不知灌了多少苦水,肚子却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外头的流言蜚语,家仆们背地里的指指点点,还有陆母隔三差五送来的各种【偏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又胡思乱想了什么?那些偏方娘虽然送来,但我都让人扔了。你现在喝的,是我亲自去药舖抓的药,最是温补滋养。身体养好了,孩子自然会来。】
陆怀笙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床边接过那碗药。
他吹散了药面上的热气,将勺子递到她唇边,语气尽力放得温柔,试图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先生……娘送来的……真的都扔了吗?我昨天……好像听见丫鬟在说……说娘找来了送子观音的香灰……说要让我冲着喝……】
她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恐惧。
那香灰若是真的喝了,只怕身子要坏得更快。
虽然先生说扔了,但她知道先生的孝心,若是娘真的以死相逼……
【喝了它,一粒灰都不许剩。】
陆怀笙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声打断了她。
他无法否认母亲的疯狂,更不想告诉她,昨夜母亲确实闯进了书房,拿着一包香灰跪在地上求他让她喝。
那一刻,他看着母亲那般模样,心里只有无尽的寒意。
他当场摔了那包东西,并警告护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在未经他允许下靠近别院。
【先生……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如果不娶我……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是我害了先生……】
她流着泪乖乖张嘴喝下那苦涩的药汁,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自己的罪孽。
喝完后,她掩着嘴呕了一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把这些话收回来。若没有你,便是给我整个天下,又有何意义?】
陆怀笙将空碗放到一边,拿帕子替她擦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消瘦的下巴。他的眼神沈痛而复杂,看着她这般自我折腾,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书院的学生们……背地里都在笑……说先生为了一个不能生的女人……连书院都不管了……】
她抓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眼泪打湿了他的掌纹。
【让他们笑去。过几日,我们搬去城外的庄子住一段时间。那里清静,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只管养好身子,别的事,有我担着。】
陆怀笙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知道这别院虽然防备严密,但母亲的阴影依然笼罩在这里。
唯有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能让她真正喘口气。
【搬走……那娘那里……娘不会答应的……她说过……说过只要我还是陆家的儿媳,就一天不能……不能让先生独占……】
她惊恐地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前几日娘曾经来过一次,趁着先生不在,跪在她面前,说她是陆家的罪人,若是不能生孩子,就该主动腾位置,别霸占着先生。
【陆家的事情,如今由我做主。她答应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陆怀笙的声音冷得掉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看向窗外阴霾的天空。
雨下得更大了,但他心里却有了决断。
为了她,即便背上不孝的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先生……如果……如果真的搬走了……是不是……是不是就再也没人能逼我们了……我们就能……就能像普通夫妻那样……】
她眼中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是,没人能逼我们。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用管别人的眼光。等你好了,我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弹琴作画,我们补回以前错过的所有时光。】
陆怀笙转过身,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试图化解她心里的恐惧。
【先生真好……可是……我怕……我怕这是梦……怕醒来了……一切又变回原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不敢,只能在半空中虚虚地抓着。
【不是梦。我现在自己就抱着你,真切地抱着你。】
陆怀笙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翻涌。
他必须带她走,立刻,马上。
【先生……抱紧点……再抱紧点……】
【好,我抱紧你。这一次,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却不知道这承诺在现实面前有多么脆弱。但他知道,此刻的他,除了这样紧紧抱着她,再无他法能安抚这顈破碎的心。
别院厅堂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赶不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锦一身鹅黄色对襟长裙,头戴金钗,容色艳丽,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却频频落向紧闭的内室门扇。
陆怀笙坐在主位,面色清冷如霜,手中的茶盏被捏得泛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身后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死死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仿佛随时会将她轰出去。
【陆兄别这么看我,伯母一片爱子心切,我身为晚辈,怎能不过来探望?再说了,听说嫂嫂身子不适,我这带了些上好的燕窝和人参,也算是一点心意。】
张锦放下茶盏,语气柔媚,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挑衅。
她看着陆怀笙那副铁青的脸色,心里暗自得意。
她知道陆母对她满意,也知道陆怀笙重礼教,只要她以客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进门,他便不能真的将她赶出去。
这别院虽然防备严密,但她毕竟是张家的千金,若是无礼被赶,传出去损的可是陆怀笙的清誉。
【张小姐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内子喜静,见不得生人,这些东西还请张小姐带回去,或者是改日送去陆府。】
陆怀笙冷冷地开口,连头都没抬,声音里满是不耐。
他现在只担心里屋那个听见动静会多想的女子,恨不得立刻将这女人扔出去。
但顾忌到她是客,又是张家的女儿,若是动手,明日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只怕会更难听。
【陆兄真是客气。既然来了,我怎么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我也想见见嫂嫂,听说她是京城才女,一直想找机会讨教几分。想必嫂嫂病中无聊,有我陪她说说话,也能解解闷。】
张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作势就要往内室走去。
她来之前早已打听清楚,那李书昕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病秧子,若是被她几句话激怒,再撞死在这别院里,那正妻的位置非她莫属。
【站住。】
陆怀笙猛地站起身,挡在内室门前,身形如松,目光如电。他身后的护院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小姐,这里是内宅,不是你能随意闯进的地方。若是失了礼数,别怪我不念旧情。】
【陆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都是要进你家门的人了,见见未来的妯娌又有何妨?难道伯母没跟你说过,我们两家的婚事……】
【够了。】
陆怀笙低喝一声,周身的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张锦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这女人竟敢在他面前提【婚事】二字,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什么时候成了未来的人,我怎么不知?张小姐请回吧,别逼我动手。】
【你……你敢对我动手?我爹是礼部尚书,你一个小小的书院教习,敢动我?】
张锦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强撑着场面,搬出了家世的底牌。
【就是因为张尚书是礼部尚书,我才敬你三分。但这别院,还轮不到你来撒野。来人,送客。】
陆怀笙不再看她,一挥衣袖,转身走向内室。他现在只想见到那个女子,确认她无恙。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他心里一揪。
【先生……是谁……外面好吵……】
李书昕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半碗没喝完的药,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听见外面的争吵声,听见【张小姐】、【进门】这些字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去。
【没人,是个送错东西的乞丐,已经打发走了。】
陆怀笙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尽力放得平静,试图掩饰刚才的风波。
他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放到一边,然后用温热的掌心包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过去。
【真的……只是乞丐吗……我好像……好像听见了女人的声音……还有……还有婚事……】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她不想怀疑他,但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随时会被抛弃的替代品。
【听错了,你烧得厉害,总是出现幻听。什么婚事,我们早就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还需要什么婚事?】
陆怀笙心里一痛,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他撒了谎,他不想让她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不想让她原本就脆弱的心再受折磨。
【先生……我不信……你骗我……若是只是乞丐……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手在抖……为什么你的眼神……这么慌乱……】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抖。
那种冰冷的触感让她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她害怕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那个女人就会站在门口,宣判她的死刑。
【好,我告诉你。是张家的女儿,受人之托来送些东西。但我已经让她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踏进这里半步。你信我,这世上除了你,我谁都不娶。】
陆怀笙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她部分真相,但隐瞒了最残酷的部分。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送东西……需要送这么久吗……先生……是不是……是不是伯母又逼你了……是不是因为我生不出孩子……所以要娶新的……要把我休了……】
她哭着摇头,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她感觉到胸口闷得慌,一股气血涌上喉咙,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袖。
【书昕!书昕!】
陆怀笙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软倒的身体,大声呼叫着大夫。
鲜血那刺眼的红色灼伤了他的眼,也灼伤了他的心。
他慌乱地用手去堵她的嘴,却怎么也堵不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先生……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命……就该如此……我不配……我不配拥有你……】
她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却还在为他开脱,还在自我贬低。
她看着他满脸的惊慌与心疼,心里涌起一股无尽的悲凉。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手垂在身边。
【闭嘴!不许说这种话!你若是敢死,我就让这天下人陪葬!】
陆怀笙红着眼,大吼出声,声音嘶哑而恐怖。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也不顾男女大防,就这么抱着她冲出了房门。
他看着门外那个还没走远的张锦,目露凶光,仿佛要吃人。
【滚!都给我滚!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族陪葬!】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护院,抱着她疯了一般朝药房冲去。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礼教,什么孝道,什么家族利益,在这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只想救她,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