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花雾,是个很好看的女孩,也是我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朋友。
高中的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了住校,花雾也不例外。
不过她只住了半个学期就搬了出来,之后她在附近租了个狭小逼仄的房间,离我的租房很近很近。
秋天的雨总是连绵不绝,我没有带伞,正打算淋着雨回去时,透明的雨伞便带着水珠挡住了黑压压的天幕。
“一起回去吧,咱俩离得好像蛮近的。”
雨水沿着伞骨滴落,那是我们相熟的契机。
我们在班里时很少交谈,毕竟她下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去了其他班。
关于她的事,我基本都是在放学路上听来的。
放学后的她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好像永远都有聊不完的新话题。
我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
花雾和班上其他女生关系并不好,不过她的异性缘倒是蛮不错的——毕竟她长得很漂亮。
我偶尔会从她的桌肚里瞥见一些精致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些青春期懵懂青涩的爱恋。
她总是会拆开看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至于这么做的理由,她倒是在放学路上向我主动提起过。
“要是被别人看见会很麻烦的,你是不知道班上其他女生的嘴有多碎……”
我们是理科班,四十人里虽然只有十几个女生,但也形成了各自的小团体。
尽管我不怎么和其他人交谈,但从下课和放学时三两成群的情形也能窥得一二。
她说高一时她还是有几个朋友的,比如同一个宿舍的几个舍友。
晚上查寝前后,她们的聊天话题总是离不开某个室友的暗恋进度。
甚至课间与放学的闲暇时光里,她们还会充当二人相会的鹊桥。
她们的关系还是蛮好的,直到室友的暗恋对象向花雾递出了一份情书。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猜那就是花雾搬出宿舍的原因吧。
“你说这件事我有错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没错。”花雾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我想知道故事的后续,但回家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向我挥了挥手,走向了右边的岔路。
花雾是一个人住,我也是。
奶奶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说住校会影响学习,于是父亲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间,我成了班上为数不多的走读生。
父亲刚离婚不久便再婚了,对方带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我多了个弟弟。
后妈说弟弟已经是六年级了,正是小升初的关键时刻,而且我也不小了……
我点头应和,于是租房里便只剩下我一个。
我并无怨言,反倒是有些享受现在的时光——安静、自由。
不过我也不总是一个人待着,后妈会在周末时带着弟弟和父亲一起过来一趟——那往往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父亲总是一言不发,后妈会在餐桌上教训弟弟,弟弟则经常和他们吵架。
我夹在中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忘记是哪个周末了,后妈一如既往地说着向你姐姐学习,弟弟则将筷子一摔,看向我的眼神犹如刀剜。
他离家出走了。
我漫无目的地找着,想向路人寻求帮助,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夕阳涂抹了半边天幕,人群躲进明亮的楼房里,我站在长长的坡下,任凭阴影与慌乱没过了我的半身。
有人在坡顶向我招手,我像是被钉在原地,等着他一路小跑过来。
他叫齐风,是我的同班同学。
“真巧啊。”
“嗯……”我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也住这附近吗?”
“嗯……”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下一个话题。“你也出来散步吗?”
“我弟弟离家出走了,我出来找他……”我低着头小声说道。
齐风倒是有些激动,提议要帮我一起找。
我不想麻烦他,但爸妈出门时的样子很是着急。
我纠结了一阵,还是说出了弟弟的特征。
“……叫吴霾,对吧——欸不对,你不是姓宋……”齐风的话堵在嘴边,顿了一会后,又转口说道:“哦哦哦,表弟是吧。”
我没有回应,弟弟不愿意改姓,为此家里已经吵过好几次了。
“对了,给个联系方式吧,QQ微信或者电话号码,我要是找到了也好联系你。”齐风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的视线偏到一边,下意识地躲闪着他的手机。
我没有QQ或者微信,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一个人住,连手机也不会让我碰。
理由很简单——影响学习。
我隔着口袋摸了摸兜里的老年机,小巧的机器此刻仿佛要灼伤我的手心。
我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齐风记下后,便充满干劲地向着夕阳奔去。
我转身,向着坡下走,任由阴影吞没了我的全身。
……
稚童时期的人们总是分不清妄想与现实,成长便是用学习的知识一点一点剔除妄想。而当一个人既学不进去也听不进去时候,他便老了。
吴霾似乎对我有些误解,我并不打算辩解。
即使我现在告诉他,那些难听的话只是母亲对他的期望与鞭策,他也会简单地将我看作是他挨训的源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只好保持沉默。
齐风打来了电话,他找到吴霾了。
离这里不远处有个中专,中专附近有个网吧。
吴霾不知道怎么混了进去,被老板发现后赶了出来。
齐风在那里有几个朋友,正巧看到这一幕,于是便联系了齐风。
我和齐风是一起到的,齐风的朋友见我们来了,便松开了吴霾的衣领。
“这小子蛮倔的,不抓着他他就跑了。”
齐风抢先一步替我道了谢,我打电话联系了爸妈。
“你们给我等着!”
吴霾恶狠狠地说着,直到爸妈赶来,他也还是一幅不服气的样子。
我只当那是他一时生气才这么说,毕竟小孩子都是这样。但回到家后,我才理解了吴霾那句话的含义。
父亲把我叫了过去,这场原本针对吴霾的谈话,不知为何转移了话题。
“你和那个男的什么关系?”
父亲坐在灯下,有些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同班同学……”
猛烈的拍桌声响起,气势汹汹地话语冲击着我的耳膜。
“到底什么关系!同班同学能大晚上的帮你找人?我花钱送你上学不是让你谈恋爱的!”
我不知道吴霾对爸妈说了什么,他此刻高昂着头颅,俨然一幅胜利者的姿态。我低着头,情绪涌到了眼底。
“考不上你就给我滚蛋!”
我很想辩驳什么,但父亲已经老了。
当周末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时,手机上小小的屏幕忽然亮了——是齐风的短信。
“怎么样了?你弟弟没被揍太狠吧。”
按键声回荡在房间里,我向齐风发出回信。
“没,今晚谢谢你。”
“那就好。”
我关上手机,沉沉睡去。
我不喜欢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