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昭那年,褒国已经三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
赤地千里,耕牛倒毙,地动山摇,苍生泣血,人心尽碎,满目疮痍。
老人们跪在城隍庙前烧香,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声声泣血求雨,可九天之上,神明始终缄默。
地震来的那天夜里,她正窝在母后怀里做梦。地动山摇,屋瓦坠落,她被母后死死护在身下,只听见外头墙倒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天塌了。
天亮的时候,城里塌了一半。
青阳国的铁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姒昭不记得那场仗是怎么打的。只记得父皇披甲上阵前,蹲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诀别。
“昭儿,”他说,“以后要听你母后的话。”
她点点头。
父皇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国破那日,血染宫墙。
父皇将母后与她、皇兄姒旷妥善托付,转身提剑死守宫门,孤身御敌,直至万箭加身,血染丹陛,殒身社稷,寸步不退。
母后望着父皇冰冷残躯,魂已随君去,她登上门楼,纵身一跃,以身殉国,随帝王同葬山河。
姒昭被乳母抱着,没有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
只记得乳母把她抱得很紧,一路跑,一路跑。
身后是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
她趴在乳母肩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城楼,看着城楼上再没有人影,看着整座城,被火光吞没。
她失去了母国。
失去了父皇母后。
失去了皇兄。
也失去了“姒昭”。
乳母姓姜。
逃亡的路上,她把姒昭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从今往后,你叫姜媪。褒国的姒昭,死了。”
姒昭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可她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名字,不能再提。
她们一路往南逃,躲过追兵,躲过流民,躲过那些饥荒中发疯的人。
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困了就睡在野地里。
姒昭从来不哭,不闹,不说话。
乳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孩子。”她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说话。
三天后,乳母倒下了。
时疫,发热,抽搐,嘴里说着胡话。
姒昭守在她身边,守了三天三夜。
她用树叶接露水喂她,用身子给她挡风,把自己那口吃的省下来,塞进她嘴里。
乳母醒过来一次。
看着她,笑了。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姒昭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盛世娇宠的褒国公主,从此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颠沛流离,命如草芥。
人牙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那人把她拎起来,掂了掂,像掂一件货物。
“这么瘦,谁要?”
姒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人愣了一下。
“嘿,”他说,“这小东西,眼神还挺倔。”
他把姒昭扔进车里,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
车里很臭,汗味,尿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姒昭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何处,也不在乎。国已亡,亲已故,生或死,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分别。
再后来她才知道,竟被硬生生卖进了覆灭故国的青阳国皇宫。
人牙子拿了钱还在纳闷:这么多孩子,个个都比她干净,比她壮实,怎么宫里的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他不懂。
姒昭也不懂。
可后来她懂了。
她是一份羞辱。
献给英国质子的羞辱。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被推进来的孩子。
她瘦小枯槁,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蓬头垢面,全然看不出半分金枝玉叶的模样。
旁边的人笑着,小声嘀咕:“垃圾配垃圾,正好。”
英浮没听见。
他只看见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两汪水,又像两簇火。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上全是污渍,看不出本来面目,可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
那是他唯一一块帕子,他从来没舍得用。
现在他用它,替她擦拭脸上的污渍。
一下,一下,很轻。
她看着他,一动不动。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我叫英浮。你以后,便跟着我了。”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很干净,和他的帕子一样。
姒昭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满是泥垢,满是伤痕,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异国的庭院里,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风轻轻吹过,带着陌生国度的气息,可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缩。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