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云而行,山川在下方铺展。
石岳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大地,指节在栏杆上无声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所有的震撼最终沉淀为眸底深沉的静默,转身时已恢复沉稳,对罗小川颔首道:“罗兄此法器,令人眼界别开。”
目光收回时,却极快地掠过苏怜心的方向。
苏怜心倚在对面,将他那第一次乘坐飞行法器刻意维持的沉稳尽收眼底,她唇角弯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石岳察觉她目光,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将视线投向远山。
秋霜华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界限即价值。正因巫族无法逾越灵力天堑,他们三人才成了无价的异数。接着怎么和巫族打交道,她已有了几分思路。
飞舟前行,载着无声的惊澜与暗涌。
前方,石氏的营寨已在群山间显现。
石岳的安排远不止“周到”二字。
他将三人引至寨中位置最佳、以整块青灰色巨岩为基础雕凿扩建而成的三层石楼,并非简单客房,而是专用于接待最重要盟友的“贵宾别馆”。
“此楼名为【 磐石居】,请三位在此安心歇息,一应物品皆已备齐,若有任何需要,门外随时有人听候。”石岳言辞恳切,姿态却保持着少主应有的矜持。
楼内空间开阔,一层为开阔的厅堂与餐室,二层三层各有独立的静室与露台,以厚重的兽绒帘幔相隔,既保证了私密,又因同处一楼而方便照应。
陈设虽古朴,却样样精致:铺地的兽皮厚实柔滑毫无杂色,墙壁悬挂的并非简单头骨,而是闪烁着神秘微光的完整图腾浮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淡雅草木香气,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晚宴并未在公共大厅,而是直接设在了磐石居一层的餐室。
当石岳拍手示意,一队侍者安静有序地呈上菜肴时,方才显露出石氏作为五大部族之一的深厚底蕴与待客的诚意。
居中是一只以秘法闷烤、表皮金黄酥脆、体型硕大的“丘山雉”,腹中填满了香气奇异的菌菇与血糯;旁边是一尾清蒸的“银鳞雪鱼”,鱼肉如蒜瓣般洁白晶莹,仅以几点翠绿香料提味,鲜气扑鼻。
另有慢火煨了不知多久的“地根百珍羹”,汤汁浓稠如琥珀,沉浮着各种滋补根茎与小巧的兽肉丸子。
几样清灼的异色蔬菜如翡翠玛瑙点缀其间,佐餐的主食是一种紫红色、颗粒饱满、蒸熟后异香扑鼻的灵谷。
而酒,则更显特别,用暗红近黑的玉石雕成的酒壶与杯盏。
石岳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
酒液并非鲜红,而是更为沉静的暗琥珀色,在玉杯中微微荡漾,竟有星光般的细微光泽流转。
“此乃【 百兽血珀酿】,”石岳介绍道,目光自然地扫过苏怜心,在她面前的酒杯略作停留,“非以寻常果实酿造,而是采集百种性情相对温和的珍兽心头活血,佐以九十九种山间灵药花果,于血玉坛中窖藏至少三十年方成。其性至醇至厚,气血菁华已化烈为柔,最是温养经脉、巩固本源,亦不易醉人。”
他语气平稳,但“最是温养”、“不易醉人”这几个字,在他看向苏怜心时,似乎微微加重了一丝,透着不易察觉的体贴。
这席面,已远超一般招待,近乎部族祭祀或庆典时才有的规格。
其中蕴含的气血菁华与温和药力,对秋霜华是淬体盛宴,对罗小川和苏怜心亦是夯实道基的难得补益。
石岚吃得欢快,石岳则持重主持,不断劝菜。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向苏怜心,观察着她的喜好。
见她似乎对那清蒸雪鱼多动了一筷,他便示意侍者将那道菜挪近些;见她浅酌血珀酿后眉眼微舒,他斟酒便更勤勉几分,言语间的关照也越发细致:“苏姑娘若觉得这酒力绵长,可多用些灵谷,最能中和。”
坐在苏怜心斜对面的罗小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嘴里嚼着香嫩的丘山雉肉,却觉得滋味有点变样。
看着石岳那副沉稳周到、却对苏怜心时时留意的样子,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尤其是看到苏怜心含笑接受那份特殊的关照时,他忍不住在桌下捏了捏拳头,喉结滚动,想开口说点什么玩笑话打断这气氛,可目光一偏,看到主位上秋霜华正静静用餐,偶尔抬起的清冷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化郁闷为食量,狠狠对付起面前的兽肉丸子,咀嚼得格外用力。
苏怜心优雅地品尝着雪鱼,小口啜饮着杯中星芒流转的美酒,感受着暖流滋养经络的舒适。
她眼波如丝,轻盈地掠过石岳努力保持镇定却泄露关切的脸庞,又扫过罗小川那故作无事、实则暗自磨牙的侧影,最后瞥过安静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秋霜华。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的笑意越发深浓妩媚,仿佛享受着一道比桌上任何珍馐都更有趣的“风景”,连杯中酒都似乎更甘醇了几分。
石岳见苏怜心受用,心下安然,自觉安排得当。
他转而与秋霜华、罗小川交谈,介绍菜肴来历、部族风物,谈吐依旧稳妥周全。
只是每当苏怜心动作,或轻声与石岚说笑时,他的听觉和视线总会分出细微的一缕飘向她,再克己地收回,维持着少主的仪容。
秋霜华安静地享用着这顿堪称豪奢的巫族宴席,每一口食物、每一滴酒液中蕴含的能量与心意,她都清晰感知。
少年含蓄而诚挚的倾慕,那个家伙别扭的醋意,以及置身其间、乐在其中的妖女……
当最后一道助消化的清甜果羹被撤下,秋霜华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从容。
她抬眼,清澈的目光望向主位上的石岳,声音平静:“石岳公子,盛情厚意,心领了。”
石岳闻声,立即端正神色,拱手道:“秋姑娘言重,皆是应尽之义。三位远来劳顿,还请在磐石居好生歇息。明日我再前来问候。”
灯火阑珊处,他经过苏怜心身旁时,脚步似有若无地缓了半瞬。
声音压低,只让近处几人依稀可闻:“苏姑娘,晚安。”话音落下,他已恢复少主仪态,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引侍从离去。
这一句额外的、近乎私语的问候,像一枚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原本将散的平静水面。
罗小川本就因整晚石岳对苏怜心的种种留意而暗自憋闷,此刻亲眼见他临别还要特意凑近问候,脸上那点强装的无谓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视线刻意挪向别处,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
秋霜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她起身,率先向楼梯走去,背影清冷笔直。心中却划过一丝冰冷的哂然。
她步履未停,径直上了楼。
桌边,苏怜心慢悠悠地执起自己面前那杯未尽的血珀酿,对着光瞧了瞧其中流转的微光,又瞥了一眼罗小川那副明显气闷又强忍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弯起,将那最后的琥珀星光,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