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异类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去了比赛组委会安排的排练场地……皇家音乐学院的主楼。

这里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外墙,高耸的拱窗,每一块石头都透着历史的重量。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走廊,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破碎的宝石。

这是赛前开放给所有参赛者的practice session,为期三天,让选手们熟悉场地、调整状态。

走廊里都是参赛选手,西装革履或小礼服,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竞争感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棠韫和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黑色细皮带,头发盘成低髻,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钉,抱着琴谱在走廊里找空的琴房。

大部分琴房都满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反复练习,眉头紧锁。

棠韫和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间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琴声。

不是她熟悉的巴赫或肖邦,是更狂野的、更炫技的……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弹法……技术完美得可怕,那些快速的跑动像瀑布倾泻,复杂的和声层层叠加,需要巨大手掌张力的和弦被轻松驾驭。

但不只是技术,那个弹法里有种张扬的、近乎挑衅的气质。

没有Henderson批评她的那种机械感,也没有为了完美而完美的小心翼翼。

只有纯粹的表达,纯粹的力量,纯粹的……

自由。

棠韫和推开门,想看看是谁……

一个男生坐在钢琴前,垂着眼,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黑白键像是他的领地,他是绝对的统治者。

克罗心的银色项链挂在黑色T恤外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很大,能看到里面精瘦的腿。

黑色马丁靴,鞋带松松垮垮,脚踝上还有一截银色的链子,走路时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黑发稍长,质感看起来很柔顺,有种静心打理出的凌乱感。

左耳上戴着三个耳钉,银色的,大小不一;右耳是一个夸张的十字架耳坠。

还有唇钉,银色的小圆环,穿在下唇左侧,为他专注的表情增添了一丝不驯。

和走廊里那些西装革履、得体优雅的选手相比,他像异类,像闯入贵族舞会的海盗。

但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很深邃,高挺的鼻梁,眼窝深陷,睫毛很长,带着美感,也有少年感和锋利感。

锁骨上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被T恤遮住了一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几条皮质手环和银链,还有克罗心的戒指,在琴键上移动时会反光。

像ins上玩穿搭的潮男,和棠绛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一个让人想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

一个让人想逃开,却又忍不住吸引。

那双手在琴键上的动作,专业得可怕。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每一个和弦都扎实,力度控制得近乎完美,速度快得惊人却不失控。

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肩膀放松,手腕柔韧性很好,整个人和钢琴融为一体。

琴声戛然而止。

男生抬起眼,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很深,眼角有点上挑。他的眼神冷淡,像在问:有事?

棠韫和本该道歉离开,但她被那个琴声吸引,脱口而出:“刚才你弹的是什么?”

意识到这里是多伦多,又补充:“What were you playing just now?”

男生站起来,至少一米八五,精瘦,锁骨上的纹身一角从T恤领口露出来。走过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经过她身边,淡淡地说:“拉三。”

然后就要往外走。

“等等,”棠韫和追上一步,“你会说中文?”

男生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带着促狭的意味:“怎么,没想到?”

棠韫和点点头。

“我订了这个琴房,”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快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男生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参赛的?”他问,语气很随意。

棠韫和不置可否。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玩味,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唇钉在灯光下反光。

“Good luck.”他说,语气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说反话。

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棠韫和站在原地。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皱起来,这人什么意思?那个Good luck听起来根本不像祝福,更像是挑衅。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走进琴房,坐到琴凳上。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准备开始练习,但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男生的拉赫玛尼诺夫,违和,却又莫名和谐。是她从未见过的自由。

半小时后,棠韫和练完几个段落,还是不对。Henderson说的真实,她还是找不到。

推门出来,走廊里又传来琴声,又是拉赫玛尼诺夫,但这次是另一个乐。第二乐,慢板,抒情而深情。

棠韫和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还是刚才那个男生,他在另一间琴房。

门开着一半,他背对着门,专注地弹琴。

这次棠韫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

第二乐和第一乐完全不同……没有炫技,也没有张扬,只有纯粹的情感。

旋律很美,像雪原,辽阔而孤独。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留有空间,让它呼吸,让它诉说。

她忽然明白Henderson说的真实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人弹琴的时候,完全是他自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应该怎么弹,不在乎评委喜欢什么。

只是纯粹地表达。

他的拉赫玛尼诺夫里有愤怒、有张扬、有孤独、有洒脱。

而她的肖邦里有什么?追求正确,追求完美,追求母亲想要的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琴声停了。

棠韫和还没来得及离开,男生转过头,眼神带着一点意外:“又是你?”他用中文问,“偷听上瘾了?”

“我……”棠韫和有点尴尬被抓到,但很快恢复镇定,“我只是路过。”

“想偷师?”他挑了挑眉,站起来靠在钢琴边。

“不是,你弹得很好,”棠韫和直视他,“我想听完。”

男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审视,然后淡淡地说:“谢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离开。

棠韫和咬了咬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态度让她有点不服气,但她还是虚心请教,“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弹得那么……自由,”棠韫和组织着语言,“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样子。”

男生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然后淡淡地说:“因为我不在乎。”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他从钢琴边走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是……”棠韫和有些哑口无言。

“你想太多了,”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钢琴是你的语言,不是别人的。如果你每次说话都要先想别人想听什么,那你永远说不出真心话。”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大师,就是随口说说。”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以前也被告诉该怎么弹,不该怎么弹,后来我想通了……fuck it。我爱怎么弹就怎么弹。”

“Fuck it?”她无意识重复这个词,有点不可思议。

“对啊,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男生回头看她:“对了,你叫什么?”

“棠韫和,”她说,然后补充,“Violetta.”

“Violetta,”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的口音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好名字。不过看起来,你活得不太像Violetta。”

“什么意思?”棠韫和不解。

“《茶花女》里的Violetta,”他说,“敢爱敢恨,为自己活。”

“你呢?”棠韫和问。

“Akira,”他说,“濑名暁。”

棠韫和整个人僵住了。

Akira?就是Henderson教授说的那个人?那个和她完全不同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弹琴是真实的那个人?就是他?

棠韫和脸上的表情一定太明显了,因为濑名暁眼神闪过一丝兴味:“听过我的名字?”

“Henderson教授说下周会安排我们一起上课。”

“哦?”濑名暁看起来有点意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还真是巧。所以你就是教授说的那个技术完美但没灵魂的学生?”

棠韫和十分窘迫,Henderson教授是这么评价她的?

“别介意,”濑名暁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也被他骂过有灵魂但技术粗糙。”

“你是日本人?”棠韫和转移话题。

“一半,我妈是中国人。”

“所以你会说中文。”

“很意外吗?”

“有一点。”棠韫和坦诚地说。

濑名暁推开门,“那下周见,Miss……Violetta?”

说完转身离开,马丁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棠韫和站在原地,看着濑名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这人真让人不爽。但棠韫和又忍不住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回家的路上,Zoey在开车,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多伦多的傍晚天空是粉紫色的,夕阳在地平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像被打翻的颜料。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和濑名暁的相遇。

原来Henderson教授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那个穿着克罗心、戴着唇钉、说着fuck it的Akira。

和她见过的所有钢琴选手都不一样。

不只是外表,虽然外表确实很特别,但更多的是气质。不care别人的眼光,不care所谓的规矩,不care什么应该怎么样。

他只是做自己。

而她呢?她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早上在Queen’s Park对哥哥说的那样……她不会配合那些安排。她也不要配合Henderson的期待,不要配合母亲的要求。她要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是为了证明自己。

“Lettie,到家了,”Zoey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棠韫和下车,房子里亮着灯,Betty在厨房准备晚餐……烤鸡的香气飘出来。

“Lettie,”Betty探出头,“Laurent先生今晚会回来吃晚餐。”

棠韫和嘴角微微上扬,哥哥今晚会回来?这几天他都很晚才回来。

“哥哥什么时候到?”

“七点左右,还有半小时。”

棠韫和上楼回房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盘着,妆容精致,连衣裙平整。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得体。

她想起Sophia说的话:做个棋手。

拆掉发髻,长发散下来。卸了妆,换上米色针织衫和柔软的长裤。

现在镜子里的棠韫和,看起来更放松,更像她自己。

七点十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棠绛宜的脚步,Betty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棠绛宜看到她下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几秒。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好,”棠韫和走下楼梯,“今天见到了Henderson教授安排下周和我一起上课的那个选手。他叫Akira,濑名暁。”

棠绛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Henderson教授安排你们一起上课,一定有他的理由。”

“嗯,”棠韫和笑了笑,“教授说他有灵魂但技术粗糙,我技术完美但没灵魂。所以让我们互相学习。”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Betty从厨房探出头。

棠韫和跟着棠绛宜往餐厅走,但这次她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直接坐在哥哥旁边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很多。

棠绛宜抬眼看她。

“这样说话方便,”棠韫和笑得很甜。

Betty端上菜,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

棠绛宜开始切鸡肉,动作优雅而利落。把切好的鸡肉放进她的盘子里。

“韫和,”棠绛宜放下刀叉,“你今天练了多久?”

“呃……两个小时?”

“手累吗?”

“还好。”

棠绛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腕内侧,感受脉搏的跳动。然后松开,“多吃点,明天还要继续练。”

棠韫和盯着哥哥,他在转移话题。

但她不打算放过他。

“Akira穿得特别……朋克,”棠韫和说,“克罗心、马丁靴、还有唇钉。在那个环境里特别违和,但他完全不在乎。”

棠绛宜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顿,很轻微,但棠韫和注意到了。

“听起来很特别。”他端起酒杯。

“是啊,”棠韫和继续说,“而且他人很……冷。不是那种客气的冷,就是真的不太想搭理人的那种。但我觉得至少他很真实。不像有些人,表面温柔,实际上在躲着你。”

棠绛宜放下酒杯,转身看着她:“韫和,我没有躲着你。”

“是吗?”棠韫和歪着头,“那为什么这几天你都很晚才回来?”

棠绛宜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工作比较忙。”

“那今晚呢?”棠韫和托着腮看他,“今晚你回来了。是工作不忙了,还是因为Betty阿姨说我一个人吃饭看起来很可怜?”

棠绛宜看着妹妹,散开的长发,素净的脸,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在试探他,用那个男生的名字,用她的靠近,用她的质问。

他本该推开这个话题,推开这个距离。但他发现自己不想。

“我回来,”棠绛宜最后说,“是因为想陪你吃饭。”

棠韫和愣了一下,哥哥居然承认了?

“那以后呢?”她追问,“以后还会这么晚回来吗?”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棠绛宜说,伸手把她面前的汤碗推近一点,“如果你一个人吃饭。”

气氛变得不再僵硬。棠韫和时不时说几句今天的事。练琴的进度、Henderson的要求、还有濑名暁那个拉赫玛尼诺夫有多精彩。

每次提到濑名暁,她都会观察棠绛宜的反应。表面很平静,但棠韫和注意到很微小的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哥哥,你不想听我提Akira吗?”她直接问。

棠绛宜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淡淡地说:“我觉得你应该先顾好自己,再关心别人。”

“我有啊,”棠韫和说,“而且Akira不是别人,他是我下周要一起上课的搭档。我当然要了解他。”

“了解他什么?”棠绛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

“了解他怎么弹琴,怎么找到自己的声音,”棠韫和说,然后故意补充,“而且他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很直接,但不讨厌。”

棠绛宜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棠韫和注意到了。

“有意思,”棠绛宜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对你说了什么?”

棠韫和看着哥哥,“他说钢琴是自己的语言,不是别人的。如果我每次说话都要先想别人想听什么,那我永远说不出真心话。”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听起来很有启发。”

棠韫和顿了顿,“他还说我活得不太像Violetta。《茶花女》里的Violetta,敢爱敢恨,为自己活。”

“那你觉得你像什么?”棠绛宜问。

棠韫和看着哥哥,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但我想找到答案。”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棠绛宜一点:“哥哥,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你自己,”棠绛宜最后说,伸手把她面前的汤碗推近一点,“喝汤。”

棠韫和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哥哥又在用行动转移话题。

“哥哥,”她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Akira一起上课?”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转移话题,”棠韫和直视他,“每次我提到他,你就让我吃饭。”

棠绛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也很优雅。

然后直视她:“韫和,我没有不想让你和他一起上课。但你应该专注你的比赛,而不是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

“我只是想从他身上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做自己,”棠韫和说,然后补充,“就像早上我说的,我不想配合别人的安排。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做什么?”

棠韫和嘴角上扬:“我想弹出自己的声音。我想找到真实的感觉。”

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直视着棠绛宜:“我想让哥哥看到,我不只是你以为的、该听话的妹妹。”

说完她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哥哥要去书房工作吗?”

“……嗯,还有些文件要看。”

“那我去练琴,”棠韫和说,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哥哥,下周Henderson教授安排我和Akira一起上课。如果有时间的话,你要不要来听?”

棠绛宜抬起头看她。

“我想让哥哥看看,”棠韫和笑得很甜,“我上课是什么样子。”

说完她转身上楼,留下棠绛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棠绛宜盯着面前的酒杯,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光。

濑名暁。

Akira。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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