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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鹤敬亭玩完明蓉后带着满身的腥臭与淫邪之气踏入此处。石室极大,石壁上刻满了扭曲如毒蛇般的暗红符文。
五圈黑衣道士,足足数百人,呈环形将中央的石台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道士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贪婪的光芒,仿佛在那石台坐着的不是一个恶魔,而是带他们登仙的祖师。
鹤敬亭面无表情地走到中心坐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明蓉的嘲弄此时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酷。
一名心腹道士恭敬地捧上一颗黑得发亮的丹药,颤声问道:“鹤祖师,咱们这‘九转同寿阵’……真的能让弟兄们在您结婴时,吸取那一丝溢出的元婴灵力,从而助我们白日结丹吗?”
鹤敬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一贯的讥笑此时显得格外厚重:“老夫能亲手将你们从一介凡奴提拔到筑基,难道还没本事让你们更进一步吗?”
众道士闻言,纷纷露出狂喜之色,齐声高呼:“祖师万寿无疆!”
“嗡——!”
沉重的石门轰然紧闭,彻底隔绝了外界。
鹤敬亭仰头吞下那颗黑色丹药,四周那数百名黑道士也如获至宝般纷纷效仿。
随即,鹤敬亭双手闪电般结出一串晦暗阴森的手印。
刹那间,石室内异变突生!
原本预想中的“灵力反哺”并没有出现。
相反,在那五圈黑道士的心房处,竟同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黑芒!
那根本不是突破的契机,而是夺命的钩索。
“噗——!”
数百道黑色的生命精气从这些道士的心口疯狂涌出,如同一条条嗜血的黑蛇,呼啸着钻进鹤敬亭的七窍与毛孔之中。
“哈哈哈!玖天大人果然没有骗我!”
鹤敬亭感受到体内那股近乎爆炸的能量,老脸扭曲到了极致,疯狂嘶吼着,“集结百名筑基道徒的命元,以此为薪柴,强行叩开元婴之门!这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那一圈圈黑道士瞬间如坠冰窟,他们感觉到体内的鲜血、灵力、甚至是寿命都在飞速流逝。
“鹤祖师!不对劲啊!”
“好难受……我的手,我的手在变老!”、
“啊!祖师饶命!这阵法在吃人啊!!”
鬼哭狼嚎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有的道士想要挣脱,却发现脚下的符文死死锁住了他们的肉身,将他们炼成了人肉药池。
鹤敬亭听着周围的惨叫,眼底满是疯狂的快感,他一边疯狂吸吮着这些精气,一边大笑道:“不对就对了!老夫对你们还不够好吗?连朕那心爱的皇后都赏给你们肆意玩弄了,那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现在,也该是你们用命回馈老夫的时候了!!!”
“啊啊啊啊——!”
一名离得最近的道士在惨叫声中迅速干瘪,化作了一具枯黑的焦尸,最后碎裂成灰。
随着源源不断的黑色灵力注入,鹤敬亭那一身腐朽的死气竟然生生转化成了实质般的魔气。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魔纹,干瘪的肌肉重新隆起,恐怖的威压让整个地底室都发出了剧烈的震颤,石屑纷纷坠落。
在他头顶,一尊漆黑如墨的虚幻元婴正隐约成型。
···········
明明已是晌午时分,本该是大日凌空、阳气最盛的时刻。
可金凤皇城的天空却被一层厚重如铁、粘稠如墨的黑云死死遮蔽。
那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翻涌不息,将白昼生生压成了晦暗的永夜。
偶尔有一两道血色的雷光在云隙中闪过,照出的不是生机,而是满目疮痍。
“啪嗒……啪嗒……”
东方曦摇摇晃晃地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乌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那身朱红的长裙在阴影中显得暗沉如干涸的血迹。
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身子都像是要在风中折断。
路过的偏殿里,偶尔会传出几声黑道士肆无忌惮的狞笑,或者是某个宫女绝望的惨叫。
可东方曦像是彻底失去了听觉,她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父王的懦弱、母后的惨状、月姨的沉沦、太子的惨死……这些画面如同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压在她的肩头。
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黑天是因为乌云,还是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瞎了。
黑云在头顶翻涌,雷鸣沉闷地压在地平线上。
顾黎在错综复杂的宫殿顶端来回纵跃。
他那双灿烂的金瞳不断地扫过每一寸废墟、每一处禁制。
他当然知道“凤心玉”在哪,在那日祖地的争吵声中,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国运之石,就在东方曦的心房跳动。
然而,一旦他的识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剖心取玉”这个念头,那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来自天帝的奴纹就会像烙铁一样烧灼起来,逼着他立刻动手。
于是,这个在蓬莱岛长大的天才小贼,学会了一种最笨也最温柔的办法:他学会了欺骗自己。
他把这个秘密埋进了连灵识都扫不到的本能深处,在脑海里反复告诉自己:“我不知道凤心玉在哪,我要找,我要满皇城地找。”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奴纹的监视下,心安理得地不去伤害东方曦。
可是,当他在转角处,看见那个扶着红砖墙、摇摇欲坠的身影时,他的本能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东方曦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那是顾黎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悲伤,那是世界崩塌后的死寂。
“顾公子……”东方曦察觉到了墙头的人影,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透着绝望的自嘲,“母后死了。”
顾黎歪着头坐在墙沿,金发在黑风中乱舞。他像个不谙世事的顽童,又像个冷血的过客,开口问道:
“哦……那会摆宴会吗?会有好吃的吗?”
“咳……咳咳!”
东方曦像是被这个问题呛到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撑不住身体,半跪在墙根下。
几丝猩红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咳出,滴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没有了……”她惨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金凤王朝……已经没有资格给母后摆宴了。”
“行吧。”顾黎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东方曦扶着冰冷的砖墙,指甲在墙缝里抓出血痕。
她低着头,声音嘶哑:“顾公子……如果你饿了,去膳房看看吧。如果那些人还没跑光,如果你想吃点什么……通知他们就行。”
“好!”顾黎痛快地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却被东方曦接下来的话定住了身形。
东方曦缓缓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让顾黎心惊肉跳的审视:
“顾公子……你还在找凤心玉,对吗?”
“对啊。”顾黎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的目的就是凤心玉,拿到它。”
东方曦的心猛地坠入深渊。
凤心玉,凤心玉!
父王为了它出卖发妻,鹤敬亭为了它谋算金凤,就连这个最后陪在她身边的、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少年,眼中也只有那块冰冷的石头。
“顾公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东方曦站直了身子,像是要在这黑暗中寻求最后一点真实,“如果得到凤心玉的代价是杀人,那个拥有它的人必须死……你会杀吗?”
顾黎闻言,先是愣了愣。
在他的世界观里,那是天经地义的。天帝告诉他,他是最强的兵刃;瑶溪告诉他,凡尘皆是虚妄。
“会啊!”顾黎露出一个如往常般烂漫却残忍的笑容,清脆地说道,“瑶溪说了,出门在外,顾好我自己就行。不管他人死活,只要是挡了路的东西,杀了便是。”
东方曦静静地看着他,那原本还有一点微光的瞳孔,在这一刻,彻底暗淡了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全是支离破碎的苦涩。
原来,在这金凤皇宫里,真的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去期待的。所有的温存、所有的相伴,在利益和目的面前,都不过是剖心取命的前奏。
“我知道了。”
东方曦转过身,拖着那身残破的朱红长裙,一步步朝着坤和宫的方向走去。
“我还要去埋葬母后……就不陪公子找东西了。”
顾黎坐在墙头上,看着那个朱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不知为何,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但他随即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再次跃起,嘴里和心里念叨着那个欺骗自己的谎言:
“凤心玉……到底在哪呢?那个香香的石头,到底藏在哪了呢?”
他继续满大街地寻找。他在找凤心玉,却在本能中……躲着那个拥有凤心玉的人。
·········
那年夏天,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当时的金凤皇帝东方尚,还没有被龙椅上的权谋和鹤敬亭的邪术消磨殆尽。
他带着一众心腹便衣,打着游山玩水的旗号,在那片苍翠的边陲森林中歇脚。
森林旁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在石缝间跳跃,发出悦耳的声音。
也就是 在那儿,东方尚看见了正在溪边搓洗衣物的明蓉。
那时的明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裙,双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洁白圆润的皓腕。
她搓洗衣物的动作干脆利落,额间的碎发被汗水粘住,侧脸在阳光下透着一种让东方尚这种见惯了深宫粉黛的人感到心颤的纯粹。
那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生机”。
身为皇帝的占有欲在瞬间爆发,彻底掩盖了他仅存的教养。
东方尚不顾从属的惊愕,大步走向溪边。
明蓉察觉到有人靠近,刚抬起头,那张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脸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东方尚猛地按在了那棵布满粗糙树皮的古树边。
“别……求求你……放手!”
尖叫声被撕裂的布料声淹没。
明蓉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修行的普通镇上姑娘,她的力气在身为筑基中期修士的东方尚面前,如同一只被钉在树上的蝴蝶。
她疯狂地挣扎,指甲在树皮上拉出一道道血痕,可最终换来的只是更残暴的侵犯。
粗粝的树皮磨破了她的脊背,林间的蝉鸣掩盖了她的哭声。
事后,当东方尚穿戴整齐,居高临下地展示出他那代表着至高无权的凤皇金令时,明蓉没有像普通女子那样求饶或者攀附。
她光着残破的肩膀,靠在树干上,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死灰色的绝望。
她看着面前这个尊贵的男人,一字一顿,发出了此生最沉重的诅咒:
“如果当今凤皇是这样的人,如果这就是这万里江山的守护者……那么,这个国家,是没有未来的。”
东方尚那时只是觉得有趣,觉得这个倔强的女子格外动人。
他拦住了想要撞树自尽的明蓉,嘴里说着些廉价的甜言蜜语,安抚了半晌,随后……在那棵树下,又一次凭借暴力实施了侵犯。
明蓉被带回了皇宫,成了这金凤皇城的皇后。
从入宫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把自己当成享受荣华的女子。她一头扎进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治国策论中,她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想要改变什么。
因为她从踏入这红墙的第一步起就感觉到了:如果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只会暴力与妥协的东方尚身上,这金凤王朝,真的没有未来。
她想对了,确实没有未来。
因果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恶心的圆圈。
明蓉是怎么进宫的?是在森林里被皇帝像畜生一样暴力按在树上,当成了发泄的玩物。
明蓉是怎么死去的?是在这寝殿里,被国师当成母狗一样玩弄,最后死在了一群蝼蚁的尿骚气里。
她的一生,起于强暴,终于凌辱。
当初那个在溪边搓衣服的少女,最终在这一汪满是污秽的水里,彻底沉没。
此刻,东方曦跪在坤和宫那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明蓉那具被灵力洗净、却早已腐朽不堪的遗体。
“母后……”
东方曦抚摸着明蓉冰冷的手背,感觉到一股从脊梁骨升起的恶寒。
这不仅仅是明蓉的下场,这也是她这个皇室公主的下场,是整个金凤王朝那些女子、那些弱者的下场。
因为这王朝的根,在那棵树下,就已经烂掉了。
在那漆黑如墨的“晌午”,坤和宫荒凉的庭院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
没有盛大的国丧,没有文武百官的跪拜,更没有那虚伪的皇室祭文。
只有东方曦亲手劈开的一堆残木,以及那具被灵力洗净、却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
顾黎没有继续去“找”他的凤心玉。
他破天荒地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安静地站在火堆旁。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那金色的瞳孔里,跳跃着,像是在焚烧某种连他也看不懂的因果。
木柴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明蓉皇后的身躯在烈火中一点点化作飞灰,那些屈辱、那些痛楚、那些被溺尿亵渎的过往,似乎也随之被这炽热的温度所消融。
东方曦站在火边,任由滚烫的烟气熏红了她的眼。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团火。
良久,当火光渐熄,只余下一堆苍白的灰烬时,东方曦弯下腰,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心翼翼地将灰烬收起。
“如果有机会……我想让母后回到那个边陲之地安葬。”
东方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起伏,她望向那厚重得让人窒息的黑云漩涡,眼神中满是厌恶,“这王都……这金凤皇城的每一寸土都烂透了,流脓生疮,它不配让母后在这里安眠。”
那里有溪水,有古树,有她作为一个“人”最初的模样。
顾黎听着这句话,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那一捧轻飘飘的灰烬,那是这世间一位最尊贵的女人最后剩下的全部。
他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也在这凡尘的烂摊子里倒下了,他又会葬在哪里?
是在这恶臭的皇宫地缝里腐烂?还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外,被那些他曾鄙夷的妖兽啃食殆尽?
归处……
他这种人,会有归处吗?
他是天帝手中的一柄兵刃,是蓬莱岛上一个不详的变数。他的生与死,似乎都只系在那冷冰冰的指令上。
“瑶溪……”
顾黎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会把全部温柔都给他的女子。
如果他死在了这金凤皇城,瑶溪会为了他落一滴泪吗?
她会跨越万里东海,来到这肮脏的泥潭里,为他捧起一把带血的骨灰吗?
顾黎抬头看向东方曦,金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人死掉之后……真的会有归处吗?”
东方曦没有回答。
东方曦将藏着明蓉骨灰的储物戒攥得死紧,那冰冷的戒圈几乎勒进了肉里。
她像一具失去了发声能力的傀儡,在大雨将至的阴沉午后,机械地迈着步子。
顾黎双手抱头,不远不近地跟着,金色的眸子在阴暗的宫墙间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月心宫时,一阵凄厉的、完全不属于成人、甚至不属于“文明”的哀鸣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生生割开了死寂的空气。
“你弟弟哭个没完了……”顾黎微微皱眉,这声音震得他有些烦躁。
“他才八岁。”东方曦声音嘶哑,“实打实的八岁。”
在修仙界,年岁往往是虚幻的。
他们这些修士,身体虽然定格在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心智也因为长期闭关修炼、与世隔绝而显得有些单纯、甚至天真。
可东方昭不同,他没有修为,他是这腐烂皇室里,唯二真正感知着“人间冷暖”的孩子。
“吱呀——”
东方曦推开了那扇雕刻着落月纹路的宫门。
“啊啊啊啊——!!!”
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从殿内撞了出来。
正是东方昭,他那身明黄色的皇子袍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满是泪痕与鼻涕。
他甚至没有看东方曦一眼,只是瞪大了布满惊恐血丝的眼睛,发疯般地叫喊着,冲向了荒凉的御花园。
东方曦的心跳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僵在原地,看着殿内。顾黎原本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可见到东方曦的表情,也忍不住皱眉走上前去。
顺着东方曦的视线望向殿内,那一瞬间,就连见惯了生死、甚至自诩为“杀人兵刃”的顾黎,呼吸也是猛地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