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翠山的后山庭院,正值冬去春来、草长莺飞的时节。
这方被重重聚灵大阵笼罩的幽静院落中,灵气氤氲,浓郁得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
院墙边,几株早开的牡丹与海棠争奇斗艳,疏散的芍药与极品雪山茶花错落点缀其间,端的是一派生机盎然的仙家气象。
庭院中央的青石空地上,两道曼妙倩影正执剑交锋。
左首那白衣女子,乃是一身傲骨的玉女剑修戴玉婵;右首那位身姿丰腴、眉眼间尽是少妇风情的,则是早已倾心鞠景的美人妻慕绘仙。
两女并未动用真元法力,单凭招式精妙在那花树下你来我往。
戴玉婵身具“转阴灵根”,其剑路走得是清正高绝的路子,一柄倒挂的青霜剑在她掌中犹如灵蛇吐信,剑光闪烁间,招招不离《太乙分光剑》的法度,严谨中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凛然气象。
慕绘仙则截然不同,她到底曾是东家的家主夫人,早年见识广博,手中一柄连鞘长剑使得圆融如意,身法犹如穿花蝴蝶,腰肢款摆间,将戴玉婵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这二女跃而起舞,剑指落花,虽无生死相向的惨烈,却将女子剑法的轻灵飘逸展现得淋漓尽致,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绝佳剑舞之美。
暖人的春风拂过凉亭。
鞠景端坐在石凳上,左手托着一盏碧澄澄的雨前灵茶,右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中那团雪白毛球的软背。
弱水此刻正惬意地蜷起四肢,那双宛若红宝石般的长耳朵服帖地垂在脑后,任由鞠景温热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抚弄。
忽地,大白兔那本是半眯着的猩红眼眸蓦地一睁,一对长耳犹似遭了电击般直竖起来。
她自鞠景怀中扬起兔头,小巧的鼻翼急促耸动了两下,目光宛似穿透了重峦叠嶂,死死盯住了庭院东北方向的那面粉墙。
那眼神中,再无半分宠物兔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睥睨苍生的魔道戾气。
“咋了?”鞠景心头一跳,指尖的动作登时顿住,连带着手中茶碗边缘的茶水都漾起一连串细碎涟漪,险些泼洒在衣襟上,“弱水姐姐,你这般望着外头,在看什么古怪?”
他顺着大白兔的目光极目远眺。
视线穿过粉墙,越过点翠山那漫山遍野的青竹林,远处的天际线除了几朵悠悠白云和几只振翅的灵鹤,再无半点异状。
鞠景将茶碗搁在石桌上,疑惑不解地挠了挠大白兔头顶那撮最柔软的绒毛。
他虽无半点灵根,但这些年在那几位大乘期娇妻、师尊的耳濡目染下,这点子警觉心还是有的。
这姑奶奶可是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天魔,能引起她这般注意的,绝非什么寻常动静。
“没什么。”大白兔听到鞠景发问,眼中那抹可怖的戾气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她低下头,伸出两只前爪扒拉了一下耳须,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就是察觉到天魔的气息出世了,大概要在外头大杀特杀一番罢了。”
说罢,她还拿那毛茸茸的下巴依恋般蹭了蹭鞠景的掌心,显得十分可爱讨喜。
那萌态十足的模样,配上那足以教世人心惊肉跳的悚人话语,透着一股强烈的反差感。
鞠景面色微变,寻思:“天魔出世?东北方向……那难道是东海之滨?我那刚烈护短的师尊,还有权谋手段深不可测的萧姐姐,眼下正率领着各宗修士在东海围剿田云升。莫不是那天魔宗的余孽趁乱弄出了什么无法收场的大活?”
他心中暗自凛然,不由得生出几分焦躁,沉声道:“可是天魔宗的人在那边搅弄风雨?会不会危及我那师门与内眷?”
“并非那群借着本座名头招摇撞骗的蠢物。”大白兔用后腿挠了挠脖颈,在鞠景怀中翻了个身,露出软绵绵的肚皮,拱着鞠景的手心,语气淡漠:“那是本座昔年遗落的一件武器出世了。无妨,随它去罢。等它将那方圆千万里的活物统统杀光不剩一个喘气的,无人招惹,它自己也就消停安静了。”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死上千万生灵不过是踩死几窝蚂蚁般微不足道。
那件物事距离点翠山所在的西海十万八千里,她既嫌路途遥远,又因这白兔之躯修为大减,根本懒得费那神去回收。
鞠景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伸出手指捏住大白兔的一只长耳朵,眉头拧成个疙瘩:“武器?杀光?姑奶奶,你往太荒世界外头到底丢了个啥要命的玩意儿?”
细细品味大白兔这平淡无奇的言语,鞠景只觉后背发凉,一层细密的冷汗渗出里衣。
那种浑不在意生死、视万物如刍狗的浓烈杀气,才是真正属于大自在天魔这等高维生物的本相。
“当时为了弄死个仇家,本座拼着放弃晋升‘魔王’的天道机缘,硬生生从混沌深处凝练出了一根针。”大白兔盘睡在鞠景的腿上,另一只未被捏住的长耳抽搐般动了动,似乎回想起了久远之事,“那大抵算是件‘先天灵宝’品阶的物件罢。本座当年也懒得为它取名,只拿它刺穿了那老乌龟引以为傲的护体龟壳。料想是那老乌龟重伤远遁,逃逸到你们这方太荒世界时,一并将其带了过来。蛰伏万载,这物事今日总算是重见天日了。”
大白兔闭上猩红眸子,显然觉得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不值一提,不太想继续理会。
“先天灵宝?!”鞠景心头一震。
他自家丹田气海中便藏着一颗能逆乱因果、榨干大乘期老怪本源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自然深知这四个字在太荒修真界代表着何等颠覆天地的分量!
信息量实属庞大,乱七八糟的拼凑在一起。
一根毁了天魔晋升机缘的针?
一个能硬抗先天灵宝的老乌龟大能?
此时此刻的东海究竟揭开了什么惊天死局?
鞠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你且说清楚些!这破针出世除了杀人,对我们这些近处的人可有实质祸患?影响究竟几何?”
大抵是因那次秘境双修过后,鞠景体内吸纳了大白兔溢出的些许天魔本源碎片,两人之间早已结下了同生共死的心魔道律。
鞠景冥冥之中,竟也顺着弱水的灵觉,隐隐感应到了远在极东方位,有一股令他神魂悸动的破灭之气正冲天而起。
大白兔陡然翘起一只长耳朵,另一只耳朵还耷拉在脸颊旁,摆出一副警惕打量的滑稽模样。
那原本混不吝的语气中,忽地多出了几分狎昵:“哟?小夫君这般想知道里头的机密本源?凡事都有个等价交换,你若是不低头好生求一下咱们,这等关乎太荒界格局的泼天秘闻,本座凭什么要巴巴地倒给你?”
鞠景闻言,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秉性向来圆滑,知晓这魔头顺毛驴的德性,当下伸出食指与中指,将那只翘起的兔耳朵轻轻按平。
然而他刚一松手,那另一只耳朵却又调皮地弹了起来。
如是两番折腾,硬是把这天魔的威严破坏了个干净。
鞠景微微俯下身子,凑近那兔头,嘴角勾起讨好笑容:“求你了,大慈大悲的弱水姐姐。您老人家法眼通天,便赐教几句,外头到底是个什么要命的境况?”
大白兔四腿一蹬,灵巧地自鞠景怀中蹦上了面前的青石桌面。
她直立起身子,用两只前爪傲娇地梳理了一下面颊旁的柔顺白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鄙夷道:“少拿那等酸腐正道的词儿来恭维本座。‘大慈大悲’是对本座这大自在天魔最大侮辱!且你这张嘴上下一碰就想套本座的话,连半点实质好处都没见着,求人是这般求法的?”
鞠景双肘前倾,搭在微凉的石桌上,两手交叠撑起自己的半边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讨价还价的白兔:“那无恶不作、威震诸天的大自在天魔,究竟想要些什么稀奇贡品?只要我这区区筑基修士能拿得出来,一定双手奉上。”
他面上虽带着无赖的笑意,心底却如明镜般警惕。这魔头向来无利不起早,若不是外头有震动寰宇的变故,她绝不至于这般捏足了拿捏的筹码。
“哼哼,本座想要什么,你这小没良心的还不清楚么?”大白兔迈着高傲步子走到鞠景近前,立起后腿,将毛茸茸的前爪搭在鞠景低垂的下巴上。
她透过那兔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鞠景。
这凡人青年眼中透着三分天真、七分世故,以及一层死死守住现代人底线的警惕。
大白兔心底暗自叹息一声,这鞠景还真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冥顽主儿。
换作寻常修士,沾染了天魔本源早被欲念反噬沦为提线木偶了,偏偏这小子除了好色贪命外,心性坚韧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我之前不是发过誓了?”鞠景收起笑意,正色道,“只要我他日能一窥大道,踏足大罗金仙之境,保你安然无恙,定然还你自由。此乃大道誓言不容更改,弱水姐姐你又何必在这当口来为难我?”
这番回绝,是鞠景底线。
他心中急逾星火,直觉告诉他弱水所言之事极可能波及孔素娥等人的生死,但他绝不愿为了一时情报,被这恐怖天魔牵着鼻子走,再签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卖身契。
“成日里只知道给本座画饼!大罗金仙?你现下个筑基期也配谈这话!”大白兔愤愤然收回爪子,在石桌上气恼地跺了两脚,“本座不吃这画饼充饥的一套!就算不提那放本座还俗的誓言,你也总得拿出些有诚意的举动来抚慰一下本座这委屈的神魂吧?”
大自在天魔早被鞠景的拖字诀吃得死死的,眼下只求些情绪价值的实在补偿。
鞠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涉及切身利益就好办,他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在下天资愚钝、不解风情,弱水姐姐若是不弃,不如点拨弟弟一二?”
这等反复拉扯虚实相探的手段,鞠景早在那满堂老谋深算的凤栖宫长老跟前练得炉火纯青。先守住底气,再探其端倪。
“叫什么姐姐!一点尊卑都不分!”大白兔猛地扑将上来,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鞠景的脖颈,将那颗毛茸茸的兔头紧紧贴在鞠景微热的侧颜上,用那诱惑的神念传音直贯入他识海:“叫娘子!叫一声好娘子,妾身便将那些机密底细和盘托出。妾身这等倾城绝代的身份,怎就配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夫君!”
“啊,这……”
鞠景面露错愕,这魔头兜了这么大一圈,竟是在向正宫大妇的位子上争名分?
他心中寻思:“不过就是个称呼。我鞠景的底线向来灵活得紧。昔日在那秘境之中,为了镇压死气,连天下第一大美人、高在上大乘期大能萧帘容,我也曾在榻上逼着她自唤‘贱妾’,我唤她‘娘子’。如今对着这大自在天魔喊声娘子,除了损些凡人的伦常面子,身上又不会掉下两块肉来。”
念及此处,鞠景眉毛一挑,空闲的左手顺势探出,自然地揪住大白兔后颈的软肉,将其从脸上托举至眼前,与那双猩红的兔眼平视。
因着体内天魔本源的共鸣,鞠景打心底里其实并不避讳与这白兔的肌肤相亲。
“行行行,娘子。”鞠景喊得字正腔圆、毫无扭捏之态,“我的好娘子,现在总能说罢?”
得了鞠景这声“娘子”,那大白兔的身子明显地娇柔了几分。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鞠景捏着后颈,连自称都改了回来:“妾身知晓这影响大得去了。若是不出意外,你那好师尊孔素娥,还有你榻上那千娇百媚的萧姐姐,此番怕是都要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这大白兔重拾了“妾身”的自称,恍惚间竟又回到了那日她夺舍萧帘容肉身,与鞠景在青竹泉中抵死缠绵的荒诞时刻。
上次借萧帘容的完美旱魃之躯承接鞠景的造化菁气,弱水可是体会到了何等极致的畅快。
身为天魔,本没有血肉之欲,但在那一次的双修中,她的神魂、那具躯壳、乃至她那被压抑万载的情绪,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刚才鞠景那两声清亮的“娘子”,直喊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酥软,若不是怕过早暴露夺舍的秘密,她恨不得顶着萧帘容的皮囊再在点翠山缠绵个十天半月。
在她眼中,交换本源在混沌海的天魔法则中,便等同于订立了大道双修的夫妻之契。
这鞠景本就是她板上钉钉的夫君,只是这夫君太过狡猾、还不怎么愿意听话罢了。
“什么?!师尊和萧姐姐有性命之忧?!”
鞠景闻言变色,平日里的散漫从容瞬间荡然无存。他霍然站起身来,连带着石桌底的石碾都被他起身的劲风震得微微一晃。
他这一声惊呼,登时惊动了庭院中正切磋剑术的戴玉婵与慕绘仙。
二女听见男主人的响动,当即收敛了剑气。
戴玉婵还剑入鞘,身形如孤鹤投林般飘然而至;慕绘仙更是满脸关切,提起裙摆快步碎步来到鞠景身侧。
大白兔冷眼扫了这两名凡俗女修一眼,便紧闭了三瓣嘴,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有关大罗金仙与先天灵宝这等颠覆世界格局的天机,在这些如同蝼蚁般的化神、金丹修士面前提及,简直是污了她的耳根。
鞠景何等通透,立刻看穿了弱水那高高在上的心思。
“绘仙,玉婵,你们暂且退避一二。去前厅守着,切莫让任何人靠近这方庭院。我与弱水姐姐有要紧的隐秘商议。”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女离开。
慕绘仙逆来顺从已成习惯,当即微微福身称是;戴玉婵虽对这神异的白兔抱有戒备,但受了鞠景嘱托,也守礼地拉着慕绘仙往院门外走去。
二女还未完全跨出月亮门,鞠景手中的大白兔却突然暴起发难了。
“你这负心汉!方才还应承着本座,怎的转身就又叫回了‘姐姐’?你是存心在这些贱婢面前落本座的面子,只为哄妾身开心是也不是?!”
大白兔在鞠景掌中剧烈挣扎了一番,竟腾出一对肉乎乎、毛茸茸的前爪,冲着鞠景的脸颊劈头盖脸打出了一套连环小拳。
那挥舞的频率极高,“噗噗噗”地印在鞠景脸上。
实质上的力道轻如鸿毛,半点不痛反倒透着股被猫咪踩奶般的酥骨感,但在面子上,却让鞠景这个筑基修士显得极为尴尬。
走到院门口的慕绘仙与戴玉婵见主上被只兔子“掌掴”,非但不敢阻拦,反而没忍住“噗嗤”一声掩唇轻笑出声,这才加快脚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鞠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左手依旧稳稳揪着大白兔的后颈不敢松劲,生怕这姑奶奶真动了雷霆真火,口中只得连连讨饶:“哎哟!娘子!弱水好娘子!为夫知错了在人前忘了规矩。别打了,再打脸就成猪头了!”
“这还差不多,本座便宽宏大量原谅你这回。”大白兔傲慢地昂起头,用一种身价千亿的豪门长姐看向月入三千的不成器赘婿的目光俯视着鞠景,“唤妾身一声娘子,乃是你修了八辈子真也求不来的无上荣光。你一介无知凡夫可知晓,妾身这尊法相在混沌海亿万万天魔之中,究竟受着何等狂热的追捧?若是在那三千大界的物质世界,信仰本座、甘愿为本座贡献肉身炉鼎的信徒,连排起来能绕你们这太荒世界几万个圈!”
这番惊天豪言若是落入那些正道长辈耳中,非得吓得当场闭过气去不可。但鞠景偏偏吃软不吃硬,见对方停了手,立刻顺杆往上爬。
“是是是,娘子风华绝代,威震寰宇。可我到底是肉骨凡胎,又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天魔。我也日夜盼着哪日能攒够底蕴,一路飞跃至大罗金仙之境,好去那无尽混沌中堂堂正正地将你迎娶过门不是?”
鞠景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那虚无缥缈的登仙大饼,不仅是为了安抚脾气火爆的弱水,更是存了暗暗讨好的心思。
至于自己这没灵根的废柴到底能不能飞升成大罗金仙,管他呢!
先把眼前的危局稳住再说。
大白兔一听这话,那通体竖立的毛发竟奇迹般地柔顺下来。
饶是她洞悉人心,知晓鞠景是在空口套白狼,但内里那属于女子的柔肠仍在悄然作祟。
鞠景那句潜台词——“防备自己是因为实力不够”,反倒让弱水心底生出一缕难以言喻的窃喜。
毕竟,不管这小子是在说谎还是真心,终归证明他心底的角落里,已替她留下了位置。
她身为被三界唾弃、无恶不作的大自在天魔,鞠景在知晓其底细后不仅没有视如蛇蝎般斩尽杀绝,还能这般与她嬉笑怒骂。
甚至为了制衡她的手段,要定下“成金仙方敢寻她”的目标这就够了。
“那……那倒也不必非去不可。”大白兔的语气罕见地变得软糯起来,长耳无力地垂在鞠景手背上,用几不可闻的神念哼唧道,“混沌海浪潮诡谲,最是凶险莫测。你这微末道行若是一头扎进去,不等见着妾身,怕是就要先被哪个不知好歹的混账天魔给劫去连皮带骨吞了。你还是在这太荒界安生待着吧。”
“哦——”
鞠景听闻此言,表现得老实本分,点头如捣蒜。
弱水让他别去作死,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心中暗喜:“不用去混沌海找那是最好!谁要去那等鸟不拉屎、满是魔气的鬼地方!”
“你这呆头鹅!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烂木头!”
感觉到鞠景心底松了一口气的狂喜,弱水登觉自己方才抛媚眼给了瞎子看,气得从鞠景掌心一跃而上,用前爪恶狠狠地揉搓着鞠景的脸蛋。
不过她倒也没真使劲,心底盘算着:“来日方长,等妾身重铸魔身,再来慢慢调教你这不知轻重的小子。”
“在下本就愚钝得紧,娘子莫恼!咱们还是说回正题罢,”鞠景苦笑着握住那两只作乱的兔爪,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你方才说能波及到我师尊与萧姐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儿女情长与勾心斗角他哪里猜得透,他眼下满心满眼皆是那几位与自己有着肌肤之亲、又是自己最大靠山的通天女修的安危。
“慌什么?急也急不出个机缘来。”大白兔看着鞠景那急赤白脸的模样,反倒没受影响地咯咯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却如冰泉般刺骨。
在天魔眼中,太荒亿万生灵之性命,确与草芥无异。
“告诉你也无妨。她们此刻皆在那东海之上的漩涡地带,虽处在爆发核心的边缘,一时倒也无虞大碍。你立刻发飞剑传书命她们速速退回西海深处,千万别往那东北方向再踏雷池一步。等那‘物事’杀痛快了,方圆数百万里屠个尸横遍野,那怪物自然会汲足煞气停歇下来。”
“怪物?到底是什么怪物?你方才说是旱魃?萧姐姐之前那等模样,不也是旱魃么?”
鞠景听到这个词,脑袋嗡地一响,登时联想到当日在那秘境死绝之阵中,萧帘容被弱水折磨炼化成的躯壳。
平心而论,除了通体冰凉、没有呼吸外,那等冰肌玉骨的灰白佳人,若是用符箓镇住煞气,咳……倒也别有一番令人痴迷的别样风情。
“呸!收起你这满脑子的龌龊心思!”弱水缠在鞠景的脖颈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后脑,冷冷嗤笑道:“你当所有旱魃都如妾身当日用大乘期肉身精心炮制的那般精巧听话么?‘旱魃’这词,不过是你们太荒界给最不入流的鬼修强安的名头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肃杀:“实则,这是天魔力量强行降解至物质界后,最直接、最狂暴的实体显现!那些被纯粹天魔本源彻底腐蚀的物质界生灵,最终褪去最后一丝神智转化而成的,便是毫无理智只知疯狂杀戮天魔的傀儡。而这一次……在东海深渊中完成死劫转化的可是整整一具大罗金仙级别的不毁金身残躯!”
“大罗金仙?!你说的莫非是那布下死局万载、妄图夺舍重生的袁震?!”
鞠景反应极快,瞬间将之前在天枢城聚宝会等处得来的零碎情报串在了一起。
“算你小子还没蠢到家。不错,正是那个老鬼。”大白兔将下巴搭在鞠景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颈动脉上,鼻翼翕动,似在享受这种将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上愉悦。
“想当年,妾身就是用那根‘无名金针’一击震散了那老不死的元神。他当时肉身濒死,强撑着一口气带着未竟的造化逃入了你们这方世界。若按常理,他这等遭受了天魔重创的大能,不出千年便该被死气吞浸,彻底异化为横行天地的旱魃。”
弱水那声线中透着幸灾乐祸:“唯一的变数,便是他的残魂躲进了那件防御至宝中苦苦支撑,硬是与妾身附着在他体内的天魔本源做着漫长的拔河。所以才会拖延了万载时光未被彻底转化。”
“可就在方才……”大白兔的红眸中爆射出两团精光,“妾身清晰地感应到,那件被用来压胜的先天灵宝,出世了!这就意味着……老乌龟在那法宝中的最后一丝分魂寄托,被彻底抹除。没了残魂的镇压,那沉寂了万年的大罗金仙金身躯壳彻底沦为空壳,就在这一息之间,完成了向那最可怕的绝世凶物:旱魃的极端蜕变!”
听着那连环冷笑,鞠景后背上已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白兔的身子此刻放松,她最大的宿敌终于以最悲惨的形式自绝于天下,她如何能不畅快?
“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旱魃?”鞠景咽了口唾沫,只觉口干舌燥,“你确定这推算无误?这等超脱太荒界法则、肉身金刚不腐的死物,放眼全天下除了真仙降世,还能有谁制得住它?!”
他迫切需要从这天魔口中得到一个能够推翻的假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绝无错漏。”弱水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那可是妾身当年用抛却‘王极’道果的代价换来的绝命一击,本座最是知晓其可怖之处!便是如今混沌海正牌的魔王亲临,也未必敢托大说能将那法宝硬拔出来。宝物既出必定是那肉身已化作承载天魔煞气的腐烂温床。”
“我明白了。此等大祸,绝不可挡!”
鞠景不再耽搁,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霍然推开面前的茶杯,飞速从储物锦囊中掏出最高级别的紫金传音符,便要催动神念示警孔素娥。
“这就对了!”弱水对鞠景这绝不在死战中充当英雄的果决很是赞赏。
“那旱魃失了袁震主魂,不过是个力量通天却毫无灵智本能杀戮傀儡。它只认血气灵源,屠干净它划定范围内的生灵饱腹后,自然会去寻个极阴之地沉眠。你那师尊孔素娥的‘无情道’与你萧姐姐的‘太上忘情’,虽说平日里喊着除魔卫道最是响亮,但若是凭着她们大乘期的微末修为了为了那狗屁的正义感去给大罗金仙当口粮,那便真是蠢不可及了!”
鞠景咬住后槽牙,飞速用神识刻录着逃亡的讯息,一面急声追问:“娘子,照你推演。这毫无神智的怪物屠戮生灵,此番大劫波及的最终区域,保守估计大概能有多大?能否将其限制在东衮荒洲一隅?”
他深知正道做派,孔素娥身为天下名门之首的凤栖宫宫主。
若是死局无解,确实可以退避。
但若是连逃跑的后路都不给中土黎民留下,那必定会导致正道气运轰然崩坍。
若能提早知晓灾厄范围,至少可命正道联盟疏散黎明百姓远走他方。
“大概……便是一个大洲的量级罢。”大白兔综合了自己当年入侵时对太荒物质界地理版图的认知,加上对那大罗金仙气血上限的评估,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大洲?!”鞠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此倒也不幸中的万幸。那地宫既是在东衮荒洲的辖区,这百十个国度的疆域虽广,凭着各大宗门日夜兼行地迁徙转进,尽数把百姓赶往中土内陆或者南疆躲避一时,只要放空那片地界留它一座无人空城,或能熬过此劫……”
“你想哪儿去了,小夫君。”弱水见状,忍不住出言打断了鞠景的谋划。
她冷酷无情地纠正道:“妾身口中所言的‘大洲’。乃是指代如这西海连带南疆、乃至整个‘中土神州’那般横跨天南海北的巨型陆界!那些所谓的三五十个凡人国度凑成的小州小府,连塞它的牙缝都不够!”
“神州整个大陆?!”鞠景手上一颤,那张造价昂贵的紫金传音符险些跌落尘埃。
他所能设想的最坏结果是死伤千万,而如今对方抛出的概念,却是数以百亿、千亿计的生灵将彻底在这个修真界被抹除,化为修罗地狱!
“这还是在无人去作死招惹它的情况之下。若是那些不自量力的大乘期老怪组成大阵去围剿将它逼急了——”弱水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施加着那令人绝望的砝码,“以旱魃那等借水遁与煞气穿行的缩地本能,跨越混沌海流,一口气将与之毗邻的另两个大陆一并屠空。也绝非全无可能!”
一语坠地,天地皆寂。
鞠景只觉后背上的细汗瞬间在春风中结成了冰凌。
透过那满园春色,他恍若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虚空,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东海之上那足以令太荒震爆的亿万苍生临死前的绝望恸哭。
哪怕他骨子里是个坚守利己生存法则的小市民,这等灭世的惨剧也重重冲击着他那尚未泯灭现代社会良知底线。
唯有脖颈间那大白兔贴伏传来的丝丝体温,在这个被天绝地灭阴影笼罩的庭院里,给了鞠景最后一点足以抵御战栗抵抗严寒的暖意。
“要是照这等范围肆虐……那便已避无可避!神州若是沦陷,不出数十年我点翠山也必成死地!”
鞠景目眦欲裂,瞬间推翻了此前的所有求生设想。
他太清楚孔素娥等人坐镇天下的立场:“不管平日里三宫七宗正道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如何虚伪、如何互相倾轧道貌岸然。面对这等随时要抽垮太荒世界根基的大劫,若不出手讨伐!天下将再无正道存身立命之根基!孔素娥她贵为正道魁首,她便是为了自己的道心与万代基业着想,这做足面子的死战,硬着头皮也须填进去!”
他猛地一侧头,双手死死按住大白兔的肩膀:“我的亲娘子。你既是对那天魔凶物了如指掌!可有破局之法?!能否帮忙除了这个大患?!”
“破局之法?自然是有。”弱水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胡须,“那等颠覆天地因果的邪秽之物,一旦在物质界成型。依着太荒世界自身的大道排异本能,早该降下九霄紫极天劫,强行用飞升之力将其驱除出界,打回混沌海任由风暴撕烂。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那件被当做镇压之物的强横‘先天灵宝’。将太荒界的天机给生生遮蔽扭曲了,使得那排斥万物的飞升之力,对这旱魃完全落不到实处!”
“原来症结在此!”鞠景犹如醍醐灌顶,双目陡然发亮,“只要有人能潜入险地,将那件屏蔽天机的‘先天灵宝’收回。便能重启天劫排斥,借天地之威将其送走离界!这确是四两拨千斤的无上妙局!”
然而在这个念头升腾而起的刹那,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却同时笼罩了鞠景的心头。
他动作倏地一僵,随后用双手架着大白兔的两只前腋,将其硬生生提溜至与自己鼻尖相对的平视角度。
鞠景眼眸微眯,那等如沐春风的无赖笑容彻底隐没,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森寒:“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如此狠毒精准。弱水……你老实交代,这莫不又是你早早隐伏在此世、意欲搅乱天机的惊天阴谋?!”
被揪在半空中的大白兔登感大受委屈,她那短小的后腿在空中拼命蹬踹,喊冤道:“小夫君你这可是把屎盆子硬往人家头上扣!少来冤枉妾身!”
她猩红眼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急切:“妾身便是当年算计再深,又哪能料到万载之后这等诡异变局?妾身如今这般虚弱状态,连自己那件宝贝此刻到底去向何处都感知不得,哪里还控制得了如此逆天的凶物?!更何况……”
大白兔的声音低落下来,不再乱蹬乱踢只余一抹深深的占有欲死死盯着鞠景的小腹丹田处:“妾身在此界图谋再大的盘算,要图的也只会是你。图的是你这副独得天道青睐的身子,与你体内那颗蕴藏着混元大道的‘混沌莲子’罢!那群蝼蚁的死活,与妾身这阴谋有何相干?”
鞠景凝视着那双红宝石般清澈魔瞳,那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是轰然落了地。
他知这天魔高傲,若是不屑定然承认。若此事真非她所控……
那这破海而出的天仙阙地灵翻覆卷起的惊天变数,对于这暗流涌动的太荒乱世而言,便是一场真正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可控、不可挡却又将一切势力重新大洗牌的,意外之劫!
看官你道,这场由万古大能遗骸与先天灵宝酿成的灭世之厄,一旦在东海之渊彻底发端,那横跨太荒的中土神州百千亿生灵,怕是皆要沦为这无智凶物的腹中血食!
鞠景一介毫无灵根的凡躯,纵有满腹算计,在此等碾压天地的大劫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又当如何保全远在死局边缘的师尊孔素娥与娇妻萧帘容?
那件蒙蔽天机、引得天劫失效的无名“先天灵宝”,究竟要填进去多少大乘期老怪的性命,方能从那万死无生的化劫腹地中硬生生拔出?
这正是:
万载枯骨堕劫尘,凶煞破海泣鬼神。
灵宝遮天成死局,谁劈混沌挽沉沦!
毕竟鞠景指尖这道紫金传音符能否抢在尸山血海淹没前送达,点翠山众人又将如何卷入这场席卷太荒的腥风血雨?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