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梅花坞

辞别青竹村,江惟独自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循着路人指引的方向,一路徒步前行。

脚下的土路从熟悉的青竹山道,渐渐变成宽阔些的乡间驿道,周遭的景致也从连绵竹海,换成了错落的林间村落与零星田亩。

他步履沉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身形挺拔俊朗,却依旧透着几分凡俗少年的朴素,一路风餐露宿,未曾有半分懈怠,白日赶路,夜间便寻一处僻静之地打坐修炼,体内引灵境巅峰的灵力缓缓运转,倒也消解了不少旅途疲惫。

这般足足走了几十里地,日头渐渐西斜时,一片依水而建的村落终于映入眼帘,村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牌,上面刻着“梅花坞”三个大字。

这是一处临水而居的渡口村落,虽算不上繁华,却也舟楫往来,人声鼎沸,是天南大陆前往柳下郡的必经水路驿站。

江惟站在村口,远远便能听见渡口处传来的船桨划水、船夫吆喝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气、木材的霉味,还有些许鱼虾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是独属于渡口的烟火气息。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抬步走进梅花坞。

村内街道不宽,两旁皆是低矮的木屋,开着几家简陋的茶馆、饭铺,还有售卖船票、打理行囊的小铺子,往来行人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苦力、背着货物的商贩,还有准备登船远行的旅人,脚步匆匆,喧闹不已。

江惟顺着人流往渡口走去,很快便看到了停靠在岸边的船只,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泊在水面,而其中最为惹眼的,是一艘体型庞大的商船,也是这梅花坞唯一一艘能直达柳下郡的大船。

这艘商船通体由深褐色的实木打造,船身宽阔厚重,船板被岁月与河水浸润得发黑,却依旧坚固,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兽首,迎着河面的风,气势十足。

整艘船分为上下三层,层层分明,从下往上,透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眼便能看出阶层之别。

江惟走到售票的小棚子前,里面坐着一个叼着烟杆、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见江惟穿着朴素,眼神淡淡一扫,语气敷衍:“买去往柳下郡的船票?”

“嗯,劳烦大叔,给我一张。”江惟声音平静。

“上层雅间,十两银子;中层单间,五两银子;下层通铺,五十文。”汉子吐了口烟圈,不耐烦地报着价,“行程七日,想好买哪种,上层管吃管喝,中层有食堂,下层不管饭,地方挤,气味也大,提前说清楚,买了不退。”

江惟自小在青竹村长大,身上并无多少银两,老村长和村民临别时凑的碎银子,他要留着日后路上应急,自然舍不得花费在船票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攥了许久的铜钱,数出五十文,轻轻放在桌上:“我要下层的通铺。”

中年汉子收了钱,随手丢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船票,不再理会他。

江惟拿起船票,攥在手中,转身朝着那艘商船走去,顺着岸边搭好的木板,登上了船。

刚一上船,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商船最上层,那是整艘船最奢华、最喧闹的地方。

上层船舱被隔成一间间精致的雅间,外围是宽敞的露台与厅堂,处处张灯结彩,挂着艳丽的纱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顺着风飘下来,与下层的压抑格格不入。

这里是富商权贵、修仙界散修们寻欢作乐之地,船舱内开设了隐秘的赌场与青楼,门口站着不少穿着暴露、妆容艳丽的女子,她们身着薄纱罗裙,肩头、脖颈大片肌肤裸露在外,眉眼间带着刻意的妩媚与妖娆,见到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客人,便立刻凑上前,莺莺燕燕,声音软糯娇媚,卖力地招揽着客人。

“客官,进来喝杯茶呀~”

“大爷,来赌两把玩玩,手气一定顺!”

“公子,随我上楼,小女子好好伺候您~”

她们的笑容精致却刻意,举手投足皆是迎合,身边围着不少衣着华贵的商贾、腰佩刀剑的修士,或是搂着女子调笑,或是在赌桌前吆五喝六,推杯换盏,歌舞升平,一派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

上等的檀香、酒香、胭脂水粉香混杂在一起,飘在河面之上,与下层的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顺着船舱内的指示,朝着中层走去。

中层船舱相对安静许多,没有上层的奢靡喧闹,整体是规整的过道,两侧是普通的单间,供一些小商贩、家境尚可的旅人居住。

船舱中间位置,开辟出了一片宽敞的食堂,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时不时有小贩推着小车,在过道里来回走动,叫卖着干粮、茶水、廉价的杂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干粮咯,新鲜的麦饼,三文钱一个!”

“上好的茶水,解渴解乏,一文钱一碗!”

这里的人大多行色匆匆,要么忙着打理自己倒卖的货物,要么坐在食堂里匆匆吃饭,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生意上的琐事,虽不富裕,却也还算安稳整洁,与上层的浮华、下层的粗陋,形成了温和的过渡。

江惟没有停留,按照船票上的指示,沿着狭窄、昏暗的楼梯,往下走了几层,终于抵达了商船最下层——也就是他购票的通铺舱房。

刚一踏入,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烟酒味、霉味还有河水腥气的难闻气味,便猛地扑面而来,刺鼻又浑浊,饶是江惟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层船舱空间逼仄、昏暗,头顶的舱顶极低,抬手几乎就能碰到,仅靠着几扇小小的透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线,船舱内大多地方都灰蒙蒙的,视线极差。

整个下层船舱,没有单独的房间,只有一排排紧密相连、用破旧木板搭起来的通铺,铺着发黑、发硬的草席,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人走在过道里,都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这里住的,全是靠着出卖力气讨生活的苦力汉子,一个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身上穿着沾满污渍、破旧不堪的短打,脸上刻着生活的艰辛。

他们大多是去往柳下郡找活干的挑夫、纤夫、船工,或是押送货物的苦力,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脸上带着疲惫,言行举止粗犷直白,毫无顾忌。

江惟找了许久,才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铺位,窄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躺下,身边紧挨着其他苦力,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他放下背上的行囊,简单收拾了一下,将那两枚贴身的玉佩、神秘小册子仔细藏好,便只能默默忍受着周遭的拥挤与难闻的气味。

周遭的苦力们,大多彼此相熟,一坐下便大声交谈着,口音繁杂,话语粗鄙,谈论着路上的活计、家里的妻儿,或是说着粗俗的笑话,笑声粗犷响亮,震得船舱都仿佛在颤动。

有人直接坐在铺位上,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劣质酒水,大口吃喝,碎屑随意丢在地上,引得蚊虫乱飞;有人累得直接倒在铺位上,鼾声很快便此起彼伏;还有人光着膀子,擦拭着身上的汗水,全然不顾周遭众人。

狭小的船舱内,人声、鼾声、吃喝声、蚊虫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江惟自幼在青竹村长大,虽家境普通,却也从未待过这般拥挤、脏乱、气味难闻的地方。

可他深知,此番外出求学、前往中州,本就是艰苦之旅,这点苦楚,根本算不得什么,唯有隐忍,方能抵达目的地。

他没有像其他苦力那般躺卧,也没有参与旁人的交谈,只是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盘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缓缓闭上双眼,静心打坐。

周遭的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刺鼻的气味依旧萦绕在鼻尖,拥挤的空间里,旁人的呼吸、动静都清晰可感。

可江惟却强行摒除了一切外界的干扰,按照裴心仪所教的修炼法门,运转体内的灵力,缓缓吐纳,引导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汇入丹田气海。

他心境沉稳,心神内敛,将周遭的嘈杂、难闻的气味、拥挤的不适,全都抛诸脑后。

旅途的奔波、船舱的艰苦,非但没有扰乱他的心绪,反倒让他更加沉下心来,潜心修炼。

商船缓缓驶离梅花坞渡口,顺着河水,朝着柳下郡的方向前行,河面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水汽,却吹不散下层船舱的浑浊与喧闹。

江惟静静打坐,身形挺拔,在这嘈杂、粗陋、充斥着人间烟火疾苦的底层船舱里,宛如一株默默扎根的翠竹,不为外界所扰,一心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七日航程,漫漫水路,他便这般,在连绵不绝的呼噜声中,在形形色色的苦力汉子中间,在这截然不同的人间百态里,静心打坐,锤炼心性,稳步积蓄着灵力,朝着筑元境的门槛,缓缓靠近。

船舱上层的奢靡笙歌,中层的市井烟火,下层的粗陋疾苦,三层天地,三种人生,尽数落在江惟的眼底,让他初次见识到了世间的阶层与百态,心境也在这隐忍与修炼中,愈发沉稳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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