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神鹰(加料)

那少女来势极快,瞬间已冲入狼群,箭若流星,弓如霹雳弦惊,周围的雪狼还没来得及跃起,便被一一贯穿仆地。

许宣从未见过如此精准迅疾的箭法,直瞧得眼花缭乱,热血沸腾。

正欲喝彩,忽见一只雪狼朝她颈背扑去,心中一凛,叫道:“小心……”话音未落,她已回身一箭,将那雪狼射得凌空飞起。

继而“咻咻”连声,箭矢纵横乱舞,南边响起一片激越的啸呼,数十骑飞也似的冲来。

狼群大乱,纷纷朝北溃逃,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只留下近百具尸体。

那数十人疾驰射箭,直到狼嚎声渐不可闻,才从风雪中奔回,纷纷啸呼勒马,惊愕狐疑地望着许宣,又看了看被剥去皮毛的巨虎,以及遍地被他生生打死的狼尸,似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所为。

许宣心中一凛,这些人个个身穿白衣裘皮,辫发垂肩,满脸剽悍勇狠之色,当是金国鞑子无疑。

他自小敬慕岳飞,又听了许多金国鞑子屠城杀人的惨事,对鞑子恨之入骨;但最疼他爱他的真姨娘偏偏又是女真族,从小也听她说了许多辽东旧事,对她口中那些勇猛无畏的女真猎户,又实难起憎恨之心。

眼前这些人所穿的裘皮,大多是狼、狐、牛、猪等动物的皮毛拼接而成,里头穿着粗麻布衣,脚下的皮靴也磨得又光又白,显然都是些贫穷的猎户,而非鞑子士兵,更非出来游猎取乐的女真贵族。

领头的似是一个白须老者,头戴狐狸皮毡,额上一道扭曲的疤痕,从左眉角斜斜地蜿蜒到右耳,似是被猛兽所抓,使得那张原本清癯的脸变得说不出的狞恶。

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宣,声音低沉地说了一串话,似是在问他

许宣虽曾从真姨娘那儿学了些最为简单的女真词语,但此时连在一起,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得摇了摇头。

空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尖啼,那只雪白鹰隼盘旋着冲落在那少女的左臂上。

少女轻轻地摸了摸它的羽毛,策马奔到老者身边,指了指许宣,又指了指雪地上的虎尸与群狼尸体,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众人顿时一片惊哗。

那少女瞧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浑身白裘,斜长的眉毛,薄薄的嘴唇,英姿勃勃,说起话来也如玉珠落盘,颇为悦耳。

左臂上的鹰隼左顾右看,睥睨自雄,状甚英武。

许宣心中一动,脱口道:“雄库鲁”

这只白雕想来就是辽东最为珍罕的“海东青”了,女真语即“雄库鲁”。

此鸟号称“万鹰之神”,女真人将之奉为“神的使者”。

海东青桀骜勇悍,极难驯肝,辽东有谚“九死一生,难得一神鹰”。

据说当年辽国的天祚帝就是因为年年迫使女真人进贡海东青,需索无度,终于激起女真人的愤怒反抗,才导致大辽亡国的。

海东青以白为贵,少女臂上这只纯白如雪,更是见所未见。

听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女真话,众人都大为惊讶,少女双眸闪亮地凝视着他,叽里呱啦又说了一串话,见他茫然不解,又用极为生硬的汉语问道:“你的名字叫做库鲁,?”

许宣哑然失笑,才知那老者方才在问自己的来历,当下摇了摇头,指着她臂上的神鹰,道:“你的雄库鲁真好看。”原想说出自己的身份,但虑及宋金连年战争,结仇极深,这些人虽从狼爪下救了自己,也可能立即翻脸将他射杀,还是能敷衍则敷衍吧。

少女嫣然一笑,颇为欢喜。老者神色却颇为警惕,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是南人?为何会到这里?”

许宣道:“我是大宋的药商,随叔父到辽东采参、收购鹿茸,昨日在山林里迷路,又遇到猛虎,不慎摔下悬崖,弄折了双腿。幸好天无绝人之路,遇见了你们……”他念头急转,将父亲当年的遭遇套到自己身上,倒也说得严丝合缝。

每年都有不少大宋的药商到辽东采药,女真人倒也见得多了。老者神情稍转和缓,又指着那只巨虎道:“这只老虎,是你打死的?”

许宣方甫点头,众人又是一阵低呼,满脸都是惊愕敬佩之色。

那少女眼中泪光滢动,悲喜交集,突然从马背上跃下,毕恭毕敬地朝他磕了三个头。

许宣吃了一惊,老者忽然跃下马,举起一根白骨所制的长杖,叫道:“雄库鲁”众女真猎户亦纷纷扯开衣襟,捶胸啸呼,高声叫道:“雄库鲁雄库鲁雄库鲁”

老者将骨杖递到他手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女真语,神色严肃,而后又用生硬的汉语简单地说了一遍,许宣这才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这里是辽东以北、接近北海的罗荒野,这些猎户大多为女真人,也有些契丹人、渤海人与奚人,不愿随女真各部南迁,也不愿被征兵作战,故而北徙到这寒荒之地,狩猎为生。

老者叫完颜阿勒锦,乃众人推选的族长;少女叫完颜苏里歌,是他的孙女。

他手上的骨杖则是他的儿子完颜库礼的腿骨。

完颜库礼勇猛善战,射术天下无双,更善使长刀,被猎户们尊称为“雄库鲁”、“罗荒野之鹰”。

三年前,这里突然出现了两只白虎,一雌一雄,凶暴无比,猎户们连番围剿,不但未能射杀,前前后后反被咬死了二十几人,就连村子也遭到那两只白虎的袭击,死伤惨重。

完颜库礼领着七人追杀二虎,最后射光了所有箭矢,孤身血战,一刀劈入雄虎的头顶,奈何气力已竭,功亏一篑,反却那狂怒的孽畜活生生吞入肚中,只留下一条断腿。

完颜阿勒锦为报子仇,将其腿骨制成骨杖,领着族人四处追猎那两只猛虎,却始终无功而返。

直到今日,他们追循着海东青的叫声,一路追到此处,才发现那只活吞了完颜库礼的凶兽,竟已被这陌生少年打死,剥下虎皮,心中之震撼喜悦,可想而知。

更让他们震骇的,是这少年双腿俱已残废,浑身是伤,仅凭着一双肉掌和一把匕首,居然就能屠杀群狼,将白虎打得一死一伤。

激动之下,纷纷将完颜库礼所拥有的“雄库鲁”外号转赠于他。

眼见许宣接过骨杖,众人又是一阵欢呼,接着纷纷跃下马,将狼群身上的箭矢一一拔出,又抛来绳索,把那白虎和狼尸捆成十几堆,拖在马后,欢呼着朝南疾驰。

完颜苏里歌与许宣并乘一马,奔在最后。

海东青尖啼高翔,时而遥遥在前方领路,时而又飞回到女主人的左臂,歪头晃脑地看着许宣,似是对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少年颇感好奇。

天地苍茫,夜色沉沉,许宣从背后紧紧抱着她的细腰,风雪呼啸,发丝扑面,恍恍惚惚直如做了一场大梦。

直到此刻,仍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被女真人所救,并被他们奉为英雄。

过不多久,众人纵声欢呼,前方那白茫茫的山脚下透着几十点微弱的红光,若隐若现。

又听犬吠连声,数十只猎犬从风雪中疾奔而出,不时欢鸣跃起。

而后到处都响起叽里咕噜的叫声与啸呼。

终于抵达女真人的村寨了。

说是村寨,其实却不过是几十座极为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户户朝东。

院外围着低矮的木栅栏,屋子也不过七八尺高,屋顶没有瓦片,仅覆盖着木板、草与树皮,冰雪厚积。

听见呼声,许多妇人和孩子奔将出来,站在院外挥手迎接。眼见众人陀回了这许多狼尸,无不大喜。

也不知是哪个眼尖的瞧见了剥了皮的白虎尸体,人群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接着又听那些猎户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似乎都知道了许宣单枪匹马搏虎屠狼之事,登时欢呼如沸,“雄库鲁”、“雄库鲁”之声不绝于耳。

许宣颠簸了一路,百骸欲散,剧痛不堪,看不清风雪中的人影,更无力回话,只是昏昏沉沉地微笑挥手,点头致意。

进了院子后,早有人迎上前来,扶他下马,入屋休息。

掀开厚厚的棉布帘,暖风扑面,精神登时一振。

完颜苏里歌爷孙所住的这间屋子最为宽阔,屋内四面围着火炕。

他盘坐在炕上,猛地打了几个寒颤,只觉热气透入腰腿,直冲头顶,暖洋洋的极是舒服。

眼前人影晃动,笑语声声,尽是陌生的脸、听不懂的女真语言。

村民们对他这打死白虎的“雄库鲁”极是敬佩,见他竟不过是个双腿残疾的十四五岁少年,更觉惊讶,啧啧赞叹不已。

孩童们不时好奇地挤上前,摸摸他的手,摸摸他的腿,似是想要分沾一些福气与英雄气概。少女们则晕红着脸,秋波频传,窃窃私语。

忽听有人叫了一声,人群分开,完颜苏里歌牵着一个布衣白裘的女子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指了指许宣,又说了几句什么。

那白裘女子微微一笑,用悦耳的大宋官话说道:“这位公子,多谢你啦。”

灯光摇曳,映照着她的脸。许宣脑中“嗡”地一响,瞬间如被雷霆劈中,热泪夺眶,失声叫道:“真姨娘”

那白裘女子闻言猛地一震,手中提着的铜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滚烫的热水四溅开来,溅湿了她的裙摆与皮靴。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许宣那张满是血污与风霜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原本温婉沉静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般的惊愕、狂喜、痛楚与难以置信。

“宣……宣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真语与大宋官话都忘了,只剩下一片嘶哑的气音。“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你还活着!”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前,脚步踉跄,几乎是被火炕边缘绊倒,整个人扑到许宣身前。

滚烫的、颤抖的双手捧住许宣的脸,指尖冰冷,掌心却灼热,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脸上的轮廓,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风雪中的幻梦。

她的动作又快又乱,几乎是在撕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来,混着许宣脸上的血污,在摇曳的灯光下晕开一片狼狈的水光。

许宣喉头哽咽得发疼,只能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张日夜思念的、温婉亲昵的脸庞在泪水中扭曲、放大,又清晰,真实得让他心脏都在抽搐。

他想说话,想喊姨娘,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这些年她好不好,可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四周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屋内的火光、人影、笑语都化作模糊的背景。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个狭小的炕沿,只剩下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只剩下鼻尖萦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是真姨娘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草药清香与女子温软体香的味道,此刻却被浓烈的羊膻味、汗味和烟火气掩盖了大半。

真姨娘——这个本名完颜真,却被父亲带回大宋,成为他最疼爱、最依赖的“姨娘”的女人,这个教他说第一句女真话、给他缝制第一件冬衣、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哼唱辽东小调的女人,这个在金宋战事紧张时不得不悄然离去、从此杳无音信让他思念成疾的女人——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这极北苦寒之地的女真村寨里,穿着粗糙的白裘,面庞被风霜侵蚀得略显粗糙,可眉梢眼角的温柔与疼惜,却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我的宣儿……我的好宣儿……”真姨娘终于确认了眼前少年就是她日夜牵挂的养子,情绪彻底崩溃。

她一把将许宣紧紧搂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折断。

许宣残废的双腿无力支撑,上半身完全跌入她温软丰腴的怀抱,脸颊深深埋进她胸前厚重的白裘与粗布里衣之间。

隔着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那两团饱满柔软的乳肉正因为激动和哭泣而不住颤抖,挤压着他的侧脸,传来令人心慌意乱的热度与弹性。

真姨娘完全顾不得周围还有满屋子的族人,她抱着许宣,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撕心裂肺,女真话与大宋官话夹杂着胡乱倾泻:“天神保佑!海东青引路!是你爹娘在天之灵护着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你怎么会到这里?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谁伤的你?告诉姨娘,告诉姨娘……”

她的手胡乱地在许宣后背、肩膀、手臂上抚摸按压,检查着他的伤势,当摸到他左腿上那扭曲变形、肿胀发烫的部位时,她的手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哭声中带上了滔天的愤怒与心疼:“断了?骨头断了?疼不疼?疼不疼啊宣儿?你这孩子……你这傻孩子……”

许宣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鼻腔里全是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眼泪的咸涩、皮裘的腥膻、以及从她脖颈领口蒸腾出的、属于成熟女子肌肤的淡淡暖香。

他的脸被迫深埋在她胸乳之间,那两团丰腴的软肉随着她的哭泣和拥抱不断变形,紧紧包裹住他的侧脸,柔软的乳肉甚至从粗布衣襟的缝隙中微微溢出,蹭着他的皮肤。

隔着层层衣物,他都能感觉到那乳尖可能已经因为激动而硬挺,顶着他的颧骨。

这过于紧密的、充满女性特征的怀抱,让十四岁的少年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之余,身体深处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陌生的、令人羞耻的燥热。

他想挣脱一点,给自己一点呼吸的空间,也想避开那过于敏感的身体接触,可双臂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反而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了真姨娘纤细却结实的腰身。

他的手穿过她白裘下摆,直接触摸到了里面粗糙的麻布衣裙,掌心下是她腰肢温热的曲线和微微汗湿的布料。

这个动作让他与她贴得更紧,他的下巴抵上了她的锁骨,嘴唇几乎碰到她颈侧裸露的肌肤。

那里传来脉搏剧烈的跳动,以及更加清晰的、属于真姨娘本人的体味——一种混合了汗水、冰雪、柴火和女性肌肤微酸气息的味道,原始而鲜活,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淡淡药香和整洁气息的姨娘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跳如鼓,头晕目眩。

“姨娘……真姨娘……”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不是做梦……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我爹……我爹他……”

“你爹他没事!家里都好!”真姨娘连忙打断他,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她的手指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和血污,眼神疼惜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是姨娘不好……姨娘当年不得不走……金宋打得太凶,姨娘留在临安,只会害了许家,害了你……我本想回辽东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联系你们,没想到……没想到这一别就是这么多年,还险些与你天人永隔……”

她又哭又笑,额头抵着许宣的额头,滚烫的眼泪滴在许宣的眼皮上。

“我的宣儿长大了……长成个小男子汉了……还能打死白虎,屠灭狼群……你爹要是知道,不知道该多骄傲……”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宣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缺失全部补回来。

这时,旁边的完颜苏里歌和完颜阿勒锦等人才从这突如其来的相认戏码中反应过来。

苏里歌瞪大了眼睛,看看许宣,又看看真姨娘,用女真话飞快地问着什么。

阿勒锦老者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随即是恍然大悟般的感慨。

他用生硬的汉语问道:“真,这位雄库鲁,是你常常提起的,南边的儿子?”

真姨娘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松开许宣一些,却仍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转头用流利的女真话快速回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骄傲:“是的,阿爸!他就是我常说的宣儿!我在南边带大的孩子!没想到天神把他送到了我们面前,还让他为我们除去了那两只凶虎!”

屋内众人闻言,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看向许宣的目光,从原先的敬佩和好奇,又多了一层亲近和不可思议的缘分之感。

原来这位勇猛的“雄库鲁”,竟是他们族中这位善良温婉的南边女子(他们很多人并不知道真姨娘的确切来历,只知道她几年前孤身来到村寨,被阿勒锦收留,因其精通医术和南边技艺而备受尊敬)日夜牵挂的养子!

这简直是天神安排的奇迹!

欢呼声和惊叹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火炕打转,少女们则红着脸窃窃私语,目光在许宣和真姨娘之间逡巡,显然对这个传奇般的故事充满向往。

几个与真姨娘相熟的妇人已经上前,扶着她和许宣在炕上坐稳,又端来热水和布巾,叽叽喳喳地说着安慰和庆幸的话。

真姨娘的情绪稍微平复,但握着许宣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就势在许宣身边坐下,两人紧挨着,她的肩膀贴着许宣的肩膀,大腿靠着许宣的伤腿外侧,身体的热度透过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许宣能感觉到她坐得很近,近到他稍微一侧脸,鼻尖就能碰到她垂落的发丝。

这种毫无保留的亲密距离,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贪恋无比。

在经历了生死险境、极寒孤寂之后,这熟悉的、来自亲人的温暖和触碰,简直像救命稻草一样让他想要紧紧抓住。

开始有人送来简单的食物——烤热的干肉、奶疙瘩、还有冒着热气的肉汤。

真姨娘亲自接过汤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许宣嘴边。

“来,宣儿,先喝点热的。你肯定又冷又饿,身上还有伤,不能吃太硬的。”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专注地看着许宣的嘴唇,仿佛喂饭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许宣脸上一热。他已经十四岁了,不是那个需要姨娘喂饭的小孩子。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让他很是窘迫。“姨娘,我自己来……”

“别动!”真姨娘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心疼。“你手也伤着,没力气。乖乖张嘴。”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他的唇瓣。

许宣拗不过她,只得微微张开嘴,任由温热的肉汤流入喉中。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

真姨娘喂得很慢,很仔细,一勺一勺,时不时用布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那眼神里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深深的后怕、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怜爱。

许宣被她看得心脏发软,眼眶又有些潮湿,只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感受着她指尖偶尔碰到自己下巴的微凉触感。

屋子里渐渐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猎户们开始大声谈论今日的奇遇,炫耀着拖回来的狼尸和那只罕见的白虎。

孩子们围着火炕奔跑嬉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传说中的“雄库鲁”和他失散多年的姨娘。

火光跳跃,将人影投在粗糙的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暖意、食物的香气、人声、还有真姨娘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气息,构成了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的氛围。

许宣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极度的疲惫、伤痛和情感冲击之后,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弛。

身体上的疼痛和寒冷虽然依旧清晰,但精神上的重压却减轻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安全了,被救了,而且奇迹般地找到了真姨娘。

这个认知让他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开始涣散。

真姨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困倦和体力不支。

她快速喂完了汤,将碗放到一边,然后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许宣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她伸长手臂,环过许宣的肩膀,让他侧身依偎在自己怀里,头枕在她的肩窝处。

这个姿势比刚才的拥抱更加亲密,也更加自然,充满了庇护的意味。

许宣残废的双腿蜷在炕上,上半身则完全陷进了真姨娘柔软温暖的怀抱中。

“累了就睡会儿,宣儿。”真姨娘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姨娘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睡醒了,姨娘给你处理伤口,接好骨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节奏缓慢而安稳。

许宣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勉强“嗯”了一声,脸颊更深地埋进真姨娘的颈窝。

那里肌肤温热,散发着更浓郁的体味,混合着一点汗水的微咸和皮裘边缘的动物膻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他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温热的皮肤,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真姨娘感受着怀中少年逐渐放松的身体和变得均匀的呼吸,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悄然滑落。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许宣脏污纠结的头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睡吧,我的孩子……天神保佑,把你送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火光摇曳,屋外风雪呼啸。

屋内温暖如春,人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宣在真姨娘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沉入了受伤以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无梦的睡眠。

而真姨娘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目光久久停留在少年沉睡的脸庞上,仿佛要将这几年错失的时光,在这一刻都凝视回来。

她的手始终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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