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近卫队长一月有余,我才算真正把这支队伍摸清了底。
近卫队一百四十四人,十二队,值守三处重地,巡逻九条要道。
排班是韩天禄拟的,我批阅后只在两处做了微调。
他送来的轮值表字迹工整,每条线路都标注了换防时辰和暗哨位置,连雨天路滑该走哪条备用道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完之后给叶语嫣传了讯,请她替两个值夜过多的老队员开些温补的丹药。
叶语嫣回讯很快,说药材现成,明日便能配好。
她做事和她的人一样安静妥帖。
这一个月里我逐渐摸清了韩天禄的脾性。
此人练兵极严,待下却不刻薄。
队员背地里都叫他韩阎罗,可发月例灵石时又都说韩副队自己掏钱贴补过几个家中有难处的兄弟。
他对我这个新来的队长表面上恭敬,实则处处在试探。
轮值表的排法,突袭演练的力度,违纪队员的处置,每一桩都像考题。
我照单全收,答得中规中矩,既不越权也不示弱。
渐渐地他看我的眼神里那层评估淡了下去,多了一点认账的意思。
叶语嫣则完全是另一种人。
她不问队务,只管药材。
近卫队的伤药损耗、修炼辅材的配额、每旬的例行体检,全由她操持。
我在近卫队医官室见过她配药的样子。
银秤称量,瓷钵研磨,文火慢熬,整个医官室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她的手指极稳,捏着银针替队员施针时快而准,说话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让人安心。
韩天禄巡完队回来,总会在医官室门口停一停。
叶语嫣也不抬头,只把温在炉子上的药茶倒一杯递出去。
两人一个接茶一个递茶,全程不说一句话,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瓷实。
这日清晨,宗主派人传我。
不是茶室,是宗主殿的书房。
我进去时柳绮梦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绾得利落。
她见我进来也不抬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她批得飞快,朱笔在折子上圈圈点点,偶尔停下来端起茶盏抿一口。
“这一个月,近卫队的差事可还顺当?”她头也不抬地问。
“托宗主的福,一切都好。韩副队练兵有方,叶医官后勤稳妥,队中兄弟也肯配合。”
“场面话就免了。”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天禄没给你使绊子吧。他那个人,面上恭敬,心里傲得很,轻易不服人。”
“韩副队公事公办,都是为队里好。”
柳绮梦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那双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个多月了,你还是这么端着。行,本宗主今天不跟你掰扯这些。收拾一下,随我走一趟,带你去见见各峰各堂的座主。你既然坐上了近卫队长的位子,宗门里的山头得认全。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人看风向,本宗主一个一个给你讲明白。”
我应了声是。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出去以后,你是近卫队长,我是宗主。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等回了茶室,本宗主再跟你算这一个月欠下的账。”
她说“欠下的账”四个字时眼尾轻轻一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从宗主殿出来,柳绮梦带着我去了天狼峰。
天狼峰座主严铁崖是个身高九尺的黑脸大汉,满脸横肉,一开口声如洪钟。
他见柳绮梦亲自登门,大步从演武场迎出来,老远便抱拳行礼:“宗主驾到,天狼峰上下蓬荜生辉。”他身后跟着百余名弟子,齐刷刷单膝跪地,刀剑林立,寒光一片。
柳绮梦微微颔首,目光在演武场上扫了一圈:“严座主,天狼峰的弟子最近进境如何?”
“回宗主,上月宗门大比,天狼峰拿了甲等两个、乙等七个。”严铁崖声如铜钟,震得山道上的碎石都跳了跳。
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嗓门,“不过老严心里有数,这几个甲等是靠一股子蛮力拿的,真论剑法精妙,比雪岚峰还差着不少。下月我打算请柳座主派两个剑法好的弟子来,给峰上这帮兔崽子开开眼。宗主觉得使得使不得?”
柳绮梦笑道:“你倒是会打算盘,连本宗主堂妹的主意都打上了。”
严铁崖咧嘴一笑,满脸横肉挤成一团:“宗主放心,老严不白用雪岚峰的人,回头送十坛天狼峰特酿的烈酒过去,包柳座主满意。”
柳绮梦失笑摇头:“你自己去跟轻云说,本宗主不掺和你们峰头之间的人情往来。”说着在演武场边走了半圈。
严铁崖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指着场中某个弟子点评两句,句句都在点子上。
哪个弟子下盘不稳,哪个弟子刀意太浮,哪个弟子看似勇猛实则留了后手,他隔着半个演武场一眼就能看出来。
等回到山道上,柳绮梦才低声对我道:“严铁崖这人看着粗豪,心里细得很。天狼峰五百弟子,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宗门里谁的武学根底什么来历,他心里都有一本账。此人是粗中带细,能用,但要敬着用。你对他客气三分,他能替你卖命十分。”
我点了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第二站是雪岚峰。
雪岚峰建在宗门西侧最高的山峰上,终年积雪,峰顶云雾缭绕。
座主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子,道号雪岚仙子,本名柳轻云,是宗主的远房堂妹。
她穿一身素白羽衣,长发如雪,面容清冷,眉目间与柳绮梦有几分相似,却比宗主更冷更淡,像一尊冰雕的美人。
柳绮梦与她说话时,语气与严铁崖面前截然不同,带着一点长姐对幼妹的亲昵。
柳轻云领着我们在雪岚峰顶的观雪亭里坐了坐,命弟子奉上雪峰灵茶。
茶汤澄澈,入口有极淡的松雪清香。
“雪岚峰的弟子这月闭门清修,下月再下山历练。”柳轻云的声音像雪水一样清冷,“宗主放心,峰上一切都好。”
“轻云,这是林逸,新接的近卫队长。往后你下山去宗门大殿,路上遇见他,让他给你开道。”
柳轻云抬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停了一息便移开了:“有劳林队长。”话虽客气,却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味道。
我拱了拱手,没多说话。
柳绮梦也不以为意,又在观雪亭里坐了片刻便带我下山。
山道上她才低声道:“轻云性子冷,心不坏。当年本宗主接任宗主根基不稳,她帮我把雪岚峰治理得铁桶一般。但她的性子冷,冷到连本宗主这个姐姐都不容易近身。你以后与她打交道,公事公办就好,别绕弯子。”
我应了。
之后去了灵律阁。
灵律阁是母亲的地盘,柳绮梦没有带我去阁里,只在山门外远远望了一眼:“灵律阁是你娘的地盘,咱们就不进去了。你娘的本事你知道,用不着本宗主跟你多说。只提醒你一句,往后近卫队抓了违戒的弟子,别自己处置,一律送灵律阁。你娘的人自会秉公办理。”我点头应下。
柳绮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娘在灵律阁经营了二十年,那里上上下下都是她的耳目。宗门里谁家弟子夜不归宿,谁家管事私自下山,她比本宗主知道得还快。你往后在宗门里行事,最好也别瞒着她。瞒不住的。”
我记下了。
随后是兵事堂。
兵事堂在宗门东北,是宗门的军事重地,整座堂口以黑石砌成,庄严肃穆。
堂前立着两面大旗,一面绣着幻灵宗的宗门徽记,一面绣着兵事堂的刀剑交叉纹。
守门的校尉见宗主亲临,连忙挺直腰板行礼,又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大步迎了出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庞方正,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精亮有神,正是兵事堂副堂主郭岩。
“宗主驾到,属下有失远迎。”郭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柳绮梦摆了摆手:“郭副堂主,沈堂主何在?”
郭岩的神色微微一滞,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沉重:“回宗主,沈堂主今日一早就进了后山的闭关洞府,闭死关。他走之前把堂里的虎符和印信都交到了属下手上,说从今日起兵事堂的军务由属下代掌。”
柳绮梦沉默了一息。
她站在兵事堂的堂前,望着远处后山的方向。
那片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堂主闭关的洞府就隐在其中。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沈堂主闭关之前,可还说了什么?”
郭岩从怀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双手呈上:“沈堂主留了一封信,让属下转交宗主。他说宗主要是来了,就把信给您。宗主要是没来,就等宗主召见的时候再给。”
柳绮梦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将信收入袖中。
她看着郭岩,语气恢复了几分宗主的威严:“郭副堂主,沈堂主闭关期间,兵事堂的军务就辛苦你了。三营十七队的轮防不能乱,与血煞宗残党的对峙也不能松懈。有什么拿不准的事,直接来宗主殿找我。”
“属下遵命。宗主放心,沈堂主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三年内的轮防计划,各战区的兵力部署,卷宗归档,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属下照章办事,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柳绮梦点了点头,带着我在兵事堂里转了一圈。
演武场上,一队队兵卒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郭岩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向宗主介绍各营的情况。
我注意到这位副堂主虽然恭敬,但言谈举止间总带着几分拘谨。
那是资历不足的人骤然坐上大位时特有的局促。
宗主私下对我说:“郭岩这个人,练兵是一把好手,管一营一队绰绰有余。可沈堂主这一闭关,三营十七队全压在他肩上,他未必扛得住。本宗主只能指望沈堂主能撑过这一关。”
出了兵事堂,柳绮梦带着我往回走。
山道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堂主的事,本宗主之前在云荡山就跟你说过。血煞掌的残劲一直没清干净,他这次闭死关冲击元婴,九死一生。他把自己关在后山洞府里,短则半年,长则一年。若是成了,宗门多一位元婴大能,魏长庚再闹腾也翻不出天去。若是不成……”
她没有说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凤眸里有我看得懂的东西,那是那个夜晚,她在云荡山对我说“你,是备选”时一模一样的目光。
“所以这一年,你的担子比本宗主之前说的更重了。近卫队长是明面上的差事,暗地里,你得把兵事堂的一切都摸透。卷宗、将领、防务、后勤,一样都不能落下。本宗主还是那句话,沈堂主若是出关了,你继续当你的近卫队长。他若是没撑住,兵事堂,你接手。”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我,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怎么,怕了?”
“不怕。”我说,“只是替沈堂主可惜。他这样的人,不该倒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柳绮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啊。他上个月来宗主殿找本宗主,说要闭关。他说这二十年他看着我,从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姑娘,做到今天的宗主。他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试着活下来。活不下来,也要我撑住。”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凤眸里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悲戚,有决然,还有一种属于宗主的、不允许自己软弱的坚硬。
“走吧。去丹鼎阁。”
丹鼎阁在宗门东南,是一座建在温泉旁的殿阁。
阁主秦白芷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面容慈祥,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她见宗主来了,颤巍巍地迎出来,拉着柳绮梦的手上下打量:“宗主瘦了。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给你炼的那些养颜丹,到底吃没吃?”
柳绮梦难得地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任由老太太拉着自己的手:“吃了,都吃了。秦姨的手艺,我怎么敢不吃。”
秦白芷这才注意到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就是语嫣常提起的林队长?不错不错,眉眼端正,是个好孩子。”她转头对柳绮梦道,“语嫣那丫头最近忙不忙?我新炼了一炉筑基期的破障丹,正缺个人试药。”
柳绮梦失笑:“秦姨,破障丹哪能随便试。让语嫣先验过药性再说。”
秦白芷撇了撇嘴,像个被驳了面子的老小孩:“就你谨慎。罢了罢了,等语嫣来了再说。”又拉着柳绮梦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才放人。
下山路上柳绮梦对我道:“秦姨是宗门里资格最老的炼丹师,家父在时她就是丹鼎阁阁主。她无儿无女,把语嫣当亲孙女看。说到语嫣,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叶语嫣这丫头,本宗主原本是寄予厚望的。她是秦姨的首徒,修为医术丹术都是一流,本宗主本想安排她外派分堂历练几年,将来回来接丹鼎阁,或者别的堂口。哪知还没来得及外派,她就跟天禄看对了眼,非要结成道侣。本宗主总不能让他们新婚燕尔就分隔两地,只好把她留在宗门,安排进了近卫队做医官。这样也好,近卫队多了个现成的医官。只是可惜了她的才能,当个队医终究是屈才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叶语嫣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难怪她在医官室里配药施针时那般从容不迫,那是名门首徒的气度,是一个本该独当一面的人。
她为了韩天禄留在了宗门,放弃了外派历练的机会。
这份选择里有多少甘愿,又有多少遗憾,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狼峰、雪岚峰、灵律阁、兵事堂、丹鼎阁。
五位座主,皆是宗主的死忠。
这五人里,严铁崖是刀,柳轻云是盾,母亲是眼,沈堂主是矛,秦白芷是根。
五个人各司其职,拱卫着宗主的位置。
而如今,那柄矛已经折进了闭关洞府,生死未卜。
午后,柳绮梦带着我去了旭日峰。
旭日峰与雪岚峰一东一西,恰好把宗门大殿夹在中间。
山峰朝阳,遍植赤松,山道两旁的石灯笼里常年燃着长明灯。
旭日峰座主魏长庚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面如重枣,声若铜钟,一双鹰眼精光四射。
他见宗主来了,不紧不慢地从峰主殿里走出来,抱拳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宗主亲临,旭日峰荣幸之至。”
柳绮梦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魏座主,本宗主就是随便走走。听说旭日峰的弟子最近在研习一门新剑阵?”
魏长庚哈哈一笑:“宗主消息灵通。前些日子我让人去中原游历,换回来一套七星剑阵的残谱,正让弟子们试着复原。宗主若有兴趣,改日弟子们演练给您看。”
“好,本宗主拭目以待。”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场面话,柳绮梦便带着我告辞。
转身下山时,我感觉到魏长庚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像一条冰凉的蛇。
等走出旭日峰的地界,柳绮梦脸上的笑才冷了下来。
“魏长庚,旭日峰座主,宗门里资历最老的几个之一。家父意外身故那年,他纠集了好几个堂主,借口本宗主修为不够,想要另立宗主。若不是沈堂主和秦姨联手压住,如今坐在宗主位子上的可能就是他了。”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旭日峰的殿宇,“此人心机深沉,明面上从不与宗主殿起冲突,暗地里小动作不断。新剑阵、外派游历、招揽散修,样样都打着壮大宗门的名义。本宗主一时半会拿不住他的把柄,只能由着他折腾。”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韩天禄就是魏长庚的首徒。”
韩天禄是旭日峰座主的首徒,却被安排在宗主近卫队当副队长。这个安排,看来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柳绮梦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继续道:“天禄这个副队长,是本宗主亲自点的。当年本宗主把任命书送到旭日峰,魏长庚二话不说就应了,当晚还摆了酒宴,说是给徒弟庆贺。”她冷笑了一声,“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宗主清楚得很。旭日峰的人进了近卫队,等于在宗主殿的眼皮子底下安了双眼睛。对本宗主来说,这是把魏长庚的人放在明面上看着。对魏长庚来说,这是把钉子楔进宗主殿的核心。这笔买卖,两边都觉得划算。所以他才应得那么痛快。”
她看了我一眼:“但你要记住,天禄是魏长庚的徒弟,从小被他养大。他本人是什么心思,本宗主观察了这些年,觉得他并不像他师父那样觊觎宗主之位。天禄这人,练兵勤恳,待下有义,暗地里帮过不少同门,行事做派与他师父大不相同。可人心隔肚皮,你在近卫队里,既要与他合作,也要留个心眼。若是拿不准的事,来问我。”
我点头应下。
柳绮梦又带着我去了法器堂。
法器堂堂主是个姓孙的瘦高个,五十来岁,为人精明,说话滴水不漏。
他见宗主来了,恭敬万分地陪着转了一圈,又命人取来几件新炼制的法器请宗主过目。
柳绮梦挑了两件灵甲赏给近卫队,孙堂主连声称谢。
等出了法器堂,柳绮梦道:“孙堂主是魏长庚的姻亲。法器堂与旭日峰同气连枝,当年也站在魏长庚那边。此人比魏长庚更滑,你抓不住他的把柄,他也不会明着给你使坏。但法器堂的炼器师大多听他的,往后你近卫队若要打制兵器,别走法器堂的路子。去宝器阁,找中立派的邱阁主。”
我记下了。
之后又走马观花地见了涤魔堂、符咒堂、宝器阁的几位座主。
涤魔堂堂主李天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道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句句不离降妖除魔的正事。
符咒堂堂主富岳是个爱说笑的胖子,拉着柳绮梦聊了半晌新研制的传讯符,话里话外都是“宗主若需要,符咒堂随时效劳”。
宝器阁邱林阁主是个和气的商人模样,带着我们在宝器阁里转了一圈,走时还塞给我一小盒温养法器的灵油:“林队长初上任,老朽没什么好东西,这盒灵油给队里的刀剑做做保养,最合适不过。”
出了宝器阁,天色已近黄昏。
柳绮梦带着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总结:“涤魔堂、符咒堂、宝器阁,这三家是中立派。不站队,不掺和,只做自己的分内事。只要宗主殿不乱,他们就是最安稳的墙头草。这样的人不必拉拢,也不必得罪,让他们继续中立就是最好的局面。”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沐浴在夕阳里的宗门大殿,语气沉了下来:“所以眼下的格局,你心里要有数。死忠派五人,中立派三人,反对派两人。表面上看宗主殿占尽优势,可魏长庚在暗,本宗主在明。他若真要发难,必然挑本宗主最放松的时候下手。这些年本宗主一直没给他机会。”
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开口:“所以宗主点我做近卫队长,不只是因为我娘的缘故。”
柳绮梦转过头来看着我,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片刻后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你倒是看得明白。近卫队是宗主殿的最后一道防线,队长之位非心腹不能坐。本宗主信得过的人里,只有你合适。天禄是魏长庚的人,本宗主用他,是把他摆在明面上。魏长庚若真想对宗主殿动手,第一个要过的就是自己徒弟这一关。这是阳谋。而你是暗子,你娘是本宗主的人,你自然也是本宗主的人。这一点,魏长庚自然明白。”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带着我穿过白玉广场,回到了宗主殿。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剑。
入夜之后,我照例在茶室门口等着。
茶室里亮着灯,柳绮梦坐在案后,已经换回了那身月白常服。
她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案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盏,还有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闲书。
茶盏旁边还搁着沈堂主留给她的那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重新折好压在茶壶底下。
“今天走了一天,累不累?”她端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
“不累。宗主辛苦了。”我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古旧的玉简,轻轻搁在案上,“宗主,这是属下今天在功宝阁换来的东西之一。合欢宗的幻障破虚心诀,属下觉得,或许对宗主突破元婴有用。请宗主过目。”
她挑了挑眉,接过玉简。
神识探入的那一瞬,她的凤眸骤然眯了起来。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兰花田的簌簌声。
她捧着玉简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长睫轻轻颤着,神识在玉简中反复游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放下玉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合欢宗。”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中原大宗的功法。本宗主在禁书阁的旧档里见过关于合欢宗的只言片语,都说那是旁门左道。可今日亲见这卷心诀,才知传言有误。”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简的表面,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寻常功法追求清心寡欲,以无情破心魔。这卷心诀反其道而行,不压抑欲望,反而以情欲映照本心,将最深的恐惧化成幻障,再以极乐之气将其碾碎。行非常路,却处处合乎道法。创出此诀的人,必是洞悉了人性至深之处的天才。”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本宗主试一下。”
她盘膝坐正,将玉简贴在额前,闭目入定。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起初是平静,然后是专注。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长睫不再颤抖。
香炉里的清心香已经燃到了最后一截,青烟若有若无。
忽然,她的脸白了。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攥着玉简的手指节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她的呼吸忽然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被压抑到极限的呜咽。
她的脸颊从苍白渐渐转成绯红,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逼到了绝境。
“宗主。”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宗主。”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极深的恐惧,瞳孔还有些涣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在我的脸上。
她看着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反手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发颤。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呜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心魔幻境。”
她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她向我描述她在幻境中看到的东西。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她看见自己穿着宗主的正装,坐在宗主殿的宝座上。
然后幻境一转,她看见自己在这间茶室里与我交合,门却突然被人撞开了。
长老们涌了进来,弟子们涌了进来,各峰座主们涌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身上。
她听见无数个声音在喊,淫妇。
荡妇。
堂堂宗主,与自己的下属苟合。
与晚辈偷情。
她试图辩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魏长庚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得逞的笑。
她看见严铁崖脸上的愤怒,看见柳轻云眼中的失望,看见秦姨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最后她看见了她的父亲。
父亲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一殿的人远远地望着她,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比所有指责都更让她恐惧的、死寂的沉默。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我手腕上收紧了几分。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像是回忆那个画面本身都会让她窒息。
“但是幻境没有结束。”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它又转了。”
幻境又转了。
这一回,她发现自己还跪着。
她跪在宗主殿的宝座前,跪在自己那张象征着宗门至高权力的宝座之前。
她身上还穿着宗主的正装,但衣襟已经被撕开了,露出底下月白色的肚兜。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根暗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握在我手里。
她看见我坐在本该她坐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看见自己仰起脸望着我,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求。
她看见自己主动爬到我脚边,用脸蹭我的膝盖,像一条讨食的狗。
她看见自己解开我的腰带,含着我的阳物,喉咙里逸出满足的呜咽。
她看见自己被按在宝座宽大的扶手上,从后面进入,乳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被磨得发红。
她看见自己在宗主殿的正中央、在那张所有宗门弟子俯首叩拜的宝座前,被我一次又一次地干到高潮。
她看见自己在我身下扭动腰肢时,竟然还在想,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做他的性奴也好。
至少在他身下的时候,不用再端着宗主的架子了。
最可怕的是,幻境里没有别人。
没有魏长庚,没有长老,没有弟子。
只有我和她。
她无法把那种堕落推给任何人,无法说自己是被人强迫的、被人按住的。
她只能承认,是我自己爬过去的。
是我自己跪下去的。
是我自己张开的腿。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地想做他的性奴。
她甚至听见幻境里的自己在高潮时喊出的话。她喊的是,林郎,再多给我一点,奴家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性奴。
她说到这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指甲掐进我的手背里。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凤眸里的恐惧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最可怕的是,”她的声音几乎碎成气声,“幻境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别人强迫我,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只有你。而我发现我竟然心甘情愿。我发现我不是被逼着跪下去的,是我自己爬过去的。我发现我骨子里就是想做你的性奴,想做你一个人的私宠。我怕的不是被人发现,怕的不是失去宗主之位。我怕的是,幻境里那个主动爬到男人脚边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我。我怕那些宗主的衣袍和玉簪,只是遮羞布。脱掉它们,底下就只剩一个愿意跪在你面前、愿意被你干到失神、愿意喊你主人的淫荡女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我身上。
她的手还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她还在茶室里,她还活着。
“原来本宗主最怕的是这个。”她闭上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是怕死,不是怕被人当成淫妇身败名裂。是怕家父在天之灵看见他亲手交下来的基业毁在苟合上。更是怕,怕我自己跪下去。怕我发现骨子里就想跪在你一个人面前。怕有一天我彻底丢开宗主这个身份,心甘情愿地做你一个人的性奴,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我选的,还是我本来就想要。”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香炉里的清心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开,融入夜色。
“但心诀也给了破障的法门。”她从我身上直起身子,慢慢坐正。
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只是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幻障破虚心诀要破这个心魔,方法只有一个。不躲,不藏,不压抑。继续做这件事,但每一次都要做到天衣无缝,不被人发现。在茶室里做,在偏殿里做,在宗门里任何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做。每成功一次,心魔就消减一分。”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斟酌着怎么说才能把那个最难说出口的部分说清楚。
“心诀里还有一层意思,本宗主方才在幻境里想明白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幻境里本宗主沦为性奴,是因为丢掉了宗主这个身份。可现实里,本宗主还是宗主。本宗主跪下去,是本宗主自己选的。本宗主在你面前张开腿,是本宗主自己愿意的。本宗主做你的性奴,是本宗主以宗主的身份,主动选择了这件事。而不是失去了宗主之位之后,被逼着跪在一个人脚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稳。
“所以破障的关键就在这里。本宗主可以跪,可以张腿,可以做你一个人的性奴。但这一切必须是我自愿的。是我这个宗主,自愿在你面前跪下。是我这个宗主,自愿做你一个人的私宠。只要本宗主始终记得这一点,心魔就在慢慢消减。等到哪一天,本宗主跪在你面前时,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宗主,知道自己跪下去是因为自己愿意,而不是因为丢了身份别无选择,这个心魔就彻底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有荒诞,也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狠劲。
“合欢宗的功法果然邪门。它不教你戒掉这件事,反而教你怎么把这件事做下去。本宗主越怕跪,就越要自己跪下去,跪到不怕为止。跪到哪一天再想起性奴两个字,心里一丝波澜都不起,那就是心魔尽除,直入元婴之日。”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枚古旧的玉简上。
她伸出手,将玉简拿起来重新贴在额前,闭目凝神。
这一次她没有入定,只是用神识又扫了一遍心诀的内容,然后睁开眼,将玉简放回我手里。
“这卷心诀,你留着修炼。本宗主的心魔要靠你配合来破,你的心魔也要靠你自己来破。我们两个的破障,缺一不可。”
她看着我,凤眸里的光忽然软了下来。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我额前的一缕碎发,像在触碰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林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今晚,是本宗主第一次隐奸的破障修行。茶室的门已经关了,窗也关了,不会有人来。可本宗主心里,还是会害怕。”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凤眸里浮起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小女儿家的不安与期待交织的光。
然后她抬起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今晚,你要让本宗主跪得心甘情愿。要让本宗主明白,我跪下去,不是因为我丢了宗主之位,是因为我是宗主,而我选择了跪在你面前。”
她说着,慢慢从软榻上滑下去,跪在了我的面前。
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仰起脸看着我,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恐惧、羞赧、决然和一种被情欲烧得滚烫的期待。
她是宗主。
此刻她却跪在一个比她小一整个辈分的男人面前,自己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系带,露出底下月白色的肚兜。
她的指尖在肚兜系带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一拉,那件薄薄的丝绸滑落下去。
她跪在我面前,上半身赤裸,两团丰腴饱满的乳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到身后,慢慢褪下亵裤,然后重新跪好。
她的腿心已经完全湿透了,蜜液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本宗主跪下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滚烫,“是自愿的。你记住了,是柳绮梦,以宗主的身份,自己跪下来的。”
我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月光下她的嘴唇微微发颤,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仰起脸回应着我的吻,双手攀上我的腰带,指尖灵巧地解开了它。
她含住我的阳物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向自己的心魔宣战。
她的唇舌熟稔地吞吐着,舌尖在龟头棱沟处画圈,又含住整根柱身往喉咙深处吞。
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每一次吞吐都是在告诉自己,这是我选的,我跪在这里,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把她拉起来,让她重新跪趴在软榻上。
她的臀高高翘起,臀沟深处那朵浅蜜色的后庭菊口微微张合着,腿心的蜜液已经顺着大腿内侧淌到了膝弯。
我扶着阳物抵住她的后庭,她回过头看着我,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后面进。本宗主的素女问心秘法你也知道,前面不能破。但后面,是你一个人专用的。”
她说完便转回头去,将脸埋进锦垫里,臀微微往后顶了半分。
我扶着阳物缓缓推了进去。
她的后庭内壁早已被蜜液润透,柔顺地裹住了整根柱身。
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长的、被填满的叹息,那声音里夹杂着恐惧被一寸一寸碾碎的快感。
我开始抽送。
她跪趴在软榻上,臀肉被撞得啪啪作响。
她的呻吟从压抑的闷哼渐渐变成无法自控的吟叫,指尖攥紧了锦垫,指节泛白。
我伸手从她腰侧绕到她胸前,握住那两团丰腴的乳峰来回揉捏。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被撞碎了的呻吟,后庭内壁裹着柱身越收越紧。
“林逸,你说,你说我还是宗主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撞击碾得粉碎。
“是。”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你永远是宗主。现在跪在这里的,是柳绮梦自己选的路。没有人夺走你的位置,没有人强迫你。你是宗主,而你选择了跪在我面前。”
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后庭内壁从入口到深处剧烈痉挛,前穴同时涌出一大股阴精浇在软榻上。
她整个人瘫在锦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却分不清是恐惧的泪还是快感的泪。
“再,再来一次。”她的声音沙哑而滚烫,臀肉还在一阵阵地抽搐着,“本宗主还要再来一次。每一次都要让心魔少一分。每一次都要让本宗主更明白,我是自愿的。”
我扶住她的腰,重新整根没入她的后庭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