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驾驶舱门，调整宇航服的头部照明灯后向逃生舱靠近。手中攥着简易终端。沿外壁摸索寻找对接端口，小心翼翼地将终端接入。
——哔。
随着短促的提示音，舱口缓缓开启。从中漫溢而出的是死寂，以及死亡的气息。
我本能地皱起眉头。
内部一片狼藉。
氧气似乎几近枯竭，尸体在失重状态下漂浮着。
有的脖颈扭曲，有的胸口嵌着碎片。
恐惧与绝望的痕迹充斥其中。
“……这种情形下还有幸存者才叫奇迹。”
我缓缓扫描着内部向前移动。这时，角落里某个微微颤动的东西映入眼帘。与尸体不同。这个剪影姿势较为端正，腰间系着安全带漂浮着。
将灯光照过去。
“……埃琳娜？”
是熟悉的面孔。虽然昏迷不醒，但苍白的脸庞仍维持着微弱呼吸。
“还活着啊。”
我迅速抱起她，立即将她小心安置在镇魂曲驾驶舱的副驾驶席上。随后重返逃生舱内部。
\'急救包…应该有的。\'
打开左侧储物柜时，幸运地发现了小型急救包和基础营养食品包，还有几个便携式压缩氧气罐。能拿的全都带上。
“好了…接下来是”
能源与交通工具。
镇魂曲的动力输出仅剩7%，再启动一次的话内置反应堆就会彻底熔化。
我操纵控制台将外围探测器灵敏度调到最高。
热信号、能量反应、结构密度——在残骸堆里搜索时突然发现了它。
运输船。
卡在残骸缝隙间，半毁的小型运输船正漂浮着。
像是民用型号。虽然推进部部分受损，但船体看起来完好。
“这种程度的话…”
我当即启动镇魂曲。
机体发出嘎吱声响，驾驶舱里响起高温警报。
“再坚持会儿。”
小心将机体与运输船侧面对接。自动泊位系统已失效，只能手动校准连接口缓慢靠近。在舱门锁扣前插入终端，强行解除锁定算法。
——喀。
金属摩擦声中舱门缓缓开启。
内部一片寂静。
驾驶室距离不远。
地板干净整洁，控制面板仍亮着。
氧气、重力、系统反应均正常。
状况比预想中好。
问题是能源。燃料存量暧昧。
\'先把机体安置进去。\'
折返舱门处。进入驾驶舱将镇魂曲谨慎推入运输船内部停泊舱。
从驾驶座后方拦腰抱起昏迷的二女。
先在运输船隔间安置卡拉。取出急救包清除碎片开始止血。镇痛贴剂、氧气罐、营养注射。处理步骤快速推进。
给埃琳娜简单戴好氧气面罩平放。她的眼睑轻微颤动，但意识仍未恢复。
我回到驾驶室重启面板检查主系统。
粗糙的界面缓缓亮起。
剩余燃料48%。
确认燃料储量后不禁倒吸凉气。
“该不会…第三舰队真的全灭了吧。”
可不想当太空漂流者，真想看到活着的舰队。
坐上运输船驾驶席开始移动。外壁不断传来砰砰撞击声。
残骸碎片接二连三撞上船体。
谨慎航行许久终于脱离危险区域，视野陡然开阔。
而后，看见了。
第三舰队。
准确说是它们的残骸。
战列舰、驱逐舰、机动战甲…全都处于静默状态。
“这不是…殖民城爆炸造成的。”
一眼就能判断。
若殖民城爆炸波及到舰队，我都不可能幸存。所以他们静默另有原因。
\'难道昏迷时阿森诺斯…发动了突袭。\'
可能性很大。趁着躲避殖民城爆炸后退的时机，击溃了阵型松散的战舰群。
……………………
不久后埃琳娜恢复意识。她慢慢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虚空。
“…中尉，这是哪里？”
“运输船。少校，最后记得的事是？”
她短暂屏息，嗓音沙哑地回答：“在涅墨西斯殖民城内部…侦测到异常反应。联邦记录中未见过的能量数值。立即下达撤退命令，阿尔梅奥准备紧急撤离。但为时已晚。被爆炸余波卷入，我勉强逃进逃生舱…”
她闭眼又睁开。
“同时听到通讯：阿森诺斯截断退路，直接攻击了第三舰队主力。”
我沉默指向驾驶舱前窗。窗外漂浮着无数战舰残骸与机体碎片。那已称不上战力，只是些遗迹。
“那应该是最后的通讯。现在看到的…就是第三舰队遗骸。”
埃琳娜陷入沉默。目光凝固在残骸深处。
“… …”
长久地，无声凝视。既无情绪波动，亦无泪水。只有冷静的沉默支配着她的表情。
\'…看来不是很悲伤。莫非和提督关系不好？\'
我小心观察着她的反应。
突然。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极小却清晰的声音从唇间漏出：“…明明终归要这样消失的…”
掠过耳畔的低语。某种苦涩的，极度静谧的叹息。
良久她不再言语。似乎正通过注视外部残骸来整理情绪。
我没有打破这份宁静。等待片刻后，在她看似平复的时机谨慎开口：“比起这个，少校。”
她转向我。
“从现在起，该考虑生存问题了。”
短暂沉默后，我轻敲控制台侧面板继续说道。
“运输船燃料连一半都不剩了。比这更严重的是…导航系统瘫痪了。”
埃琳娜的表情僵住了。
“天啊…”
“出发时还没发现。现在看连恒星坐标本身都错乱了。”
我的手指划过触控板。切换到辅助导航模式的平视显示器上，只有一片湛蓝背景孤零零漂浮着。恒星位置、航线追踪，什么都没有。
“这样下去…”
埃琳娜沉默地深吸一口气。
“……我们会变成太空孤儿。”
“没错。100%确定。等燃料耗尽…就只能漂流了。像宇宙尘埃一样。”
埃琳娜静静走向驾驶座前。
低头凝视着我开启的左侧辅助面板信号图表，轻声道：“那么…只能想办法移动到能发射求救信号的位置了。或者尝试接入附近的中继站或残留信号网。”
“这也要运气够好才行。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移动，马上就会迷失方向。还得先考虑可能存在的敌人。”
“……是啊。”
“还有更严重的问题。”
我指向驾驶舱侧边的屏幕。
望着那里的镇魂曲说：“镇魂曲已经不能继续战斗了。剩余能量4%，反应堆冷却不稳定，手臂和腿都只剩半边。以现在状态再启动一次的话，机体直接就会爆炸。”
埃琳娜闭眼短促呼气。
“…哈。食物呢？”
“省着吃能撑一个月左右。问题是…”
我敲了敲面板。
“燃料撑不了那么久。”
埃琳娜用手指摩挲下巴说道：“看来得设法从附近残骸飞船里提取燃料了。”
我愣愣看着她，随后点头。
“这办法不错。”
埃琳娜噗嗤笑了。
“要能提取燃料…至少核心管线系统得保持完好。民用运输船很难，驱逐舰级以上才有希望。”
“得去找找了。但愿还有完好的。”
埃琳娜沉默地点点头。
……………………
粗重的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崩塌的氧气循环装置喷出的人造空气中，吴贤死死抓着操纵杆，拼命注视前方。
惨白装甲。比普通机甲厚重数倍的框架。但动作却快得难以置信。
“……雪莉·莫蒂默。”
近乎自语的低声呢喃。
“纯白的屠杀者。”
她驾驶的机体〈蚀日号〉。零式代码的首领，被归类为单独作战专用的史上最凶杀戮兵器。其存在本身就被称为一场战争。
不明白隶属地球联邦军的她为何会在此出现。只接到内部任务失败的通知后出击，就看见她拦在前方。
“咳…”
机体左臂伺服系统故障。勉强稳住重心的吴贤机体发出咯吱声悬在虚空。仪表盘上红色警报灯堆积如山。
蚀日号在那片混乱中静默如初。她的机体如同游鱼般优雅移动，每道弧线都在宣告突如其来的死亡。
[这里是昼夜平分号。任务失败…立即撤退。]阿隆·布莱克的声音通过通讯网络传来。
一向冷静的他，这次声音里也带着细微颤抖。雪莉·莫蒂默的出现连他都始料未及。
“该死…”
吴贤咬紧牙关。破裂的平视显示器后方，闪烁的警报灯间隙中收缩瞳孔。指尖像冻僵般失去知觉，胸腔某处阵阵发紧。
“丽莎姐！梅森先生！快撤退！这根本不是能对付的对手！”
竭尽全力的喊声。但蚀日号毫无放过他们的意思。
纯白的捕食者缓缓转头。流溢光彩的蓝色透镜精确锁定吴贤机体。
然后动了。
“避、避开——！”
话音未落，雪白机体已如光束袭来。
——轰隆隆！！
吴贤的机体在空中扭曲翻转。操纵杆从手中震飞，控制台面板爆出电火花。平视显示器闪烁着染成雪白，紧接着警报声如雷炸响。
“呃啊…”
全身传来剧烈震动。
丽莎的机体失去控制漂浮着，梅森的机体跪在原地无法动弹。驾驶舱外，象征撤退的红色信号灯不断闪烁。
\'昼夜平分号…正在撤离…？\'
卡利奥佩空间站的防御主炮向昼夜平分号开火。战舰勉强避开攻击，同时加速开始后撤。
\'任务失败时…抛弃幸存队友。\'
阿隆·布莱克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把我们…抛弃了？\'
没有同伴，没有救援。
这时某个通讯频道突然开启。
[这里是雪莉·莫蒂默。想活命的话，放弃抵抗。]
朦胧视野中，数十架机甲兵器形成包围圈。所有枪口齐齐对准这边。
……………………
阿黛尔望着从驾驶舱降下的雪莉·莫蒂默，温柔微笑。
“辛苦了，雪莉。”
脱去白色手套摘下头盔的雪莉，正慢慢擦拭额头的汗水。
“比预想的更难对付。”
“能让你这么说，看来是相当厉害的驾驶员们呢。”
雪莉嘴角微扬：“如果用同级机体对战…可能会输。要不是蚀日号的性能优势，早就被他们三个包围歼灭了。”
“到这种程度？”
“嗯。尤其红色机体的机动性惊人。灰色机体也…相当老练。”
阿黛尔用指尖轻敲下巴，眯起粉色眼眸。冰冷的目光停在雪莉脸上。
“嗯哼…能派出这种高手的阿森诺斯。”
“但他们身上有什么可图谋的呢？”
“谁知道呢。他们为何攻击此地…又怎么准确定位到我的位置。必须查清这些。还有是否真与地球联邦暗中勾结。”
“我按命令留了活口。审讯就请您亲自处理吧。”
听到雪莉不耐烦的声音，阿黛尔缓缓绽开微笑。但笑意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淡话语：
“确实该这样。不过雪莉，出大事了。”
“又想指派什么任务！让我歇会儿吧！”
“内战爆发了。就在刚才。”
雪莉的眼神骤然颤动。
“……真是糟透了。”
“是啊。如果这消息传到阿森诺斯那边的话…”
“他们会立刻率军入侵。”
“没错。更严重的是，原先在附近待命的联邦军正在向这里移动。”
雪莉倒抽一口气。
“您打算动身撤离了？”
阿黛尔点头站起：
“只能如此。扔下诱饵就得走。”
“干脆炸了这里吧。以防万一。”
“不行！费心建造的基地亲手毁掉会很难过的！”
“哈啊…那请自便。”
雪莉捂耳离去，阿黛尔也轻笑着安静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