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沈放站在出租屋那个塑料衣柜前面,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
五件纯色T恤,三件是同一批淘宝买的,颜色分别是灰、黑、深灰。
两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磨出了毛边。
一件冬天穿的羽绒服,已经起球了。
一双拖鞋,一双前天买的新跑鞋。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安静静地亮着,“穿搭:-10分”那行字像个讨债的赖在那里不走。
上次在商场给周念花了将近十万块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给自己买件衣服。现在回头看看这个衣柜,难怪评分负十。
他掏出手机给程文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陪我剪个头买两件衣服。”
程文秒回。
“???”
“沈放你要收拾自己?”
“等下我叫上王超。这种历史性时刻必须有见证人。”
沈放看着“历史性时刻”四个字,翻了个白眼。
三点半,万象汇一楼。程文老远就在喊。
“沈放!这边这边!”
他站在自动扶梯旁边使劲挥手,身上穿着一件荧光绿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旁边王超背着个电脑包,推了推眼镜,冲沈放点了下头。
“你今天怎么开窍了?”程文凑过来上下打量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骗鬼。你沈放,二十二年来头一次主动说要剪头发买衣服,不是谈恋爱我把这根柱子吃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消防栓柱。
王超在旁边淡淡补了句:“别吃,那个有漆。”
沈放懒得解释。“走吧,先去剪头。”
三楼有一家叫“型格”的理发店,不是高端的那种,但比路边三十块的强多了。
沈放进去说了句“随便剪短一点利索一点”,理发师看了看他的脸型和发质,建议两侧推短,顶上保留长度做个纹理。
“行,你看着办。”
程文和王超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
程文翘着腿嗑瓜子,对着镜子里的沈放指指点点:“你看看你看看,这张脸底子多好,被三十块的发型耽误了多少年。”
“闭嘴。”
理发师花了大概四十分钟。剪完吹完,沈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额前那几根总是翘着的碎发被修掉了,留了几缕有层次感的刘海。
两侧推得干净利落,耳朵露出来。
整个人的轮廓一下子锋利了,眉骨、鼻梁、下颌线全出来了。
程文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巴张着合不上。
“操。”
“怎么了?”
“你他妈收拾一下真是个帅哥。”
“本来就是。”
“是个屁,你之前那发型跟被狗啃了一样。”
王超从手机里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好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结账。两百。沈放刷了卡。没有返现,给自己花的不算。
接下来是买衣服。程文全程当参谋,虽然他自己穿着荧光绿柴犬T恤没什么说服力,但嘴是真的碎。
沈放选了几件基础款。
一件黑色修身圆领T恤、一件深蓝色牛津布衬衫、一条黑色休闲九分裤、一件深灰色薄款夹克。
都不是名牌,是商场里中等档次的男装店,单件三四百到七八百不等。
他拿了衣服进试衣间,换上黑色T恤和休闲裤出来。
程文正靠在柜台上跟店员搭话,余光扫到沈放从试衣间里走出来,话说到一半停了。
然后他把手里那瓶水差点喷出来。
“不是……”程文围着他转了一圈,上看下看,“你换个发型加件合身的衣服差距就这么大?这不对吧?”
店员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停在沈放身上多留了两秒。
沈放站在试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
黑色T恤贴合肩线,修身但不紧绷。
休闲裤裤脚利落地收在脚踝上面。
加上刚剪的发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挺拔。
还行。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宿主形象数据更新。穿搭评分:-10 → +2。综合样貌评分:83 → 85。系统评语:折扣版彭于晏。不过至少从破产版升级了,可喜可贺。】
沈放看着“折扣版彭于晏”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从破产版到折扣版,进步巨大。
衣服全买了。黑T、衬衫、休闲裤、夹克,加一条备用的卡其色裤子,总共两千五。刷卡。还是没返现。
傍晚六点半。三个人出了商场,沈放穿着新买的黑T和休闲裤,旧衣服塞进了购物袋里。程文说要去吃烧烤,沈放说行,他请。
程文立刻警觉:“你请?”
“请不起?”
“不是,你以前请客都得提前算好预算的人,今天这么大方?”
“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钱。”
“什么生意?”
“互联网方面的。”
程文看着他,一脸“你蒙谁呢”的表情。但沈放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也就没再追问。王超在旁边一言不发地走着,什么都没问。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家老烧烤馆,三个人大学四年吃了不下五十次。
老板娘看到他们来了,吆喝一声“还是老位子”,角落里那张油迹斑斑的桌子。
沈放点了一桌子东西。羊肉串、板筋、烤韭菜、烤生蚝、花甲粉、三瓶啤酒。程文看着满桌子菜,再看看沈放,啧了一声:“你真发了?”
“吃你的。”
三杯啤酒下肚,话多起来了。
程文聊他最近面试的事。
投了二十几份简历,面了五家,全没下文。
“现在这行情真他妈抽象,招个实习生都要三年经验,那我他妈是大四不是大四十。”
沈放听着,喝了口酒。前段时间他也是这个状态,被刷下来的挫败感他太熟了。但现在他有系统了,这些破事跟他没关系了。
“别急,慢慢来。”
“你倒好,做小生意去了。带不带我?”
“等我想好了再说。”
这话不全是搪塞。他确实在想,以后赚到钱了,程文和王超这两个是肯定要带着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题转了几轮。
聊到大二的时候院运动会沈放跑接力赛摔了一跤的糗事,聊到上学期期末王超三天没睡觉赶项目差点猝死。
几个人笑了一阵子。
烧烤的烟气在头顶打转,啤酒瓶底的水珠在桌上画出圈。
然后王超突然开口了。
“对了。”他嚼着花甲,嗓音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记得赵晴吗?”
沈放端啤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王超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说她没事吧?这都好久了,你该放下了吧。”
沈放把酒杯放下:“你墨不墨迹,说就是了。一年多了,早不在意了。”
“行。”王超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我一个高中同学跟她现在是同事。说她最近状态挺差的。好像她爷爷住院了,重病,花了很多钱。她老公那边不太愿意出这笔钱。”
沈放没说话。手指绕着酒杯杯沿转了一圈。
“还有,听说她大三那年就跟那个男的领证了。没办毕业典礼就直接去登记了。”
大三。那时候她刚甩了沈放没多久。
“她那个老公,看着有钱,其实也就那样。做生意的,最近好像不太行了。”王超夹了颗花甲放嘴里,“她可能当时就是为了给家里凑钱才……”
“行了。”沈放打断他。“别八卦别人的事了,喝酒。”
王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点了点头,夹起一根羊肉串。
程文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扯别的话题。说他发现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螺蛳粉店特别臭但特别香。话题很快就被岔开了。
但沈放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系统面板里赵晴那个“状态异常·经济压力”的标签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
爷爷生病,需要钱。她家里条件本来就一般。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嫁一个看着有钱的男人。大三领证,没办毕业典礼。
所以她当时甩他,不全是嫌他穷。或者说,嫌他穷是真的,但理由没那么单纯。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啤酒冲过喉咙的时候有点涩。
不过想了归想了,知道了归知道了。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了。她的选择是她的。
九点多。吃完了,喝完了。三个人从烧烤馆出来,在巷子口站着。九月的风从巷尾灌过来,把烧烤的烟气吹散了。
程文掏出烟,给沈放递了一根。王超不抽,站在旁边刷手机。
“说真的。”程文叼着烟,打火机点了两下没点着,“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你不说实话我就认定了。”程文终于把烟点着,深吸一口,“你沈放,一个主动剪头发、买衣服、请客吃饭、听到前女友名字表情还变了的人,你跟我说你没谈恋爱?”
“我表情变了吗?”
“变了。”
“没注意。”
程文看着他,没再追问。王超在旁边头都没抬,说了句:“他不说就别问了。”
程文哼了一声,拍了拍沈放的肩膀:“行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你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哥们替你高兴。”
沈放吐了口烟。“嗯。”
三个人往不同方向走。程文朝公交站去了,王超骑他那辆共享单车往男生宿舍方向蹬。沈放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他新剪的发型和新买的衣服。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掏出手机。
微信通讯录翻到“Z”开头。赵晴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背景是咖啡馆的窗户。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年零三个月前。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分开吧。”
就这一句。他当时回了个“行”。然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沈放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五秒。
家里人住院。嫁了个看着有钱实际不行的男人。状态异常。经济压力。亲密度55。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不打算做什么。只是知道了。不管她当时是因为什么甩了他,甩了就是甩了。他不是那种吃了亏还要回头贴上去的人。
系统在回家路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震了。
周念的微信。
“哥哥明天有空吗[偷笑]”
沈放看着“哥哥”两个字,脚步慢了一拍。
从“沈放”到“哥哥”。昨天在天台上亲了她一下,今天就改口叫哥哥了。这个称呼升级来得挺快。
嘴角往上扯了一点。
他回:“不一定呀,怎么一天没见就想哥哥了?”
周念秒回:“想什么想!是我室友非要看看你长什么样!她们说我被老男人包养了!我和她们说是认了个哥哥,她们不信。”
“所以你要证明我不是老男人?”
“对!是大帅哥!”
沈放看着“大帅哥”三个字,笑了一声。行,今天刚剪了头换了衣服,倒是个好时机。
“那周末?”
“好!到时候你得好好表现啊,不然我室友该说我眼光差了。”
“你眼光差吗?”
“……才不差。”
又聊了几句闲话。
她说室友李佳这两天天天追问她那些新衣服哪来的,她说打折买的人家不信。
沈放回了个“那就说男朋友买的”,周念发了一串“???”后面跟了个“什么男朋友!”但感叹号用了好几个,看着像在心虚。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的弧度没收回来。
然后手机又响了。
妹妹沈小满:“哥!后天是妈生日你记得了没有!别忘了啊!”
沈放看了看日期。周六。
后天确实是妈生日。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记得,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回去。”
沈小满秒回:“真的吗??给我也买!!!”
“行。”
“耶!哥你最近发财了吗!”
“嗯,小发了一笔。”
“那给我买套JK!不对给我买双鞋!不对都买!”
“你想得美,看情况。”
“哥你最好了[亲亲][亲亲][亲亲]”
沈放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后天。妈的生日。
以前每年都是买个五十块的蛋糕,插几根蜡烛在客厅里唱首歌就算过了。
今年手里有四五万,终于不用那么寒酸了。
给妈买件好看的衣服,买条金项链。
给小满也带点什么。
他走进出租屋的楼道,坏了半截的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推开门,十五平的隔断间还是那个样子。但镜子里的自己跟两天前不一样了。
新发型,新衣服。面板上85分。
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