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锦书谁托

网络上的喧嚣,如同夏日暴雨后的山洪,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却在地表留下了深刻的沟壑与无法忽视的痕迹。

“弗告者”是钱塘许氏落魄后人、隐居深山的才子——这个经由“天眼”编织、网友自发补完的故事,已然成了小众圈子里一则凄美而坚实的“事实”。

人设一旦立稳,窥探欲便随之转向更私密的领域。

不知从哪个角落最先开始,一股新的风潮在小红书、豆瓣等更侧重生活分享的平台悄然兴起:探究那位神秘的“弗告者”,究竟有没有妻室?

“看他写的诗,那么苍凉,那么孤寂,‘冷雨敲窗又一年’,感觉就是一个人过的啊!”

“深山老林里,又经历过那么多事,腿脚还不方便(网友推测),估计很难找老婆吧?”

“呜呜呜这么好的才华,这么深的情怀,竟然孤独终老吗?太虐了!”

“有没有可能妻子早已过世?所以他笔下才总有那种难以言说的痛?”

猜测纷纷扬扬,最终倾向性的结论是:这位弗告先生,大概率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这结论立刻引爆了一波同情与惋惜,甚至夹杂着一些更为大胆的念头。

“弗告者”那个小众平台的私信箱,再次迎来一波冲击。

这次不再是求教或讨论学术,而是多了许多明显带着个人情感色彩的讯息。

一些自诩才女、文艺青年的女性用户,言辞恳切,或含蓄或直接地表达着仰慕与......某种意愿。

“先生文字,如清泉涤荡我心。世间纷扰,若能得如先生这般心境之人相伴,纵居深山,亦不觉苦。”

“读先生诗,常感心痛落泪。不知先生起居,可有人照料?晚辈虽不才,略通厨艺,亦懂些草药......”

“莫名觉得和先生投缘,或许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若先生不弃,愿听先生诉说平生。”

其中甚至有一个头像极为靓丽的女子,照片上看眉眼含情,妆容精致,气质不俗,几乎不逊于我之前在抖音上看过的那些擦边女主播。

她发的私信也最大胆:“老师,看了好多分析你的帖子,又心疼你又崇拜你。真想走进你的世界,温暖你。我不在乎你在哪里,年纪多大,有没有钱,真的。”

若在得到这台电脑之前,这等姿色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足以让我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足以成为我贫瘠幻想中最奢侈的素材。

但此刻,我看着那张漂亮脸蛋,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腻烦,甚至有一丝居高临下的鄙夷。

庸俗。

肤浅。

她们看到的,不过是“弗告者”这个被精心包装出的、混合了才华与悲剧色彩的幻影。

她们根本不懂这幻影背后的肮脏与计算,更无法触及我心底那团真正灼烧的、只针对特定猎物的邪火。

我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这些莺莺燕燕,不过是噪音,是干扰。

我依照AI的指令,对所有这些私信,视若无睹,一概不回。

让“弗告者”的高冷与疏离,再次将这些浅薄的试探拒之门外。

很快,平台的讨论风向又为之一变。从惋惜“弗告者”没有老婆,转向了争论“世间谁能配得上这位隐士才子”。

有人提名几位知名的女学者、女作家,但很快被否决,理由多是“学究气太重,少了灵气”,或“风格不搭,怕是说不到一块去”。

不知是谁,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呃......要说古典气质和才情,苏清韵算不算?她好像也挺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提议立刻引发了剧烈反响,但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

“开什么玩笑!苏清韵是女神不假,但那是娱乐圈、文化圈顶流!弗告先生是避世隐士!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年龄也不搭吧?弗告先生估计都五十往上了,苏清韵才二十多,这......太违和了!”

“而且苏清韵都订婚了!谢临舟那也是青年才俊,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别乱拉郎配了!”

“弗告先生需要的是能理解他内心世界、能陪他忍受清寂的灵魂伴侣,不是苏清韵那种高高在上的明星。感觉苏清韵也未必能真正懂他那种深沉的痛苦。”

这些讨论,如同针尖,一下下扎在我敏感扭曲的神经上。

两个世界?

年龄不搭?

她不懂?

放屁!

你们懂什么!

只有我!

只有我才真正“懂”她!

也只有她,才配成为我最终极的猎物和战利品!

就在我盯着这些评论,眼底阴鸷翻涌之时,“空谷”的私信提示,再次亮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迅速点开。

“先生近日可好?网络喧哗,未扰先生清静否?”她先是惯例的问候,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清冷的礼貌,但接下来的一句,却让我的呼吸瞬间屏住:“另有一事,冒昧请教。先生可知一位名为‘苏清韵’者?其人于演艺之余,亦颇好诗词古文,时有创作。未知先生可曾读过?若读过,以为其作如何?”

她问我知道苏清韵吗?问我怎么评价她的诗词?!

一股极度荒诞又极度兴奋的情绪冲上我的头顶!

我恨不得对着屏幕咆哮: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每天对着她的照片手淫!

我连她屁股上有颗小痣都知道(我猜的)!

她的诗词?

她那个小号里的每一首,我都用最下流的目光舔过无数遍!

但AI冰冷的指令瞬间压制了我的冲动。

“回复需冷静、客观,保持学术距离感。可承认知晓,并做中性偏正面但不过分热情的评价,重点强调其‘才情’,而非其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手指僵硬地敲击键盘,模仿着“弗告者”那古井无波的口吻:

“苏清韵女士之名,略有耳闻。其演艺之事,弗告不便置评。然于其公开可见之诗词习作,倒也读过一二。公允而论,于当今浮躁之世,能沉心于此道,已属难得。辞藻清丽,用典亦算得当,可见是下过功夫的,颇具才情。然终究是艺余遣兴之作,灵性有余,而沉厚不足,难入方家之眼。如此而已。”

评价了,肯定了“才情”,但也指出了“不足”,保持了距离,完全符合一个避世老学究的口吻。

回复发出,我紧张地盯着屏幕。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先生评语,可谓一针见血,晚辈佩服。那......若以晚辈那些拙作与之相比,孰高孰低?”

这话问得近乎直白,甚至透着一丝小女孩般的争强好胜和......试探?

但下一秒,她似乎立刻意识到失言,迅速又追了一条过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谨慎:“晚辈失言了!清韵大家才情高华,名动天下,晚辈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方才之问,实属冒昧荒唐,请先生万万勿要见怪,忘了即可。”

我看着这两条接连而来的信息,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

她急了!

她竟然拿自己(小号)和苏清韵(本尊)比较!

她是在试探“弗告者”对她“空谷”的真实评价?

还是在潜意识里,渴望得到某种超越那位光鲜亮丽的“自己”的认可?

AI迅速分析:“目标出现罕见情绪波动,涉及自我价值确认。需给予客观比较,略微打压‘空谷’,抬升‘苏清韵’,符合公众认知,同时避免流露出对‘空谷’的过分特殊关注,维持公允形象。”

我立刻依计而行,回复道:“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亦不必过于谦抑。文无第一,本难硬性相较。然既问起,弗告便直言了。二位风格确有相近之处,皆宗法易安,求婉约清丽之境。然苏女士之作,格局稍显开阔,技艺更为纯熟,毕竟家学渊源,熏陶日久;而姑娘之词,灵秀之气盎然,心绪流露更为真挚天然,尤其近期所作,怅惘沉郁之中,别见风骨,此乃苏女士华丽光环之下或稍欠缺者。然论及整体气象与影响力,目前自是苏女士更胜一筹。此乃弗告一家之言,姑妄听之即可。”

既点评了优劣,指出了“空谷”的“灵秀”、“真挚”和“风骨”,也承认了苏清韵的“更胜一筹”,显得无比公允,毫无私心。

她沉默了许久,才回复道:“先生点评,字字珠玑,晚辈受教了。是晚辈一时痴念,问了蠢问题。先生勿怪。”

对话似乎就此结束。

我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她,情绪有些复杂,或许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应该是那种被权威“认可”了部分特质后的微妙平衡感。

然而,就在几天后,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私信,炸响在我的屏幕上。

发信人,并非“空谷”,而是一个实名认证的账号——谢临舟。

他的头像是一张半身照,穿着亚麻衬衫,笑容温润,背景是古色古香的书架。认证信息清清楚楚:谢氏堂医药集团董事长。

他竟然找来了!而且如此直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被正主找上门的恐慌混合着极度扭曲的兴奋感,让我手指冰凉。

“弗告先生敬启:冒昧打扰,万分抱歉。晚生谢临舟,是苏清韵的未婚夫。”他开门见山,语气恭敬有礼,却自带一种成功人士的从容,“昨日与清韵闲聊,她谈及先生诗文,推崇备至,言及先生乃真正隐逸之大才,心向往之。晚生不才,虽久经商海,然自幼亦受家中传统文化熏陶,对先生之风骨学问,同样钦慕不已。”

他稍作停顿,继续写道,言辞极为恳切:“因此,晚生萌生一个不情之请,斗胆想请先生赐墨宝一首。内容不拘,或可为此番良缘,或可寓祝福之意,皆由先生定夺。若能得先生只言片语,以为珍存,实乃晚生与清韵莫大之荣幸。”

他甚至考虑到了“润笔”之事,话说得极其漂亮:“自然,先生清寂,不慕俗物。然笔墨劳心,岂敢空求?若先生有任何需用之处,或有何心愿,但凭一言,晚生必竭力办妥,绝无推辞。当然,若先生觉此请唐突,不愿费神,晚生亦绝无怨言,唯余遗憾而已。”

我看着这封私信,胸腔里那股阴冷的火苗蹭地窜起老高!

为他写诗?

祝福他和苏清韵?

我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用我这双摸惯了粪土的手,掐死这个道貌岸然的幸运杂种!

还想用钱来买?

老子用的就是你们这些权贵当年砸过来的臭钱!

我的第一反应是恶毒的拒绝和嘲讽。

但AI的警告立刻响起:“绝对禁止情绪化回应。此乃天赐良机,可进一步巩固人设,加深与目标圈层联系,并可向‘空谷’间接展示‘弗告者’并非只与她一人交流。接受请求,并创作一首中性偏祝福的诗作。”

我剧烈地喘息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手指颤抖地按照AI提供的样本,回复道:“谢先生客气了。令伉俪珠联璧合之事,弗告亦有耳闻。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实乃一段佳话。既然先生不弃,弗告便献丑一试。笔墨之事,随心而动,润笔之说,不必再提。”

应承下来了。

AI迅速调取了大量关于婚庆、祝福的古诗词资料,结合苏清韵和谢临舟的公开信息(如谢家是中医世家,苏家是文化世家),快速生成了一首用典精巧、辞藻华美、寓意吉祥的七律。

诗中嵌入了“岐黄”(指中医)、“兰蕙”(指苏清韵)、“秦晋之好”等意象,看起来花团锦簇,无可挑剔。

我将其复制粘贴过去,并依照AI的指示,在诗后附加了几句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话:“偶忆及旧年听闻,苏谢两家似有故谊?今见二位佳儿佳妇,再续前缘,真乃天数。谨以此诗,聊表祝贺。”

这一步,极其阴险。

不仅暗示了“弗告者”对两家渊源的了解(进一步坐实“许家后人”知晓许多旧事的人设),更将这场婚姻定义为“再续前缘”、“天数”,一种命中注定的意味,这无疑会让收到诗的苏清韵和谢临舟都感到一种被“宿命”认可的满足感,同时对“弗告者”的深不可测更加敬畏。

邮件发出,我像虚脱一般靠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不久,谢临舟的回复来了,语气激动而感激:“先生大才!晚生拜服!此诗珍藏,必视若瑰宝!先生高义,竟连两家旧事亦知晓,更令晚生感佩万分!日后先生若有所需,谢家定当竭诚以报!”

几乎是同时,AI监测到“空谷”账号有短暂的登录痕迹。

她或许也第一时间从谢临舟那里,看到了那首诗,以及那句关于“两家旧谊”、“再续前缘”的话。

我能想象她的震惊与恍然。

原来“弗告者”并非只与她这个“空谷”有所交流,他甚至连她现实中的婚约、两家的渊源都了然于胸,并送上了祝福!

这种超然的、洞悉一切的姿态,无疑会将“弗告者”在她心中的形象,推到一个更加神秘、更加崇高的位置。

而我,看着屏幕上谢临舟感激涕零的回复,想象着苏清韵可能的反应,心底那点因为给情敌写诗而产生的憋闷,迅速被一种更庞大的、操纵一切的快感所取代。

你们都在我的网中。

你们感激涕零的对象,你们心生敬畏的隐士,不过是你们脚下泥地里的一滩烂泥,用最肮脏的手段,编织着最华丽的幻觉。

我缓缓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扭曲而畅快。

锦书已托,芳心可乱?

棋局,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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