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吟诗

这是一个好人。

我的心里,瞬间就闪过了这样一个无比清晰、无比肯定的念头。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世界里,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个对我释放出善意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位宛若仙人般的存在。

这让我那颗因穿越而惶惶不安的心,感到了一丝突如其来的暖意。

可是,我有什么本事?

打游戏算吗?

会用电脑算吗?

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在这里恐怕毫无用处。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些刻印在我脑海里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璀璨瑰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卑微和局促,以符合我现在的“难民”身份。

我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磨出水泡的脚上,声音沙哑地、带着一丝刻意伪装出的犹豫和不自信,回答道:“回……回院长的话,小人……小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就是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勉强认得几个字,会……会写几句诗。”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既是赌博,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哦?”

听到“会写几句诗”这几个字,她那原本只是温和的眼神,瞬间迸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彩。

那是一种学者发现稀有古籍、棋手遇到可敬对手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惊喜与浓厚兴趣的光芒。

她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起一圈圈兴奋的涟漪。

“会作诗?”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她胸前那片本就饱满的衣料被绷得更紧了一些,那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要挣脱宽大长袍的束缚,展现出其下隐藏的惊人丰腴。

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的回答上。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欣喜与期待:“可有佳作,能吟诵一二,让我听听?”

来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抬起头,迎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想了想,在浩如烟海的诗词库里,挑选了一句最能代表我此刻孤独心境,也最富于想象与意境的千古名句。

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缓缓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我学着古人的模样,仰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巷子上方那片被高墙切割成的狭长天空,仿佛那里真的悬挂着一轮清冷的明月。

我的神情变得落寞而萧索,将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背井离乡、孑然一身的孤独旅人角色。

然后,我用一种低沉而又带着几分苍凉的语调,缓缓吟诵道:

“举……杯……邀……明……月……”

我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就在“月”字出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被日光照亮的巷子,光线骤然一暗。

紧接着,一团柔和至极的、皎洁的银白色光芒,凭空在我的面前、在我和孔方雨之间的空气中凝聚而成。

那光芒清冷而不刺眼,如同最纯净的月华,将我们两人都笼罩其中。

光芒迅速收缩、凝实,最终化为一轮直径约有数尺的、完美无瑕的银盘!

那是一轮明月!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清幽的光辉,表面甚至能看到淡淡的、如同水墨画般的环形山阴影。

这轮由我的诗句所化的皓月,将整个阴暗的小巷照得一片清辉,墙壁上的污渍和地上的秽物,在月光下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霜,多了一种不真实的凄美感。

孔方雨那张温婉美丽的脸庞,此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月光照亮。

她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原本噙着的浅笑已经完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震惊。

她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呆呆地仰头望着那轮悬浮在空中的、本不应存在的明月。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我没有停顿,继续吟诵出下一句,声音里的孤独感更甚:

“对……影……成……三……人。”

随着最后一个人字落下,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被那轮虚幻明月投射在我脚下的影子,不再是静止的。

它开始剧烈地蠕动、翻滚,像一锅被煮沸的浓墨。

那片漆黑的影子迅速拉长、变厚,从二维的平面,鼓胀成了三维的立体形态。

紧接着,“嗤啦”两声轻响,两道纯黑色的、由凝固的影子构成的人形,猛地从我自己的影子里分离、站起!

它们就侍立在我的左右两侧,身形与我相仿,同样高大。

虽然它们通体漆黑,没有任何五官和细节,只是一个纯粹的人形轮廓,但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冰冷、死寂、却又绝对忠诚的气息。

左边那道影子,它的右手在空气中一握,一柄同样由纯粹黑暗构成的、边缘闪烁着微光的短刀便在它手中成型。

右边那道影子,则双手一抬,一架造型精悍、同样是漆黑一片的影子弩弓出现在它的臂上,无形的箭矢仿佛已经上弦,遥遥指向巷口的方向,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一轮皓月当空,两个影子护卫在侧。

整个小巷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只属于我的孤独王国。

“……”

孔方雨彻底呆住了。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那双美丽的杏眼,先是死死地盯着我身边的两个影子护卫,然后又猛地抬起,望向那轮明月,最后,她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牢牢地、灼热地锁定在了我的脸上。

她那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团兴奋的、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身宽大的长袍下,饱满的胸脯正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起伏着,仿佛要冲破束缚。

“出……出口化真……”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有些断续和颤抖,但其中蕴含的狂喜与敬畏,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也无法掩盖。

“这……这居然是‘浩气诗’!而且是如此凝练的意境化形!”她向前踏出一步,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可怜的难民,也不是看一个有潜力的后辈,那是一种混杂了崇拜、狂热、以及发现绝世珍宝般的巨大惊喜!

她对着我,一个衣衫褴褛、身份不明的“难民”,郑重其事地、深深地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大礼,广袖垂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先生!”她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在燃烧,“先生真是大才啊!”

“啊?”

一个单音节的字从我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干涩而沙哑,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茫然与震惊。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那轮悬浮在我头顶的虚幻明月,它散发出的清冷光辉并非幻觉,那光芒如同实质的轻纱,温柔地披在我的肩上,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身侧那两道由影子构成的护卫,它们虽然没有温度,没有呼吸,但我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就像是我身体的延伸,带着一种绝对服从的、冰冷的意志。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异象而凝固了,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开来,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而又诡异的领域。

万幸的是,这惊天动地的变化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在了这条狭窄的小巷之内。

巷口的光影依旧是长安城白日里的模样,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一个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仿佛根本看不见这巷中升起的一轮皓月,也听不见我引发这异象的诗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我自己。我只是……我只是背了一句诗而已。一句在我原来的世界里,几乎每个中学生都会背的诗。

就在我完全陷入自我怀疑与震惊的泥潭时,那位被我这番操作惊得呆立当场的孔院长,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又长又急,让她那本就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再次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波澜。

宽大的白色长袍下,那两团丰盈饱满的雪腻软肉,随着她的呼吸被高高顶起,又缓缓落下,将柔软的衣料撑起一道令人头晕目眩的弧线。

她那张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的俏脸,此刻更是艳光四射,那双原本温润如水的杏眼,此刻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里面燃烧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于狂热的火焰。

她直起了身子,不再是那个对我行大礼的谦卑学者,而是像一头发现了绝世宝藏的雌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力量。

她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向我走来。

她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优雅从容,而是带着一种急切,一种迫不及待,以至于裙摆被她带得翻飞,脚下的白色布鞋甚至踩进了一小滩不知是什么的污泥里,溅起点点泥星,但她却恍若未觉。

她的眼中只有我。

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我的脸,仿佛要从我的五官轮廓里,挖掘出更多关于“浩气诗”的秘密。

然后,在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伸出了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我那只垂在身侧的、满是泥灰和汗渍的右手。

“!”

一股温热、柔软、细腻到难以置信的触感,瞬间从我的手背传递到我的大脑皮层。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长,皮肤滑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掌心带着薄薄的一层因常年执笔而磨出的茧,但这细微的粗糙感,反而更衬托出她肌肤的柔嫩。

那是一只属于学者的、属于女人的手,干净、温暖,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而我的手,却是冰冷的、僵硬的,上面布满了长途跋涉留下的污垢和细小的伤口,粗糙得像一块砂纸。

我们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形成了黑与白、洁净与肮脏、温暖与冰冷的极致对比。

然而,她却丝毫没有嫌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厌恶的表情,甚至连一丝微不可查的皱眉都没有。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发现我这个“大才”的巨大狂喜之中。

她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是怕我下一秒就会像这巷中的明月一样凭空消失。

“先生!”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有如此惊世之才,怎可……怎可沦落至此,与尘泥为伍?!”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散发着馊味的短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于心痛的惋惜,仿佛我不是一个落魄的难民,而是一件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绝世国宝。

“先生可愿意屈就,来我的潇湘书院?”她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我融化,“以先生之才,哪怕只是随口一句诗,便能引动天地异象,这等‘出口化真’的境界,方雨……方雨生平未见!在书院之中,担任一名教授,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教授……书院……

我的大脑被这两个词砸得嗡嗡作响。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为下一顿饭在哪里而发愁,还在为晚上睡在哪里而恐惧。

而现在,命运的齿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拨动了一下,一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就这么直白地、粗暴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彻底呆住了,甚至忘记了抽回自己的手,只是任由她紧紧地握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度与柔软。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孔方雨见我半天没有反应,脸上的狂喜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和惶恐。

她似乎误会了我的沉默,以为我不愿意,或者是在嫌弃书院的职位太低。

她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眼神中的火焰也黯淡了几分,随即,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更加震惊的举动。

她松开了我的手,那股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消失,让我心中竟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再一次对着我,这个浑身肮脏的难民,郑重其事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标准、更加谦卑的书生大礼。

“是方雨唐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恳切,“书院草创,或许在先生眼中不值一提。但……但求学问道,乃天下读书人之本分。还请先生……看在天下学子的份上,答应方雨的请求!”

她就那么深深地弯着腰,宽大的白色袍袖如瀑布般垂落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沾染了尘埃也毫不在意。

她那乌黑的发髻正对着我,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那细腻的肌肤在虚幻的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这一拜,彻底将我从呆滞中惊醒。

我怎么可能拒绝?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满汉全席!

“别!别这样!院长快请起!”我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向前跨出一步,伸出双手,连忙去搀扶她的手臂。

我的双手扶在了她的胳膊上,隔着一层柔软顺滑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与紧致。

入手的感觉温润而富有弹性,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来扶她,身体微微一僵,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书卷与兰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让我心神一荡。

“我……我答应!我当然答应!”我急切地说道,生怕她再误会,“能得院长看重,是……是我的荣幸!那可真是……太感谢了!”我的语无伦次,真实地反映了我此刻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心情。

听到我的承诺,孔方雨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她顺着我的力道直起身子,抬起头来,那张美丽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明媚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能让这阴暗的小巷瞬间春暖花开。

“太好了!”她由衷地感叹道,眼中的光彩再次亮起。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这一身与“先生”身份格格不入的装扮,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女般的俏皮。

她后退半步,重新与我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她那樱桃般小巧的朱唇再次轻启,用一种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写意的语调,吟诵出了另一句诗: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皓月当空,没有影子护卫。

只有一股温和的、如同春风般的无形力量,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轻轻地拂过我的全身。

我只觉得浑身一暖,仿佛被浸泡在了最舒适的温泉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我低头看去,只见我身上、脸上、头发上那些凝结的泥垢、汗渍、灰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淡化,然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洗了一个世纪以来最干净、最彻底的热水澡,连毛孔里的污垢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而更加神奇的是我身上的衣服。

那件偷来的、又短又破的棕色粗布袍子,在被那股力量拂过的瞬间,开始发光、变形!

粗糙的麻布纤维在光芒中分解、重组,颜色由污浊的棕色迅速褪为纯净的白色,短了一大截的袖子和下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变宽。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我身上那件难民装,就彻底变成了一套与孔方雨身上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崭新的白色书院长衫!

衣料触手生凉,质地柔软,剪裁合体,完美地衬托出我高大的身材。

随着我身上的变化完成,那轮悬浮在空中的明月和我身边的两个影子护卫,也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化作点点光屑,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小巷,恢复了它原本的阴暗与平静。

但我,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我了。

那股温润的力量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从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带走了所有的污垢与疲惫。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崭新的白色长衫,触手是微凉而顺滑的丝棉质感,与方才那身粗糙刺痒的破布袍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长衫的剪裁极为合体,宽大的袖口和飘逸的下摆随着巷中的微风轻轻拂动,衬得我高大的身形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我甚至能闻到衣服上传来的、和孔方雨身上如出一辙的淡淡墨香与兰草清气。

我动了动手指,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洁净与清爽。

长途跋涉带来的满身疲惫与酸痛,似乎也在这神奇的“浩气诗”下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的轻盈感。

孔方雨看着焕然一新的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的、明媚动人的笑容。

她那双美丽的杏眼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波流转间,尽是欣赏之色,仿佛在端详一件由她亲手雕琢完成的完美艺术品。

“先生本就器宇不凡,只是之前为尘土所蒙蔽,”她轻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喜悦,“如此,才不负先生这一身惊世的才华。”

她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动作优雅而自然,纤细白皙的手指从宽大的袍袖中露出,如同刚刚剥开的嫩笋尖,在略显阴暗的巷子里白得晃眼。

“先生,此地并非谈话之所,还请随方雨前往书院一叙。”

我连忙躬身回礼,动作还有些僵硬和不习惯:“院长请。”

我们并肩走出了这条彻底改变我命运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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