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侍女端着酒盏侧身避让宾客,脚下不慎一绊,满盏琥珀色酒水骤然倾覆,尽数泼洒在嫣儿素白的锦裙上。
温热酒液浸透绫罗,晕开一大片刺眼湿痕,黏腻贴在肌肤上,狼狈不堪。
侍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夫人,后院有厢房,奴婢带您去换身干净衣裳。”
长廊曲折,渐离喧嚣。
厢房在后院深处,一间僻静的小屋,推开门,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侍女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裙放在榻上,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嫣儿站在榻前,解开了腰间的系带。褙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她弯腰去扯裙摆,刚褪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劲风携着一身凛冽的沙场冷气席卷而入。
嫣儿猛地转过身,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抹胸,锁骨以下大片白腻的肌肤露在外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头发在方才的慌乱中散了几缕,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又白又红。
嫣儿猝然回头,失声惊呼:“裴昭,你怎么进来——”
裴昭立在门口,一身未卸的玄色戎袍染着风尘,眉眼间所有官场客套、武将沉稳尽数剥落,只剩下积压了整整五年的沉郁、执念。
他不发一言,抬步朝她步步逼近。
步伐沉重又急促,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嫣儿心底慌乱骤起,下意识步步后退。
狭小的厢房本就逼仄,不过短短数步,她的后背便紧紧抵上冰凉的木质墙壁,退无可退。
她仓皇躲闪的模样,狠狠扎进裴昭心口,骤然抽起一阵尖锐刺骨的疼。
五年了。
他心心念念故人,如今见他,只剩疏远和防备。
嫣儿攥紧微凉的裙摆:“是你指使丫鬟将我带到这里来的?这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行呢……”
裴昭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濒临决堤,失了态:“难道我连安安静静和你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吗?”
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嫣儿心头一软,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局促:“不……但是这毕竟是他人府邸,叫人误会……”
“误会?”
裴昭陡然低低气笑,裹着滔天妒火与自嘲,字字艰涩:
“误会什么!我连见自己的……”
话语骤然卡顿,他看着眼前早已归属旁人的女子,所有滚烫执念瞬间冷却,他哑声收尾,字字诛心:“是……我忘了,你如今是李夫人了。”
沉寂一瞬,他死死锁住她的眉眼,压了五年的……
不甘,追问道:“当年……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酸涩翻涌,嫣儿不敢直视他灼热的目光,偏过头,语气疏离又苍白:“别说了……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如今早已再娶,我也早已嫁为人妇,过往种种,没必要再揪着不放。”
这番话,彻底碾碎了裴昭最后一丝期许。
妒火与心碎轰然炸开,他再也克制不住,大步上前,抬手死死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强势又急切,猛地将她往前一带。
嫣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失重前倾,柔软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坚硬宽阔的胸膛上。
骨骼相触的力道清晰有力,隔着两层衣料,他滚烫紊乱的心跳尽数扑面而来,窒息又荒唐。
嫣儿浑身僵硬,慌忙挣扎,声音带着慌乱的恳求:“裴昭,你清醒一点。”
“清醒?”
裴昭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猩红,气息滚烫哽咽:“那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五年前的情深意重是假的,你我的相许诺言是假的。”
他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半分,追问不休:“这五年,你与别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你好好告诉我,这五年……你可曾想起过我,哪怕一瞬?”
他盯着她躲闪的眉眼,语气近乎偏执的逼问:
“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说!难道你爱的是那个姓李的?”
嫣儿心神大乱,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始终垂着眼,不敢对上他滚烫破碎的目光。
“你别这样……放开我,好吗?”
久久的死寂笼罩着狭小的厢房。
看着她彻头彻尾的逃避、半分留恋皆无的冷漠。
他缓缓松开紧握她手腕的指尖,力道一寸寸褪去。
一声低沉冰冷的嗤笑,碎在空气里,满是荒芜与愠怒。
“呵,好,好。”
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决绝离去。
木门轻响,冷风穿堂而入。
空荡荡的厢房里,只剩嫣儿一人僵立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