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旧情痕

自从嫣儿应下帮忙周旋陈府一事,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将所有门路打点妥当。

这日午后风轻日暖,嫣儿遣丫鬟特意去西院请了李砚过来。

东院窗明几净,檐下微风轻软,嫣儿半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张烫金红帖,静静等着他。

李砚踏入院中时,神色已然平和许多,不再是从前那般带着偏见。

他温声开口:“夫人找我?可是陈府那边有消息了?”

嫣儿抬眸看他,指尖轻轻将那一张精致寿帖递了过去。

“陈夫人感念近日相交情分,几日后是陈老太爷寿辰,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拜帖。我已经提前同她打过招呼,寿宴当日宾客云集,陈大人定然在场。”

“你随我一同赴宴,那日场面宽松,你寻机搭话,公事自然顺畅。”

李砚闻言心头微松,伸手接过拜帖,指尖抚过精致纹路,心底是实打实的感激。

他低头翻开细看,受邀世家罗列整齐,席位排布分明。

目光扫到中段时,他的指尖忽然微微一顿,眼神凝滞片刻。

席位名单上,赫然印着——柳府二字。

极浅的一抹怔忡落在眼底,转瞬即逝。

嫣儿见他失神,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不妥?还是那日公务恰好没空?”

李砚迅速敛去眼底复杂心绪,缓缓合上拜帖,压下心头翻涌的旧影,摇头低声:“无事。”

他抬眸看向嫣儿,语气诚恳郑重:“此番多谢夫人费心,帮我大忙了。”

嫣儿淡淡颔首,不多追问,只当是他看见了陌生世家名单,略有恍惚。

几日转瞬即过。

陈府寿宴如期而至,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满堂锦衣华裳,人声温煦热闹。

寒暄问好、拱手道贺、笑语不绝,一派盛世热闹光景。

嫣儿身着素雅华贵的锦裙,身姿温婉。

她同李砚并肩入席,举止得体,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对温润般配的官眷夫妇。

两人依位落座,左右皆是各家夫人与官员,推杯换盏,闲谈风雅。

席间笑语喧闹,嫣儿偶尔侧身听左右闲谈,偶尔垂眸轻歇。

只是坐了半晌,她余光频频瞥见身侧的李砚。

他看似端正坐席、神色平静,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频频往斜前方一席飘去。

眼神游离、凝滞、带着旁人看不出的沉郁与怅然。

嫣儿顺着他目光悄悄望去。

只见斜前方席位中,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眉眼温婉的柳家小姐,端庄娴静。

她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

嫣儿唇角微勾,趁着旁人不注意,指尖悄悄伸过去,在他衣袖下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

李砚骤然回神,侧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慌乱。

嫣儿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道:“看什么呢?目光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未免太明显了些。”

她眼底带笑,故意打趣:“怎么,那位柳小姐,是你的相好?”

李砚闻言,眼底那点怔忡瞬间化作一片苦涩。

他微微摇头,眸光沉沉,音色压得极低,带着难言的怅然:“并非相好,只是……旧人罢了。”

“别不承认。”嫣儿挑眉,“你方才眼珠子都快要掉到人家身上了。”

李砚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吐露出那段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

“我与柳小姐,确实有过一段情。”

他声音极轻,带着淡淡唏嘘:

“那年我刚中举,年少意气,满心抱负,却一身清贫,寒门无依。”

“柳家彼时门第尚可,她温柔知礼,不嫌弃我一无所有。我们私下相知,暗暗倾慕,也曾悄悄私定终身。”

“只是彼时年少,发乎情、止乎礼,从无半分逾矩,不过几次匆匆相见,但字字真心。”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深深无力。

“可我出身寒门,官场步步艰难,怀才不遇,空有一腔抱负,却寸步难行。那样的我,连立足都难,又怎敢登门提亲?后来,我遇上裴大人,得他提携,才有今日仕途。”

他话说得平静,却字字皆是遗憾与身不由己。

嫣儿静静听着,心头悄然轻叹。

原来真的是少年良缘,败给了现实仕途。

她望着李砚眼底藏不住的怅惘,心底生出通透又微凉的感慨。

果然,天底下的男人大抵都是如此。

情爱再真、年少再纯粹,在滔天的前程、权力、仕途面前,终究是最轻、最可以割舍的东西。

李砚放不下一身抱负,不甘寒门潦倒、终身无名,所以他毫不犹豫舍弃柳小姐。

为了权途捷径,他甘愿应下这场荒唐婚事,娶一个不明来路、身怀他人骨肉的自己,换裴仲昀一路提携、平步青云。

他选得清醒、现实、半点不糊涂。

嫣儿心中自嘲一笑。

何止是李砚。

世人皆然。

她忽然想起裴昭。

心头五味杂陈。

嫣儿抬手,端起面前酒杯,轻声道:“可惜了。敬你一段无疾而终的少年良缘。”

李砚抬眸看向她,眼底涩然,抬手举杯,仰头便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似在敬过往,也在敬遗憾。

就在嫣儿正要抬手举杯、浅浅抿上一口时。

身侧的李砚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她的杯沿。

他力道轻柔,却不容她动分毫,抬眸看着她:

“你怀着身孕,酒就不必喝了。”

“我替你饮。”

满堂喧嚣热闹犹在。

可这一刻,两人身侧方寸,悄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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