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行动前的布置

……………………

城东拆迁区是市政府规划的“钢家属区旧城改造项目第三标段”,去年春天就贴了红底白字的公告,如今拆了一半便停了工。

施工队先拆了临街楼栋,裸露的钢筋水泥骨架像被打碎牙齿的嘴巴,拆下来的砖头堆在路边,有的被人捡去砌院墙,剩下的被积雪反复覆盖;往里走是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水泥路,路面沥青开裂、长满枯草,冬季积雪融化后又结冰,形成黑乎乎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稍快就容易滑倒。

水泥路两边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混杂着破沙发、烂床垫、碎玻璃等杂物,被野狗扒拉得四处散落,塑料袋随风飞舞挂在枯树枝上;旁边的绿皮垃圾桶漆皮剥落、锈迹斑斑,垃圾早已溢出却无人清理。

再往里便是四栋未拆的居民楼,灰扑扑地与周边废墟融为一体,楼间距的窄巷里堆着居民丢弃的断腿茶几、散架椅子和瘪胎锈迹自行车,彭骁和邢峥藏身的楼栋在最里面,紧挨着半拆的工厂,这栋六层砖混楼外墙白漆尽脱,水泥剥落露出红砖,墙面有宽至能塞两根手指的裂缝,枯爬山虎藤蔓贴在墙上,楼顶女儿墙残缺、钢筋外露,避雷针也锈迹斑斑。

这栋楼的每户阳台栏杆多生锈,有的断裂后用铁丝捆绑,上面挂着冻硬的旧衣物、床单和拖把,部分阳台的铁制防盗网易生锈开裂;一楼住户往外扩建了砖房,高低错落的小房屋顶石棉瓦破损,门口堆满杂物,杂乱不堪。

单元门是绿漆剥落的铁门,半开着且门轴生锈、推手缺失,门框雨搭残缺、钢筋外露;楼道内漆黑无光,声控灯全坏,拐角破窗用纸板和塑料布封堵,地面布满垃圾,墙面白灰脱落露出红砖,砖面上还有模糊不清的粉笔广告字迹。

水泥楼梯的台阶边缘磨得圆滑且有些缺角,铁管焊的扶手漆已掉光,摸起来冰冷粗糙还黏糊糊的,每层楼梯拐角都堆着旧报纸、空纸箱和没盖子的塑料桶;每层楼有四户,门挨门都是深红色漆的老式防盗门,有的门上贴着发白卷边的旧春联、门把手上落着灰,猫眼要么有磨损要么被口香糖等堵住,大多数门锁着、门缝塞着去年发黄的水电费催缴单,有的门被喷了刺眼的红色“拆”字,还有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而六楼原本四户人家,有两户门被砖头砌死,剩下一户门关着、一户门开着。

彭骁和邢峥就住在这户开着的里面,是两间打通的房子,中间原本的墙被砸了个洞、用旧床单当帘子挡着,两间加起来约三十平米,水泥地面没扫干净、墙角有烟头和灰尘,墙上白漆掉大半、露着灰还有黄褐色水渍,天花板有贯穿东西墙的裂缝和漏水痕迹,朝北的窗户能看见半拆的工厂,几块碎玻璃用发黄起泡的透明胶带粘着、铝合金窗框变形关不严漏冷风,窗帘是块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灰蓝色旧床单;房间里家具简单,有两张被褥凌乱、枕头油腻、被套有污渍的木板床,一张边角磕坏的白色防火板折叠桌,两把椅面裂纹的红色塑料凳,墙角堆着装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火腿肠等杂物的黑色塑料袋和装着换洗衣物的塑料袋,靠墙桌上放着天线断了用胶布缠着的灰色老式收音机、烟头满溢的玻璃烟灰缸,还有半瓶拧开的牛栏山二锅头和两个留有残酒的一次性杯子,床底下塞着扎紧的蓝白条纹编织袋,里面是多层塑料袋包裹、有酸涩气味的货物,旁侧半开的黑帆布包里露着几沓整齐的百元钞,床板下还藏着用破布包裹的黑色手枪和带暗红干血的黑色刀柄弹簧刀。

六楼走廊尽头有个公厕,本来是给住户一起用的,后来水管断了就没人修了,那老式木门油漆都掉光了,关也关不上,还留着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蹲坑,蹲坑堵了,粪便溢出来冻成了冰疙瘩,泛着那种恶心的黄绿色,地上全是黑水,墙上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发黑的水泥,那臭味离老远就能闻到;楼顶有个天台,铁门锁着但早就锈坏了,用力一推就能开,天台上堆着些破家具,有个断腿的沙发、几个散架的木箱子,还有些废铁,靠墙那边有几个花盆,里面的花早就死了,就剩些干枯的枝干戳着,土冻得硬邦邦的,天台边缘有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墙上还有些缺口,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拆迁区,前面是没拆完的居民楼,灰蒙蒙的,后面是一片废墟,长满了枯草,左边是条没通车的马路,路面上积着雪,右边是片小树林,冬天树叶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这片地方进出就两条路,一条是前面的水泥路,出去就是主街,主街上有公交站,还有几个小卖部和早餐摊,另一条是后面废墟里踩出来的土路,顺着走能到那条没通车的马路上,这两条路都不好走,但后面那条更隐蔽,白天没人走,晚上也没灯,黑灯瞎火的。

彭骁选这地方就是因为好跑。

前面来人,从后面翻墙走,下了楼穿过废墟就是马路,车就停在路边。

要是后面来人,从前面出去混进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上午九点多,邢峥蹲在窗户底下,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帘是那块旧床单,他掀起的地方刚好能看到楼下那条水泥路。

路面上有几个人,一个穿橙色环卫服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在垃圾桶旁边停下来,把里面的垃圾袋往外拽。

两个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从外面走进来,边走边聊,听不清说什么。

还有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往里面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今天外头人不少。”邢峥压低声音说道。

彭骁坐在床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厚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脖子。

光头,脸上那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更明显。

棉袄外面套了件黑色马甲,马甲上有几个口袋,鼓鼓囊囊的。

下身是条军绿色工装裤,裤腿塞进黑色棉靴里。

靴子是新的,前两天在批发市场买的,鞋底的花纹还没磨平。

“人少才不正常。”彭骁头都没抬,手上的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沙沙的声音,“这片都快拆光了,剩下没搬走的都是穷得叮当响的,白天都出去找活干,哪来这么多闲人在楼下晃。”

邢峥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他穿了件黑色的加绒卫衣,领口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衣。

外面套了件迷彩棉马甲,马甲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下摆敞着。

下身是条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腿卷了两道,露出黑色棉靴。

圆脸,短寸头,下巴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看着更糙,嘴唇干得起皮,嘴角起了个泡。

“你是说有条子?”

“不一定。”彭骁把弹簧刀收起来,刀锋合上发出咔嗒一声响,揣进棉袄内兜里,“但这地方不能待了,今晚就得走。”

“去哪?”

“往北,先到隔壁省,再转车去南边。”彭骁起身走到窗边,贴墙往楼下瞄了眼,手撑窗台,指甲缝嵌着黑泥,“南边咱们熟,到了那边就跟回家一样。”

邢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杜鹏那傻逼,好几天没联系了吧?”邢峥把烟灰弹在地上说道。

“是有点日子了。”彭骁也点了根烟。

“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吧,雷哥那事办完之后他给咱们打过一次电话,说货先别出,等他消息。”彭骁想了想,“后来就再没联系过。”

“你给他打过电话没?”邢峥问道。

“打了,没人接。”

“这不就对了。”邢峥把烟灰弹在地上,“那傻逼肯定是出事了。要么被条子抓了,要么被人弄死了。不管是哪种,咱们都不能再跟他扯上关系。”

“你说他要是被条子抓了,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邢峥看着没有回应、只是抽烟的彭骁发问。

彭骁吐了口烟,眯着眼回答道:“会。那傻逼知道咱俩真名,上次在仓库见面的时候他看过身份证。雷哥那事他也知道,钱是他出的,人是他让杀的。他要真落在条子手里,为了减刑什么都往外倒。”

“操。”邢峥骂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两口,“当初就不该跟他搅和到一块儿。咱俩从南边大老远跑过来,找了他当这边的接头人,结果呢?货给他了,钱没拿到多少,现在还把咱俩全搭进去了。”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彭骁靠在墙上,“你说这边市场大,杜鹏手里有渠道,跟他合作能赚不少。现在出事了怪我了?”

“我没怪你,我怪杜鹏那个傻逼。”邢峥把烟灰弹在地上,“当初咱俩从南边过来,想找雷哥合作,雷哥不点头,说咱们手伸得太长。结果杜鹏那傻逼找上门,说他能把雷哥办了,让咱们帮他。老鸦岭水库,车沉下去,人冻硬了,死透了。他答应的事办到了吧?雷哥死了,地盘他占了,货也帮他运过来了。结果呢,他自己坐不稳那个位置,搞内讧,把自己人也弄死了。现在倒好,人死了一堆,条子肯定查到他头上了。”

“查到他头上,迟早查到咱们头上。”彭骁说道。

“所以我才说那傻逼害人不浅。”邢峥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当初咱俩在南边干得好好的,要不是雷哥不接咱们的货,咱也不会找杜鹏。我他妈当时就说杜鹏这人不行,眼神不正,你说只要能出货管他是谁。现在好了,钱没赚到多少,还惹了一身骚。”

“钱不是给了吗?”

“给了一部分,剩下的呢?他说货出了再结。”邢峥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现在货砸手里了,剩下的钱上哪要去?他人都不见了。”

邢峥又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咳嗽了两声:“早知道就不跟杜鹏那蠢货合作了。什么他妈的黄金渠道,全是他妈扯淡。那孙子做事太招摇,早晚得出事。我他妈当初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他说什么有本地关系,有人脉,条子那边也有人,结果呢?咱们货刚运过来,他那仓库附近就来了条子,转了好几天。这叫有人脉?这叫有关系?”

彭骁靠在墙上听着,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一只手吸着烟。

“还有他搞那个内讧,”邢峥越说越来气,“你说你弄死人就弄死人吧,你他妈倒是处理干净啊。条子又不是傻子,进去一看就知道那儿出过事。”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彭骁终于开口了。

“我不是说这些有用没用,”邢峥又把一根烟头掐灭在墙上,“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少他妈说这种没用的。”彭骁瞪了他一眼,“接都接了,货也拿了,人也杀了。”

“我就是觉得憋屈。”邢峥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多了个人,是个拾荒的老头,穿着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着个毛线帽子,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在垃圾桶里翻。

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棉服,手里夹着烟,在那儿聊天。

“你说那些人多半不是条子吧?”邢峥说,“我看着像住这儿的。”

“你别看了。”彭骁说,“看多了反而心虚。你把窗帘放下来,该干嘛干嘛。”

邢峥把窗帘放下,转身靠着墙。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能感觉到墙上的凉气透过棉马甲渗进来。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天花板。

“杜鹏那傻逼,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邢峥说,“什么玩意儿,自己惹了一屁股屎,把咱们也拖下水。”

“你揍他有什么用?”彭骁说,“钱能回来?”

“回不来我也要揍他。”邢峥把烟头弹到墙角,烟头落在一堆烟灰里,冒出一缕细烟,“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间破厂房里,他穿着件羊毛大衣,人模狗样的,说的冠冕堂皇跟真的似的。我还以为他多有本事呢,结果就是个白痴。”

彭骁没接话,而是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编织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包一包用塑料袋封好的货。他拿出一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批货纯度高,”彭骁说,“回去跟上面说,货没问题,是下家不靠谱。上面不会太为难咱们。”

“你确定?”

“确定。”彭骁把编织袋塞回床底下,“上面那些人虽然只认钱,但也不是傻子。咱们在南边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次是看走眼了,跟错了人。下次注意就行。”

“还有下次?”邢峥看着他,“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还想有下次?”

“不干这个你干什么?”彭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

邢峥叹气一口,又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那个高个子男人还在单元门口站着,旁边多了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款棉服,戴着毛线帽,两个人低着头说话。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这间仅能容纳二十来人的小会议室中,中间摆着一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条桌,绒布上留着几块烟烫的痕迹;墙上的白板上,用磁铁固定着照片、地图和打印资料,右下角还贴着一张边角翘卷、未被撕掉的上周值班表。

吴竣站在白板前面,穿了件深灰色的警服棉衣,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子。

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型偏长,颧骨有点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他手里拿着一根伸缩教鞭,没点白板,而是垂在腿边。

“这两个人,彭骁和邢峥,南边过来的毒贩,身上至少背着两条人命。”吴竣的声音不大,“根据前期的侦查,他们目前躲在城东钢家属区拆迁片最里面那栋楼,六楼,顶层。”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然后才用教鞭点了一下白板上的卫星地图。

“这片拆迁区地形复杂,进出的路只有两条。前面那条水泥路,通主街。后面那条土路,通一条还没通车的马路。我的方案是前后同时封堵。”

沈镜知坐在长条桌的左边,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警用棉服。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桌上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喝。

她看了一眼吴竣,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段刑。

段刑坐在沈镜知旁边,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

三十岁,脸型刚硬,下巴有棱角,眼神有点凶。

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撇着,看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

“后边那条路我让人去看过了,”尹絮沉开口了,他坐在段刑旁边,穿了件黑色的薄棉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脸型偏瘦,眼神有点阴,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路面结冰,车开进去容易打滑。步行封堵的话,得提前到位,不然那两个人一跑,咱们在后面追不上。”

“那就步行封堵。”吴竣说,“后边的卡点设在土路和马路交界处,提前四十分钟到位。前边的卡点设在主街路口,便衣混在人群里,等信号。”

“谁带队从后面上?”戴仁泽问。

他坐在角落里,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

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不达眼底,看着有点假。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慢,眼睛在吴竣和段刑之间来回扫。

“我带一队从前面上。”吴竣说。

话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在场的人都在等他说后半句。

“后面谁来带?”戴仁泽又问了一句,笔不转了,搁在桌上。

吴竣看了一眼段刑。段刑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叉在胸前的双手。

“段刑,你带一队从后面上。”吴竣说。

段刑没马上回答。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那两三秒有点长,长到沈镜知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长到尹絮沉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行。”段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没多余的字。

“沈镜知负责外围警戒,”吴竣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尹絮沉负责路口封控,戴仁泽负责联络。”

“外围警戒的范围多大?”沈镜知放下茶杯问。

“方圆两百米,重点是主街口和后面那条马路的交汇处。”

“两百米?”沈镜知看了他一眼,“那片拆迁区废墟多,能藏人的地方不少。两百米不够。”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至少三百米。”

“那就三百米。你的人够不够?”吴竣认真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够我就从别处调。”沈镜知说完,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看吴竣。

“装备呢?”尹絮沉问。

“穿防弹衣,带枪。”吴竣说,“这两个人手上有家伙,不能大意。进去之后先控制,不听话再动手。”

“不听话再动手?”段刑突然说话了,声音还是那么沉,但语气里带着点别的味道,“等不听话再动手,躺下的可能就是咱们的人了。我的建议是,进去之后看见有家伙直接打,别废话。”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片刻,最后吴竣推了一下眼镜说道:“按规程来。”

“规程?”段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行,按规程来。”

戴仁泽在角落里又拿起了笔,开始转。他的目光从段刑身上移到吴竣身上,又从吴竣身上移到沈镜知身上像在算一道题。

“动手时间定在几点?”沈镜知问,把话题拉了回来。

“下午两点。”吴竣说。

“两点是不是太早了?”尹絮沉说,“那两个人要是醒着,从窗户看见我们的人,肯定会提前防备,麻烦就大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晚一点,等天黑了再行动?”

“天黑了视线不好,更容易出岔子。”吴竣否定了尹絮沉的提议。

“那就一点半。”段刑说,“两点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但一点半到两点之间有个空档,他们刚吃完午饭,精神头还行,不会睡死,但反应也没那么快。”

吴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半。所有人十二点半到位,一点之前完成布控。”

“还有一件事。”吴竣看着没有人再提意见,“这次行动,所有人必须保密。谁要是走漏了消息,后果自负。”

他说“后果自负”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谁。

杜渐之坐在长条桌的末尾,穿了件黑色的棉服,里面是件深色的卫衣,领口的帽子露在外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底下攥着手机。

吴竣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那一下杜渐之感觉到了。

会议又开了大概十分钟,把细节过了一遍。

谁负责哪个位置,几点到位,用什么频道对讲,手势怎么打,都交代清楚了。

“散会。”

大家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往外走。

段刑第一个出去,走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沈镜知把茶杯里的水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把杯子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拎着出去了。

尹絮沉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走了。

戴仁泽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笔别在衬衫口袋上,整了整大衣领子,走到吴竣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吴竣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站着。

戴仁泽笑了笑,拍了拍吴竣的肩膀,出去了。

杜渐之坐在末尾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童唯兮的微信头像。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什么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

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有行动,城东钢家属区,抓两个人。你过来,我在路口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我在路口等你”删了,改成“位置我发给你”,然后按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么做不对,行动必须保密,这是规矩。

但吴竣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说明吴竣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在队里待了这么多年,谁跟谁一伙,谁在盯着谁,他心里清楚。

吴竣是从技术中队提上来的,根基不深,坐这个位置坐得不太稳。

段刑想往上爬,底下有一帮人跟着他。

沈镜知不站队,但谁也不敢动她,她手里攥着太多东西。

戴仁泽表面笑嘻嘻的,背地里在干什么没人知道。

杜渐之不想掺和这些。他只想让童唯兮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童唯兮回的消息:“知道了。”

杜渐之又打了一行字:“你穿厚点,今天冷。”

这次她没回…………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