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任念获救,童唯兮初次登场

……………………

雪后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得格外缓慢。

街道两侧的积雪被环卫车辆推挤成灰黑色的长垄,融雪剂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清晨的冷空气,钻进每一个早起行人的鼻腔。

仓库周围拉起黄色警戒带,带子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八辆警车停在积雪未化的空地上,蓝红警灯无声旋转。

现场负责人是刑侦支队副队长严骏,三十八岁,中等身材,穿着藏蓝色警用棉大衣,领口露出深灰色羊毛衫。

他站在仓库正门口,手里拿着现场记录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严队。”技术中队队长吴竣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物证袋。他四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羽绒服外套着白色防护服。

“里面什么情况?”严骏问。

吴竣举起第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件撕破的黑色蕾丝内衣。

“二层北侧第三个房间,应该是关押人质的场所。床上发现女性毛发和多处体液残留,已经取样。房间里有手铐、脚镣、皮鞭、低温蜡烛、跳蛋、按摩棒等情趣用品,数量不少。”

他又举起第二个物证袋,里面是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前襟有暗红色污渍。

“这件衬衫在房间角落发现,男性尺码,上面有精液和血液混合残留。另外,在卫生间垃圾桶里找到使用过的避孕套十二个,已经全部封存送检。”

严骏在本子上记录。“有血迹吗?”

“有。床单、地板、卫生间墙面都有喷射状和滴落状血迹,已经取样做DNA比对。从血量判断,应该不是致命伤。”吴竣推了推眼镜,“房间里还发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块金属牌,上面刻着“杜鹏”两个字。

严骏接过塑料袋,对着光线看了看。“项圈?”

“应该是。皮质部分被烧毁了,只剩这块牌。”

“监控呢?”

“仓库内部监控硬盘被拆走了,只留下空壳。”吴竣顿了顿,“另外,一层大厅里捆着二十三个人,全是杜鹏的手下,被麻醉弹放倒,手脚都用塑料扎带捆着。这些人已经全部押回局里了。”

严骏合上记录本问道,“杜鹏人呢?”

“没找到。现场只有他的手下。”吴骏压低声音。

严骏点点头,转身走向仓库东侧。那里停着辆黑色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两名技术警员正在里面清点物品。

车厢里堆着纸箱,箱子上印着外文商标。严骏爬上车厢,看见一个打开的纸箱里装满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白色粉末。

“毒品?”他问。

正在清点的年轻警员抬起头。“严队,初步检测是冰毒,纯度很高。这一车至少五十公斤。另外还有这个。”

年轻警员从旁边箱子里拿出几个金属罐,罐体上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编号。

“里面是液体,送实验室才能确定成分。但气味很怪,像是化学制剂。”

严骏接过一个罐子,拧开盖子闻了闻。刺鼻的甜味混合着化学溶剂的味道,他立刻盖上盖子。

“全部封存,一克都不能少。”他跳下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仓库外,二十多名杜鹏手下被反铐着押上警车。

这些人大多穿着廉价棉衣,脸色蜡黄,眼神躲闪。

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经过严骏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

“警官。”瘦高个声音沙哑,“我要戴罪立功。”

押送他的警员用力推了他一把。“别废话,上车。”

“等等。”严骏抬手制止,走到瘦高个面前。“你想说什么?”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眼神在严骏脸上扫过。“我知道杜鹏的事,还有他绑的那个女人。”

“女人?”

“对,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三十岁左右,大胸,长腿,被关在楼上角落的房间。”瘦高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杜鹏玩了她十几天,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进去操她。有时候两三个一起,前面后面嘴都塞满。那女人开始还哭还叫,后来就麻木了,让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让撅屁股就撅屁股。”

严骏脸色沉下来。“说重点。”

“半个月前,来了两个外地人,一个姓彭,一个姓邢。他们跟杜鹏谈生意,也玩了那女人。”瘦高个声音更低,“我听见他们说要搞一批新货,说是吃了那药,再贞洁的女人也会变成骚货,跪着求男人操。”

“什么新货?”

“不知道具体,但肯定不是普通毒品。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女人就光着身子跪在旁边,脖子上拴着项圈,两个奶子晃来晃去。有几个人的还把她当众拉过来,把手指插进她逼里,说她就是个活体试验品,药效在她身上最明显。”

严骏示意旁边警员记录。“那两个外地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昨晚枪响之前他们就走了,说是去省城接货。”瘦高个顿了顿,“警官,我真就知道这些。能算立功吗?”

“押回去单独审。”严骏对警员说。

瘦高个被押走后,严骏站起身,沿着鞋印走向走廊。走廊地面有拖拽痕迹,到了北侧第三个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锁被暴力破坏,门框有撞痕。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精液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床单凌乱,上面有大片深色污渍。

严骏戴上手套,掀开床单。

床垫上有大量体液浸透的痕迹,已经干涸发硬。

他弯腰检查床底,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小物件。

那是个耳环,铂金材质,镶着小颗钻石。严骏把耳环装进物证袋,对着光线看了看。耳环背面刻着字母“R.N”。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碰到刚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的吴竣。

吴竣摇了摇头,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壳。

“严队,墙洞旁边找到这个。看着像信号屏蔽器,但拆开看里面电路板烧糊了,根本没法判断型号和来源。”

严骏接过来看了看。外壳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材质,内部元件焦黑一片,连基本功能都无法确认,更别提追踪了。

“墙洞呢?”

“手法很糙。”吴竣撇撇嘴,“像是用几种工具轮流试过,有撬棍的刮痕,也有小型电钻的印子,最后硬砸开的。噪音肯定不小,但选在凌晨,这附近又没人住……”

严骏走到窗户边。

窗外积雪覆盖,仓库背面的空地上脚印杂乱,早分不清哪些是新的。

夜里又飘过一阵细雪,把所有痕迹都模糊成了浅浅的凹痕,根本辨不出车辙。

他朝楼下喊:“小刘,周边道路监控情况如何?”

楼下传来回应:“这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人住,监控基本上什么也没拍到。”

严骏没说话。他走下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走到堆满废弃货箱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现场处理得怎么样?”

“正在收尾。缴获毒品五十公斤左右,还有一批不明化学制剂。抓到二十三个嫌疑人,杜鹏不在其中。”严骏顿了顿,“局长,现场有女性被长期拘禁和性侵的痕迹,人质被救走了,救她的人手法很专业,可能是职业团队。”

“知道了。”局长声音平静,“这个案子上面有指示,你按程序处理仓库里的毒品和嫌疑人就行。人质那边不用追查。”

严骏握紧手机。“局长,这不符合——”

“严骏。”局长打断他,“你干刑侦多少年了?”

“十五年。”

“那你就该明白,有些案子不是非黑即白。救人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被救的人还活着。明白吗?”

严骏沉默了几秒。“明白。”

“把现场清理干净,报告写清楚。毒品数量、嫌疑人数量,这些如实上报。其他细节,该简化的简化。”局长说完挂了电话。

严骏收起手机,走回仓库大厅。几名年轻警员正在讨论什么,见他过来立刻闭嘴。

“严队。”其中一个警员开口,脸上带着不满,“我们在卫生间找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条黑色蕾丝内裤,裆部被撕破,沾满干涸的分泌物。

“这明显是性侵案,受害者可能还在那些人手里。我们不应该——”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严骏接过物证袋,“嫌疑人全部抓捕,证据全部固定。剩下的,按命令执行。”

年轻警员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同事拉住了。

严骏走到仓库门口,点了支烟。

烟雾在冷空气中上升,散开。

他想起那个耳环,字母“R.N”。

还有瘦高个的描述:三十岁左右,大胸,长腿,被玩了十几天。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局里值班室。

“严队,医院那边联系了。昨晚市中心一家医院收治了一名高烧昏迷的女性,身上有多处性侵伤痕,情况和仓库里的人质吻合。”

“哪家医院?”

“就是市区中心那家很有名的第一国际医院。患者姓名登记的是任念,三十岁,外贸公司销售总监。”

严骏记下信息。“她情况怎么样?”

“还在昏迷,医生说有严重感染和脱水,下体多处撕裂伤,需要住院治疗。”

“家属呢?”

“登记信息是丈夫,叫泽欢。医院说人一直在病房守着。”

严骏挂掉电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走回仓库,找到刚才那个年轻警员。

“童唯兮。”

年轻女警抬起头。她二十五岁,娃娃脸,皮肤很白,穿着合身的警用棉服,胸前警号牌擦得锃亮。“严队。”

“你去趟第一国际医院,找患者做笔录。她如果醒了,就问清楚被绑架的经过。如果没醒,就等她醒。”严骏把医院地址写给她,“注意态度,受害者现在情绪可能不稳定。”

“明白。”童唯兮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严骏叫住她,“问完把笔录直接交给我,不要录入系统。”

童唯兮愣了愣,但很快点头。“好的严队。”

她离开仓库,开着一辆民用牌照的轿车驶向市区。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脱掉棉服外套,里面是浅蓝色警用衬衫,衬衫胸口被饱满的乳房撑出饱满的弧度。

童唯兮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她今天化了淡妆,涂了粉色唇膏,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这是她实习转正后第一次独立做询问笔录,心里有些紧张。

手机响了,是男友杜渐之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童唯兮单手回复:“可能要加班,你先吃。”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最终没有新消息发来。童唯兮收起手机,专心开车。

四十分钟后,她抵达第一国际医院。

医院建在市区边缘,环境清幽,主楼是白色流线型建筑,像个高档酒店。

童唯兮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顶层私人护理区。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米色地毯,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扇门前,看见童唯兮,同时投来审视的目光。

“警察。”童唯兮亮出证件,“我来找任念女士做笔录。”

其中一个男人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打量她几眼。“稍等。”

他推门进去,两分钟后出来。“请进。”

童唯兮走进套房。

房间很大,分客厅和病房两个区域。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泽先生?”童唯兮问。

男人抬起头。他五官俊朗,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潭深水。

“我是任念的丈夫泽欢。”他放下平板,站起身,“警官怎么称呼?”

“童唯兮。”童唯兮再次亮出证件,“关于您夫人被绑架的案子,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泽欢点点头,示意她坐。“念念还在睡,医生说至少要下午才能醒。你可以问我。”

童唯兮在单人沙发坐下,拿出记录本和录音笔。“泽先生,您最后一次见到您夫人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十二月七号早上。她那天说要加班,让我不等她,”泽欢声音平稳,“之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手机一直关机。我也动用了私人关系找,但一直没消息。直到昨晚,朋友告诉我人在一个仓库里,我带人过去把她救了出来。”

“您带的人?”

“我的保镖团队,还有几个朋友帮忙。”泽欢语气自然,“仓库里人很多,都有武器。我们用了麻醉枪,制服了他们,然后救出念念。”

童唯兮记录。“您看到仓库里的情况了吗?比如有没有毒品,或者其他违禁品?”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顾着救人,没注意别的。”泽欢看着她,“警官,我妻子现在躺在里面,全身是伤,高烧三十九度。你们警察抓不住绑匪,我自己救出人,现在还要被盘问?”

“泽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童唯兮连忙解释,“这是必要程序,我们需要固定证据,才能起诉嫌疑人。”

“嫌疑人?”泽欢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仓库里那些人,你们抓到了?”

“抓到了一部分。”

“那就起诉他们。我妻子是受害者,她需要休息,不需要一遍遍回忆那些事。”泽欢站起身,“如果没别的问题,请回吧。等她醒了,状态好了,我会联系你们。”

童唯兮也站起来。“泽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

病房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

“泽先生,任小姐醒了。”

泽欢立刻转身走进病房。童唯兮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任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栗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

泽欢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念念。”

任念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童唯兮身上,停顿片刻,又转回天花板。

“任女士,我是警察童唯兮。”童唯兮走到床尾,“您能说话吗?”

任念没反应。

女医生低声对童唯兮说:“她刚退烧,身体还很虚弱。而且……”医生顿了顿,“她有间歇性失忆,对最近一两年的事可能没有记忆。”

“一点都记不得?”

“创伤性失忆,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基本信息,但对被绑架期间的具体经历,可能完全空白。”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建议暂时不要刺激她,等身体恢复一些再做心理干预。”

童唯兮看着病床上的任念。女人很漂亮,即使病着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但她的眼神太空了,空得像被掏光了所有情绪。

“任女士,”童唯兮还是开了口,“您记得杜鹏这个人吗?”

任念的眼睛眨了一下。

“或者彭骁,邢峥,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

任念的呼吸变快了。她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嘴唇开始发抖。

“够了。”泽欢站起来,挡在童唯兮面前,“她需要休息。”

“泽先生,我只是…………”

“我说,够了。”泽欢的声音冷下来,“请你现在离开。”

童唯兮看着他,又看看床上的任念。最后她收起记录本。“那我改天再来。”

她走出病房,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泽欢背对着她,弯腰凑近任念,低声说着什么。

任念仍然闭着眼,但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泽欢的衣角。

那动作很轻,像个孩子。

童唯兮离开医院时,天又阴了。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还要下雪。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严骏的电话。

“严队,我问过了。任念醒了,但有失忆症状,不记得被绑架的事。她丈夫泽欢不太配合,没让我多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你先回来。”

“严队,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泽欢说他带保镖救人,但仓库现场那种清理痕迹,不是普通保镖能做到的。而且…………”

“童唯兮。”严骏打断她,“这个案子,局长已经定了性。毒品案,绑架案,并案处理。仓库里那些人,该起诉起诉,该判刑判刑。至于受害者和她家属,只要不涉及其他犯罪,我们不过多追究。”

“可这是性侵案,受害者…………”

“受害者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严骏声音疲惫,“你刚入行,有些事以后会明白。现在,执行命令。”

电话挂了。

童唯兮握着手机,盯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

她想起仓库里那条黑色蕾丝内裤,裆部被撕破的样子。

还有瘦高个的描述:两三个一起,前面后面嘴都塞满。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开出医院大门时,她看了眼后视镜。顶层那扇窗户后,似乎有人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但她不确定。

城市另一端,一座老城区内,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

王鹰坐在四楼一套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身在他指间翻转,银光闪烁。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黑皮坐在对面椅子上,正用绒布擦拭一把手枪的零件。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鹰哥,警方在仓库缴了五十公斤货。”黑皮头也不抬地说,“雷哥那边的人全进去了,杜鹏下落不明。”

“死了。”王鹰说,刀子在掌心转了个圈,“那种清理手法,人不可能活着。”

“谁做的?”

“不知道。”王鹰停下动作,把刀子插进沙发扶手,“但肯定不是警方。警方要抓活的审问,不会那么干净利落。”

阿坤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

他把一碗放在王鹰面前,一碗自己拿着,蹲在地上吃。

“鹰哥,刀哥那边传话,说雷哥的货被缴了,市场空出一大块。问我们要不要接手。”

“接个屁。”王鹰端起泡面,吃了一口,“警方现在盯得紧,谁动谁死。刀哥这是想拿我们当枪使。”

“那怎么办?躲着也不是事儿。”

“先躲着。”王鹰放下碗,“等风头过了再说。另外,任念那边有消息吗?”

黑皮摇头。“医院守得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只知道人还活着,具体情况不清楚。”

王鹰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他想起任念那张脸,想起她穿着职业套装时冷清的样子,也想起她被下药后在他身下发浪的样子。

“泽欢肯定知道什么。”王鹰吐出口烟,“但他现在不会说。等吧,等任念好了,她总会出门。只要出门,就有机会。”

阿坤吃完面,把碗扔在一边。“鹰哥,你说杜鹏那事儿,会不会是泽欢找人做的?毕竟是他老婆。”

“有可能。”王鹰弹掉烟灰,“但泽欢那小子,我了解。他喜欢看,不喜欢脏手。这种活,他更可能雇人。”

“雇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角色。”王鹰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走过。对面楼顶,似乎有反光一闪而过。

王鹰放下窗帘。

“收拾东西,今晚换地方。”

“又换?”阿坤皱眉。

“对面楼顶有人。”王鹰走回沙发,把蝴蝶刀拔出来,“警方在盯我们,刀哥可能也在盯。这地方不能住了。”

黑皮把手枪组装好,拉动套筒检查。“去哪儿?”

“我有个地方,去北边物流园。那边鱼龙混杂,好藏。”王鹰把刀插回刀鞘,“记住,这段时间都安分点。柳清璃和老狗那边也通知到,全部蛰伏,等我的消息。”

“明白。”

王鹰重新点上支烟,靠在沙发里。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任念的样子。她跪在地上,脖子拴着项圈,两个饱满的乳房随着呼吸晃动。她抬起头看他,眼神迷离,嘴角流着口水。

王鹰裤裆有些发紧。

他睁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迟早的事,他想。迟早的事。

医院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昂贵香薰混合的气味。

米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壁灯在下午三点就早早亮起,洒下昏黄柔和的光。

苏芮站在病房门外已经二十分钟。

她穿着黑色羊毛长大衣,衣襟敞着,露出里面那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

白色真丝衬衫的扣子一如既往系到最顶一颗,包臀裙紧贴着她的大腿和臀部曲线,黑色不透光丝袜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小腿,脚上是那双尖头麂皮高跟鞋。

她手里提着果篮和鲜花,果篮是进口超市买的,包装精致,鲜花是白百合,任念喜欢的那种。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挡在门前,眼神里没有通融的余地。

“任总监需要静养,不见客。”左边那个平头男人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

苏芮抿了抿嘴唇。她今天化了比平时更淡的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我是她助理,跟了她五年。我只是想看看她。”

“抱歉。”右边那个稍年轻些的男人摇头,“泽先生交代过,除了医生护士,其他人一律不能进。”

苏芮没再说话。

她退到走廊靠墙的位置,把果篮和花放在脚边,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又暗下,她没拨任何号码,只是握着。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她抬头看去。

泽欢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家高级餐厅的logo。

他走得不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经过苏芮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泽先生。”苏芮先开口,声音很轻。

泽欢转过头看她。

他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往下扫过她的身体——从那张冰冷禁欲的脸,到紧绷的衬衫领口,再到被包臀裙勾勒出的浑圆臀部,最后是丝袜包裹的小腿和尖细鞋跟。

他的目光像在检查一件物品。

“你是……”泽欢开口。

“苏芮,任总监的助理。”苏芮说,她站直身体,“我跟了总监五年。”

泽欢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看念念?”

“是。我听说她……”苏芮顿了顿,“我想看看她。”

泽欢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病房门口,平头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汇报苏芮在这里等了多久。

泽欢听完,回头又看了苏芮一眼。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从她一丝不苟的圆髻,到眼镜的金属边框,再到衬衫领口下隐约的锁骨线条。

“让她进去吧。”泽欢对保镖说,“十分钟。”

保镖让开路。苏芮弯腰提起果篮和花,跟在他身后走进病房。

套房的客厅部分很宽敞,米白色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抽象画。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茶几上摆着几个保温食盒,还没打开。

泽欢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上。

他里面穿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肩宽腰窄,身材保持得很好。

“她在里面。”泽欢朝里间的病房扬了扬下巴,“刚醒没多久,精神还不太好。”

苏芮点头,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一角。“我很快就走。”

她走向里间,在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里面传来女声,很轻,有点哑。

苏芮推门进去。

病房的光线比客厅暗很多,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任念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和锁骨。

栗色长发散在肩上,有些乱,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看见苏芮,任念的眼睛眨了眨。

“总监。”苏芮站在床尾,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

任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缓慢地,非常缓慢地,嘴角往上牵了牵。“苏芮。”

“是我。”苏芮往前走了一步,“您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任念说,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病号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手腕上几道浅红色的勒痕,“医生说我发烧了,烧了很久。为什么发烧……我不记得了。”

苏芮的视线在那几道勒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您需要休息。公司那边不用担心,贺总已经安排了工作交接。”

“贺总?”任念皱眉。

“贺峰,新任总经理。杨总……杨国栋离职了。”苏芮说,她注意到任念眼神里的茫然,于是补充,“您可能不记得了。没关系,这些等您好了再说。”

任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我好像……好像忘了不少事。医生说是暂时的,可我还是……”

她没说完,声音低下去。

苏芮看着她,这个自己跟随多年的上司兼好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蜷在病床上。

病号服的领口微敞,苏芮一眼就瞥见她锁骨下方一小片暗红色的瘀痕,像是被人狠狠攥过留下的。

“念姐。”苏芮又走近两步,在床沿轻轻坐下,声音放得很柔,“别多想,现在最要紧是把身体养好。”

任念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杏仁眼,此刻只剩一片茫然的疲惫。“芮芮,我……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芮喉咙一哽。

她想起仓库里任念护住自己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念姐,现在躺在这里、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应该是自己。

但她只是摇头,伸手替任念拢了拢散在颊边的发丝。

“你之前发高烧,昏睡了好几天,现在刚退烧,记忆还有点乱。别急,慢慢会想起来的。”

任念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逐渐聚焦,似乎在努力辨认这张熟悉的面孔。“你一直在这里?”

“嗯,我听到你住院了,就马上来看看你了。”苏芮微笑,握住她搁在被子外的手,“手还有点凉……要再添床被子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泽欢端着杯温水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任念床边,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慢慢喝。”

任念接过,小口啜饮。泽欢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动作熟稔。苏芮注意到任念在泽欢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泽先生。”苏芮起身,语气平和,“我先不打扰念姐休息了。”

泽欢抬眼,朝她轻轻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任念身上。任念低着头喝水,睫毛垂着,一言不发。

苏芮转身往外走。快到客厅时,听见泽欢低声说了句“再睡会儿”,任念很轻地“嗯”了一声。接着泽欢也走出来,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泽欢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苏芮也坐。

“念念现在的情况,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失忆。”泽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看苏芮,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对最近一两年的事基本没记忆,只记得自己发烧了,但怎么发烧的,完全不记得。”

苏芮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安静聆听的剪影。

泽欢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底下,激起了沉重而压抑的涟漪。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擦过她心底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

她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尖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浅浅的白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我明白,因为我也……”在唇齿间翻滚,带着灼热的温度和铁锈般的腥气。她的舌苔甚至尝到了记忆里那股混杂着灰尘、冷汗与恐惧的味道。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黑暗、窒息、冰冷的触感,以及获救后长久缠绕的梦魇与警觉,此刻正试图冲破理智的闸门。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说吧。

说出来,或许能让他这个男人没有那么痛苦,或许他也能理解自己,体会那种与世界被强行割裂的惊惶。

但下一秒,另一个更尖锐、更沉重的念头碾压了过来:正是因为你,苏芮。

如果不是你……任念又怎么会遭遇这些?

都是你害的…………

汹涌的自我谴责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倾诉的冲动。

将别人的苦难与自己的联系起来,与其说是寻求理解,不如说是一种可耻的自我开脱。

她没有资格在这里提及自己的伤疤,尤其是在任念面前。

最终,她只是将交握的双手又收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所有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被她压了回去,沉入心底最深的黑暗。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或者一座努力维持不溃的堤坝。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

泽欢这才将视线转向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缓慢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规整的套装、扣到顶端的衬衫领口,到她平静无波的脸。

“公司那边,”他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短期内肯定回不去。她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最信任你。她桌上那些事,项目进度,日常运转,你心里有数。”

这更像是一种陈述,而非询问。

苏芮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念姐的工作,我一直有跟进。目前几个主要项目都在轨道上,日常事务我能处理。”

“那就好。”泽欢似乎并不意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了些,但那种无形的掌控感并未消散。

“我不插手你们公司具体事务,那是你们管理层的事。但我需要有人确保,在她回来之前,她那一摊子不会出乱子,不会有人趁机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锁住苏芮,这次更专注了些。

“你们那个新来的总经理贺峰,还有他带来的人,你多留意。有任何你觉得不寻常、可能对念念不利的动向,告诉我。”

苏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重点,是“对念念不利”,而非公司利益。

她心下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颔首:“我明白。念姐不在,我会替她看好。”

这个回答似乎让泽欢满意。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质地考究的私人名片,两指按在茶几上,推到苏芮面前。

“我的私人号码。”他的声音低沉,“直接联系这个。任何时间。”

苏芮没有立刻去拿。

她看着那张素净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背景是暗压的纹路,彰显着持卡人并不需要任何世俗标签来证明的身份。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名片拿起,指尖没有触碰到泽欢方才按着的地方。

“好。”她将名片仔细收进随身手包的夹层。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风声。

泽欢的目光并未离开苏芮,但那打量少了些评估的意味,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妆容,梳得光洁无瑕的发髻,挺括到近乎刻板的套装,以及包裹在超薄丝袜下、并拢得严丝合缝的修长小腿。

“你跟着她很多年了吧。”他忽然开口说道。

“嗯。”苏芮轻轻点了点头回答。

“不容易。”泽欢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她那个脾气,对工作要求又苛刻。你能跟这么久,还让她这么信任,是本事。”

“念姐教了我很多。”苏芮声音平稳的回答道。

泽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客厅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也意味着谈话结束。

“今天先这样。念念这边有医生护士,我也会在。你顾好公司那边,就是最大的帮忙。”

苏芮也随之起身,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那我先回去了。念姐如果醒了,或者有什么需要,请一定告诉我。”

“嗯。”泽欢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苏芮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泽欢的声音,比刚才低缓,却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苏芮。”

苏芮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泽欢仍站在沙发旁,双手插在裤袋里,光影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看着苏芮,眼神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你自己也小心。”他语气平淡得像一句客套,但那目光却带着实质般的重量,“最近不太平。有什么事,打那个电话。”

苏芮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只是微微颔首:“谢谢泽先生,我会的。”

门打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

走廊的空气带着医院特有的清冷。

苏芮缓缓穿上大衣,将冰冷的呢料紧紧裹住自己,也将刚才那片刻室内略显粘稠凝滞的空气彻底隔开。

她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规律,如同她此刻重新武装好的内心。

只是,握着包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片刻,指尖陷入柔软的皮革中。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