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孕中夜话

五月初五,端午节。

奉天城里的艾草香混着粽叶的清气飘了整条梧桐街,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菖蒲。

陈公馆的厨娘包了一大锅粽子,红枣馅的、豆沙馅的、咸肉馅的各装了满满三盘。

老刘头在院门口挂了艾草,又给每个门框都别了一小束,说是辟邪。

于秀凝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隆起的小腹把旗袍撑得紧绷绷的,腰身放了好几道褶依旧遮不住那份日渐沉重的弧度。

她不再去督察处,公务全交给了许忠义,每天只在书房里批几份文件,偶尔去面粉厂的工地转转。

大夫说她胎位正,脉象稳,就是身子重了要多歇着,少走动。

她嘴上应着,回头照旧踩着软底绣花鞋在院子里遛弯,手里攥着那把林安送她的白铜怀表,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表盖上的字。

天黑之后陈公馆里的人都散了。

厨娘把灶台擦干净,老刘头把院门闩好,丫鬟把走廊里的夜灯拧暗,所有人都知道太太的规矩——入夜之后二楼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于秀凝坐在主卧室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摘耳环,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

睡裙的腰身特意放了两道褶,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脯。

她摘完耳环从镜子里看见林安端着泡脚盆推门进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林安把泡脚盆放在床尾,试了试水温,然后把她的两只脚从软底绣花鞋里轻轻捧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脚踝比以前粗了一圈,整个人都圆润了些,皮肤却比以前更白更嫩,透着孕期特有的淡粉色。

她用脚趾蹭了蹭他膝盖,抬眼问他盯着看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脱口说她比以前更好看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抬起一只脚,裹着丝袜的足尖轻轻踩在他锁骨上,饱满圆润的脚趾隔着黑丝的尼龙纤维蹭了蹭他的喉结,嗔了句就拣好听的讲,可脚却没有收回去,脚背在他颈侧轻轻蹭着,丝袜的纹理在他皮肤上沙沙作响。

他握住她踩在自己锁骨上的脚踝,低头吻了吻丝袜裹着的足弓,温热的气息透过极薄的尼龙纤维渗进她的皮肤,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脚趾。

他把她的双脚泡进热水里,手指在水下轻柔地揉着她浮肿的足弓,一边按一边抬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问今天小家伙踢了几次。

于秀凝低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腹部,把他的手从水盆里拉起来放在肚子上——七次,上午三次,下午四次,刚才你进门时又踢了一次,他一听你脚步声就开始闹,比军号还准。

林安把脸贴在她肚子上隔着真丝睡裙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温度,声音压得很低:“听见了。等你出来,爹教你劈柴。你娘第一次见爹的时候,爹就在劈柴。劈得满头大汗,你娘站在月亮门那边看,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拿个铜手炉,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好看。”于秀凝听着他贴着自己肚皮絮絮叨叨,眼眶忽然红了,伸手抚了抚他后脑勺的碎发,说他那时候劈柴可凶了,老榆木一斧头下去咔嚓裂成两半,她在二楼窗户看着觉得这小孩比大人还狠,后来才知道他只是饿——不狠就活不下去。

“现在不饿了。”林安小心地将她的一条腿从泡脚盆里捞出来搁在膝盖上,用干毛巾细细擦干,再捧起另一只脚继续揉按。

于秀凝靠在床头看着他动作,忽然提到前几天顾雨霏来过,送来几套小衣裳和虎头鞋,都是她在机要室午休时自己缝的。

她把他的手放回自己肚子上,告诉他以后不用再担心在机要室里被人刁难——顾主任已经把督察处里里外外都打点妥了,齐公子去了重庆,白絮在面粉厂识字班教书,赵致在通讯科当组长,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出路。

而他不能只守着陈公馆——以后面粉厂开工,识字班招生,都得出面跟外头的人打交道。

那些掌柜和商会会长个个都是人精,只认西装不认棉袍,所以她让裁缝明天来给他量尺寸,从里到外做两套好衣裳,以后出去谈生意不能让人看扁了。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棉袍,抬头看着她笑了笑说不急,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做完月子,自己再去学那些生意场上的规矩也不迟。

于秀凝轻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像教训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嗔怪情郎——让他明天乖乖站着让裁缝量尺寸,以后出去谈生意别给干娘丢人。

窗外梧桐街上的槐花开了,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夜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主卧室里,怀了孕的女人靠在床头笑盈盈地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腹前的少年,他正对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讲明天要穿什么衣裳。

圆滚滚的肚皮之下,一个小生命正慢慢地把脚丫蹬在他刚才按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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