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暴眼

四月初一,审计组撤离奉天的第二天。

齐公子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就接到了重庆军统总部发来的加急密电。

密电只有短短几行字——“经查,东北行营机要室审计结果无异常。齐公子所提交之调查报告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另,赵致调任通讯科监听组组长之任命即日起生效。”他把密电放在桌上,用钢笔压住,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自尊——他精心策划的反击,被于秀凝和顾雨霏联手化解得干干净净。

审计组来了又走,连一片纸屑都没带走。

电台配件被于秀凝说成训练器材,物资调配被顾雨霏用档案压得死死的,连赵致都站在了那个跑腿伙计一边。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沈阳督察处的号码,对着话筒只说了三个字:“继续查。”然后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搬档案的林安。

林安依旧穿着那件军呢大衣,抱着一摞档案夹从机要室往档案室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齐公子看着那个背影捏紧了窗框上的铁把手,指节发白——他从未如此憎恨一个人,憎恨到连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他确实可疑,还是因为这个从街上捡来的野种把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夺走了,而他连反击都找不到发力点,像一拳拳全砸在了棉花堆里。

四月春深,奉天城里的桃花开了又谢。

于秀凝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她不再去督察处开会,把公务全交给了许忠义,每天只在陈公馆的书房里批几份文件,偶尔去面粉厂的工地转转。

林安每天傍晚去陈公馆,给她按已经浮肿的脚踝。

她的脚踝比以前粗了一圈,丝袜被撑得绷在皮肤上,蕾丝收口勒出的红印更深了。

他问她今天小家伙踢没踢,她把他的手从小腿拉到小腹上按在子宫的位置,让他自己感觉。

他感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她的肚皮轻轻顶他的掌心。

他低头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听见了。等你出来,爹教你劈柴。你娘第一次见爹的时候,爹就在劈柴。”

于秀凝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笑了,眼眶微微泛红。

她说他那时候劈柴可凶了,老榆木一斧头下去咔嚓裂成两半,她在二楼窗户看着,觉得这个小孩儿比大人还狠。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饿——不狠就活不下去。

他从她肚子上抬起头,说现在不饿了。

窗外梧桐街上的槐花开了,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于秀凝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和跪在脚边给她按腿的少年,把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说:“以后孩子长大了,让他跟你学劈柴。不为活命——就为让他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把自己从街上劈进这栋楼里的。”

四月初十,白絮从女师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女师统一的藏蓝色学生装,齐耳短发用一枚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怀里抱着毕业证书站在学校门口的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完后她没有和同学们一起去聚餐庆祝,而是夹着毕业证书穿过半座奉天城,推开了陈公馆西厢房的门。

林安正盘腿坐在床上替于秀凝抄面粉厂的工人花名册,抬头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朝她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牙。

白絮从布书包里拿出毕业证书递给他让他看,他接过证书翻开来,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学籍和毕业成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她所有功课都是满分。

他把证书合上还给她,笑着说白老师果然是好学生。

她接过证书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长很慢,像是她用了三年咬文嚼字、逐字逐句地把想说的话全都研磨进这一口气里,末了嘴唇分开,她问他知不知道她以后想做什么。

“当老师。”

“嗯。但不是女师的老师——是面粉厂识字班的老师。你干娘的面粉厂下个月开工,工人子弟没地方上学,我跟顾主任申请过了,识字班由我负责。以后工厂招多少工人,我就教多少识字课本,而你——”她轻轻点了点他怀里那本花名册,“要把这本花名册上的字写好,不然白老师不给你发毕业证。”林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字迹歪扭的花名册,咧开嘴说好。

四月十五,赵致在通讯科监听组已经干了半个月,齐公子交给她监听机要室密电的任务她没有松懈,但每次截获的密电都规规矩矩,没有任何越轨内容。

她每天按时提交监听报告,报告结论永远是“无异常”。

齐公子渐渐不再看那些报告,只是把每一份都锁进保险柜里。

这天傍晚她下班后回到宿舍,脱下军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只穿着白衬衫和军裙。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针线盒,打开盖子,里面的线轴已经空了大半,针垫上别着几根大小不一的缝衣针,最粗的那根是缝军装扣子用的黑线针,最细的那根是林安上次替她缝丝袜时专门为她磨的肉色丝线针。

她从针垫上取下那枚顶针——黄铜的,戴在左手食指上,尺寸刚好——又从枕头下拿出那双黑色蕾丝吊带丝袜,左腿后侧那条缝补过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她把丝袜放在桌上,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补另一条腿上今天刚刮出的抽丝。

她的手法比几个月前熟练了很多,每一下都缝在丝线的纹路里,针脚细密整齐。

缝完之后她用牙咬断线头,把丝袜举到灯下仔细端详,确认抽丝处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才满意地叠好放回枕头下。

然后她用那块绣了“林”字的棉布手帕轻轻在唇角按了按,压住自己没察觉的微笑,关掉台灯躺回行军床上,闭上眼睡了。

四月二十,许忠义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别克轿车,停在了陈公馆后门。

于秀凝在书房里等他,林安也在。

许忠义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张是长春军需仓库的调拨存底复印件,上面有齐公子的亲笔签字,日期是几个月前,另一张是齐公子在沈阳私下会晤倒卖军火商的照片。

于秀凝拿起照片看了看,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隆起的肚子上,看着许忠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等了好久,总算让他自己踩进去了。”

她说时机到了——齐公子最近因为审计失败在重庆那边压力很大,急需一笔资金打点关系,这张调拨单正好证明他也在倒卖军需物资。

她让许忠义把材料复印三份,一份寄重庆军统总部,一份寄东北行营纪律委员会,一份留底。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面粉厂股份转让书——面粉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归林安,剩余百分之四十九归她。

等孩子出生这笔股份会自动转到孩子名下,由林安代持到孩子成年。

许忠义接过材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档案袋夹进随身皮包里,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出去了。

四月二十五,赵致在监听室里截获了一通从沈阳打给齐公子的加密电话。

电话里是沈阳督察处的特情人员,向齐公子通报已经掌握了许忠义倒卖军需物资的直接证据,请求齐公子配合行动。

她坐在监听台前,耳机里齐公子的声音清晰而冷淡——“明天上午八点,带人去北大街陈公馆。先抓许忠义,再搜物资仓库,所有账册一律查封。”她缓缓摘下耳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右腕上那条黑色手环,编号001的烙银在监听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站起来锁上监听室的门,脱下监听组组长的军装外套扔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和军裙。

她沿着走廊走到二楼,在林安平时常走的那个拐角处找到他。

他正抱着一摞刚归档的档案夹从档案室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愣,问赵长官怎么来了。

“许忠义有危险。”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完沈阳密电的内容——明天一早齐公子要带人搜陈公馆,目标不是许忠义,是于秀凝和他。

那些账册根本不用搜——只要能抓到许忠义,齐公子就可以直接甩出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伪造口供咬死于秀凝和他。

她让他现在就去找于秀凝,把所有账册档案锁进阁楼情报室封好。

林安放下档案夹握住她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说他有办法让齐公子明天一个人都抓不到,问她信不信他。

赵致愣了一下,看着他锁骨上那道她自己前几天咬上去的齿痕,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低下头在他那处新落下的疤上轻轻地、又无望地吻了一次,然后推开他,转身回到了楼道深处。

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小腿在走廊尽头一闪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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