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县并不大。
年轻人也不多。
前些年,连县里的小学都关了三所。
没有消费土壤,所以压根就没有游乐场。
唯一能和游乐场搭上边的,就是县城的中央公园了。
那里有很多游乐设施,不过都是那种十块钱一个人,无限时间畅玩的老旧玩意。
因为年久失修的原因,很多设施都已经坏掉了。
零星几个能用的设施上面,也挂着一层厚厚的铁锈。
到了晚上,甚至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足可见这里到底萧条成什么样。
林宇和郑美娟甚至都不用翻墙,直接从正门就走了进去。
不过进去的时候,林宇还是顺着老旧的售票窗口,塞进去二十块钱。
也不知道明天一早,有没有人拿到这些钱。
就当是买个心理安慰好了。
公园里也没什么能玩的东西。
没有旋转木马,也没有旋转茶杯,没有过山车,没有急流勇退,也没有摩天轮。
就只有一些人力驱动的,像是给小孩子玩的游乐设施。
这些锈迹斑斑的东西,立在空旷的水泥地上。
透着一股萧瑟。
郑美娟索性坐在一个,可以高速旋转的圆形游乐设施上。
那是一块锈蚀的金属圆盘,周围焊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扶手,油漆早已
剥落殆尽。
林宇则站在一边,一边跑一边推着它转动。
“哈哈哈!\"
“转得好快啊!林宇!”
“慢点!慢点!我晕了!我真的要晕了!\"郑美娟的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清脆得像夜莺在唱歌。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在脑后飞扬。
等郑美娟下来的时候,脚下一阵飘忽,整个人也依偎在林宇怀里不撒
手。
“真的是………讨厌死了……\"
“转得那么快…………我都晕了………\"
郑美娟娇嗔了一下,轻轻锤了一下林宇的胸口。
拳头软绵绵的,像小猫的肉垫。
林宇则是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她的脸颊滚烫,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立刻凹陷下去一小块,随即又弹回
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弹性。
\"你知道吗?\"
“人在有压力的时候,大声喊出来的话,压力就会释放出来,很舒服的。
“刚刚你喊得那么大声,感觉怎么样?”
郑美娟小脸红扑扑的。
仰着头,用那种温顺小猫一样的依恋眼神看着他。
“嗯~\"
“喜欢~\"
“很喜欢这种感觉~”
林宇笑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再换个项目。\"
“走,去荡秋千吧。
\"嗯一一!\"
郑美娟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林宇便搂着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去了秋千那里。
秋千架是老式的铁管结构,焊接处已经生了厚厚的锈,地面上是两个被磨得光滑的坑。
两条铁链上挂着两块木板,木板表面被磨得发亮。
荡起来的时候,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锈响。
林宇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到最高。
“哈哈!好高啊!\"
“真的好高啊!林宇!”
“再用力把我推得更高一些--!”
林宇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嘎吱”声,郑美娟就这么高高地飞了起来。
\"哦吼一一!!!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那件奶白色的雪纺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玲珑有致的曲线在月光下透着一股暧昧的朦胧。
悠荡的过程中,她的肉丝美腿也会在空中并拢伸直。
某个瞬间。
郑美娟的屁股离开了秋千,整个人处于一种短暂的滞空状态。
那一刻。
她仿佛真的飞了起来。
飞离了这座破旧的小县城,飞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童年记忆,飞向了
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从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这么开心过!
谢谢你……林宇……
深夜。
这座老县城,已经进入了熟睡。
因为没有大城市的灯光污染,所以能看到璀璨的星河。
整个夜空,就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
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星星,银河则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当然。
夜晚的风,也要比申城更冷一些。
玩过了,也发泄过了。
此刻的郑美娟,身上还带着点点细汗,雪纺衬衫的领口洇出了深色的
汗渍,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林宇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郑美娟就这么依偎在林宇身边,和他十指相扣着,仰望着头顶的星空。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宇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温暖着她的心。
\"呐,你知道吗?\"
郑美娟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想来游乐园的。
“是吗?\"林宇轻声回答。
\"嗯。
郑美娟缩了缩身子,和林宇贴得更近了一些。
\"你也知道的嘛。
“小时候,我妈一直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也没时间搭理我。
“有的时候忙起来,甚至连家长会都去不了。”
“那个时候,同学们总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不过,时间一长倒也没什么。\"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对吧。\"
说完,她还不忘苦涩的笑了一下。
林宇没有回答。
因为林宇小时候,也遭受过很多欺凌。
他是因为父母双亡,自己一夜之间从富家公子哥,变成了流落街头的
穷小鬼。
虽然现在释然了,不过当初的自己,可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的。
恍惚间,林宇甚至还想起了那个大雨倾盆的下午。
那时的他,遇到了同样淋着雨,背着书包,穿着洋裙的小姑娘。
就是蒲欢颜。
真让人感叹,命运的巧合。
怀中的郑美娟,继续开口说道。
“可你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是最难过的吗?\"
“嗯?什么时候?\"林宇轻声问道。
“是每年开学的时候。
开学的时候?
林宇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
有一说一,开学的时候确实难熬。
毕竟假期的时候,自己可以随便干兼职挣钱。
等开了学之后,要保证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去干兼职才行。
时间相当紧迫。
最忙的时候,林宇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一想到那段时间,林宇就不由得呲牙咂舌,心中暗自感叹。
有一说一。
能活到今天,也算是某种幸运吧。
不过,郑美娟和自己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
“哦?为什么?\"林宇给了她一个话茬。
郑美娟也顺势开口说道。
“因为每次开学的时候,老师都会让学生们上台,分享一下自己这个假
期的经历。
“有的人家里条件比较好,趁着假期出国旅游。
能在百忙之中,带孩子去一趟游乐园。\"
“有的人家庭条件一般,不过父母还是在假期的时候,带孩子在国内旅
游了一圈。
“还有的人父母因为工作忙碌,没去太多地方,可即便如此,父母还是
她喃喃地说着,思绪也随着话语一同回到了童年。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林宇披在她肩上的夹克下摆。
而到了我…………\"
我的整个假期,都在那种风月场合中度过。\"
“听着男人们的污言秽语,听着男女之间的不堪声音,在灯红酒绿里面
写作业。\"
“偶尔有一些阿姨会把手机借给我,刷手机就是我唯一的娱乐项目。
“整个假期,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很无趣,对吧。\"
林宇因为在那种场合工作过,自然知道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就是人们欲望的排泄口。
如果打个比方,就像人吃完饭,要去卫生间一样。
而KTV、舞厅、夜店,则是人需要情感宣泄的时候,要去的精神上的“
卫生间\"。
里面只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还有灯红酒绿的奢靡。
林宇第一次去的时候已经成年了。
可即便如此,最初的时候,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些不良的影响。
而郑美娟可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生活。
同龄人都在家长的陪同下健康成长,感受美好的童年生活。
而她,却只能在那些污秽的地方。
这样一对比,林宇大概能想象到她那时的心情了。
郑美娟继续说着。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很多事情还不知道。”
然真的天真地,将自己的假期生活说了出来。\"
“等同学们讲完了自己五彩斑斓的假期生活,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我竟
“结果他们听到我在那种地方生活,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女孩子们不再跟我一起玩,男孩子们也总是背着我说那些肮脏的笑话。
“连老师…………都瞧不起我。”
那个时候我就好恨啊…………恨我为什么会生在这样家庭。”
“爸爸不要我,妈妈就知道做那种事情。\"
“既然他们都不爱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呢?\"
“小孩子………难道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吗?\"
她说到这,语气有些颤抖。
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那颤抖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个孩子,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彻底破碎的
声音。
夜风从远处吹来。
吹过空旷的公园,吹过生锈的秋千和旋转盘,吹过那些破败的游乐设
施。
呜呜的声响,像是这座老县城,在为她的童年叹息。
头顶的星星依旧璀璨。
它们见证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此刻也默默见证着这个女孩,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
而林宇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为她遮蔽着,那些从童年一直吹拂到现在的寒风。
他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那个时候,他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人将他拥入怀中,为他遮风挡雨。
而林宇。
正因为淋过雨。
所以才知道那种透骨的寒凉。
所以,才愿意为身边的人,撑起一把伞。
至少为她们遮蔽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