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
服务员端来了一大堆蒜蓉生蚝。
林宇吃的肚子里，满满的全都是生蚝，都要打饱嗝了。
虽然大家都说这玩意补肾，但实际上这东西的效果就是单纯的补锌。
而且补充的程度，远不如专门的营养补充剂。
心理作用，远大于实际作用。
林宇这段日子的亏空，终究还是要靠早点休息，多多运动来补充回来。
不过，该说不说。
这一桌子饭菜，价格不菲，林宇吃的很爽。
只不过其他人的心情就非常糟糕了。
短暂的就餐结束之后。
冉卫国将林宇拉出去谈话，冉母在餐桌上给冉晓彤做思想工作，实际上就是大吵一架。
高志杰则像个路边的小丑一样，压根就没人搭理。
走廊尽头。
厚重的隔音门将包厢内的争吵彻底隔绝。
冉卫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这才抬眼看向林宇。
“小林啊……”他开口，声音比在包厢里嘶哑了几分。
“这里没外人，咱们说点实在的。”
林宇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你对项目的贡献，我心里有数。”冉卫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坦诚。
“说实话，撇开师生这层关系不谈，单论个人能力和眼界，你配得上我女儿。”
这话让林宇有些意外。
他以为冉卫国这边，会以长辈和教授的身份施压。
没想到自己在他心里，地位这么高。
不过，冉卫国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可是小林啊，现实不是童话。”
“你是理大的学生，她是理大的老师。”
“前不久学校里刚出了季尔段那档子丑闻，上面正在抓典型，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上！”
他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师生恋，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被有心人捅出去，媒体会怎么写？学校会怎么处理？晓彤的工作保不保得住？你的学籍还稳不稳？这些，你想过吗？”
老教授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宇。
林宇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宇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冉教授，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风险确实存在，后果也很严重。”
他顿了顿，语气也跟着凝重起来。
“不过，晓彤的性格您比我更了解。”
“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能做的，不是改变她的决定，而是尽可能站在她身边，一起面对可能的风浪。”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承认了现实，也表明了立场。
冉卫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学生，而是作为一个可能成为他女儿伴侣的男人。
沉默片刻，冉卫国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
“有些话，晓彤那倔脾气，肯定不会跟你说。”他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也能帮我劝劝她。”
林宇心中了然。
看来，正戏要开场了。
“您是指高志杰的投资，还有您希望晓彤与他交往的事？”林宇直接点破。
冉卫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点了点头。
“项目前期烧钱太快了，你那五千万的投资，是签了合同的。”
“项目没过审核之后，后续的钱是打不过来的。”
“所以高志杰的几百万，确实是及时雨。”
“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承这个情。”
“作为父亲，我也确实有过私心，觉得高志杰家世和前途都算匹配。”
林宇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可是冉教授，有没有一种可能。”
“正是因为你的这个想法，才最终促成晓彤做出的选择吗？”
冉卫国身体一僵。
林宇继续补刀。
“您是不是亲口对她说过。”
“既然项目拿了高家的钱，她作为项目组成员的女儿，应该有所表示，至少要跟她吃顿饭？”
冉卫国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否认，只是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林宇长吁一口气，“您看，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
林宇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
“冉教授，我无意冒犯。”
“但有些话，晓彤不方便说，我或许可以跟您探讨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
稍微往后靠了一下，尽可能规避冉卫国身上的烟味。
“我拉来的那五千万资助，是为了让项目活下去，活得好，尽快出成果。”
“可您拿到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宇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推翻。”
“您把项目原有的，已经相对成熟的基础算法全盘推倒。”
“然后执意重新搭建一套更完美的架构。”
项目是冉卫国的命根子。
而林宇的这番话，无异于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果然，冉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呼吸也粗重起来。
换做平时，任何一个学生敢这样跟他说话，他恐怕早已厉声呵斥，甚至将其踢出项目组。
但此刻，他面对的是林宇。
给项目拉来五千万的人。
更重要的是，林宇还是他女儿选择的男人。
在某种程度上，林宇已经与他家产生了深刻的羁绊。
冉卫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他用极大的克制力，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我这么做，是为了项目长远考虑。”
“小林，你不懂，心算法是AI的灵魂，是地基。”
“你看看OpenAI，看看DeepSeek，他们的模型为什么强大？”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底层算法足够优秀！”
“如果地基不打牢，后面盖起来的楼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一阵风就倒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带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林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冉卫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冉教授，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过，也研究过。”
“GPT， Claude，甚至国内的DeepSeek，它们的底层算法确实优秀。”
“但是，您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关键的时间顺序？”
“GPT-3在展现出惊人能力之前， GPT-2就已经对开发者和用户开放了。”
“ChatGPT引爆全球的时候，它的算法也并不够完美，存在大量事实性错误和逻辑漏洞。”
“DeepSeek的第一代版本和现在的版本，智能程度天差地别。”
“包括国内其他一些起步稍晚的模型，千问、豆包、文心一言。”
“在最初发布时，能力或许参差不齐，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林宇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
“它们都先选择上线，先选择被使用。”
冉卫国想要反驳。
林宇却不给他发言的机会，继续说道。
“您刚才也提到了，它们的算法足够优秀。”
“那么请问，优秀的依据是什么？是闭门造车，还是凭空想象？”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宇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都不是。”
“是海量用户每天产生的数亿甚至数十亿次的交互数据。”
“是用户每一次提问，每一条反馈，甚至每一次点击的不满意。”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为算法的优化提供最真实最宝贵的素材。”
林宇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更加专注。
“冉教授，现在早就不是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时代了。”
“尤其是互联网和AI领域。”
“发展是以天、甚至以小时计算的。”
“一款网络游戏，在正式公测前，要经历多少次内测，封测，压力测试？”
“就是为了收集玩家数据，发现BUG，调整平衡。”
“一部重要的法律法规草案，在正式颁布前，也要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为什么？因为创造者永远无法完全模拟真实复杂的用户环境和需求。”
他看着冉卫国微微动摇的眼神。
“所以，我始终认为，您在拿到五千万后，最应该做的不是关起门来追求一个完美的底层算法。”
“而是应该集中所有力量，加快研发进度，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一个能够演示核心功能的 Demo，一个最小可行产品。”
“拿着这个 Demo，您至少可以去做三件事。”
“第一，给现有的投资方信心，争取后续更大力度的支持。”
“第二，接触新的潜在投资者，五千万的盘子，能吸引来的二期资金，绝对远超高志杰那几百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把它放到小范围的测试环境里，让真实的用户去用，去骂，去提需求，”
“收集到的反馈，才是您优化算法最精准的方向。”
林宇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而有力。
他最后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冉教授，做项目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下面跟着您的那些学长和组员们，他们也需要盼头。”
“一个迟迟看不到上线希望，不断推倒重来的项目，是在消耗他们的热情和青春。”
“项目顺利推进，早日出成果，他们不仅能丰富简历，更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和成就感。”
“如果连核心团队都留不住，喂不饱。”
“您就算有再好的想法，最终也可能变成光杆司令，独木难支。”
这番话句句实在，甚至有些刺耳。
不过，每一句都戳中了冉卫国项目组当前最真实的痛点。
人员流失，士气低迷，指令执行不下去。
冉卫国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仿佛被抽走了部分力气。
他再次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固执，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取代。
他不再看林宇，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
“可是……我只是想让这个项目，尽可能做到最好。”
“我错了吗？”
“您没错。”林宇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
“追求卓越和完美，是每一位优秀研究者应有的品质。”
“冉教授，您只是稍微搞错了达成完美的顺序和路径。”
林宇也看向窗外，声音放缓。
“一个产品，必须先存在，先被看见，先被使用。”
“然后才有资格去谈优化，去追求更好乃至完美。”
“试想一下，如果您倾尽心血打磨出一个自认为算法无敌的AI。”
“但它从未面世，从未有过一个真实用户。”
“那么，您究竟优化了什么呢？”
“是优化了一堆冰冷的代码，还是优化了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它的完美，又由谁来定义和认可呢？”
“是实验室的测试数据，还是市场的选择和用户的口碑？”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冉卫国手指间的香烟，还在嗞嗞的燃烧着。
林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最后看向冉卫国。
“冉教授，我没有任何不尊重您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暂时放下对完美，先选择一条能让项目活下来的路。
“或许，才能带您的项目，走到一个更开阔的地方。”
“这就像登山一样。”
“与其执着于每一步都必须踩在理论上的最优位置，导致迟迟无法出发。”
“不如先选定一个方向，开始攀登。”
“在攀登的过程中，您自然会找到更好的路径。”
冉卫国久久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望着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眼神深邃。
林宇没有催促。
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
林宇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不妨问问自己。”
“等您心里有了答案，眼前关于项目和资金，甚至关于晓彤的很多困扰，都能找到新的解决思路。”
“项目若能顺利步入正轨，产生价值，您自然不用再为了资金仰人鼻息。”
“也不必再在女儿的婚事上，做任何妥协。”
“那时候，很多问题，或许就不再是问题了。”
说完，林宇微微欠身，礼貌地示意了一下。
然后便转身，朝着包厢的方向缓缓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