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是据点其他人隐隐传来的、压抑着不安的声响。
莫里亚斯站在窗边。
说实话,这个局面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暴躁的为难。
那股源自骨髓的占有欲和掌控本能,叫嚣着让他现在就追上去,用最直接、最不容抗拒的手段,把鹤玉唯从那片碍眼的“故土风景”里抢回来,锁在身边。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做到,优雅的,或者不那么优雅的。
但他知道,没用。
硬生生打破她此刻精心构筑的、带着母星气息的“小日子”,只会激起她最彻底的反抗和疏离。
她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底气,有了退路,那双曾经或许会流露出依赖或畏惧的眼睛,现在恐怕只会消失。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阎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里亚斯没有回头,只是反问,声音平缓得听不出情绪:“告诉他们,然后呢?你想怎么做?”
身后沉默了很久。
“问我?”阎灼终于开口,“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莫里亚斯终于转过身,捏了捏眉心。
他知道,他们都有一百种方式霸占她。
面前的青年也是。
只顾及她的感受,放弃自己的本能…
真不敢想象,这里的每个人,居然都会选择这么做。
一百种方法里,无论选哪一种,都一定会让她有某种程度的难过。或早,或晚,或轻,或重。”
是的。
能兼顾所有人的方法,不是想不出来。
而是根本不存在。
莫里亚斯很确切地知道这一点。
他当然可以强行独占,用尽手段让她身边只剩下自己。
可然后呢?他能锁住她的身体,难道还能挖出她心里关于其他人的记忆么?
尤其是母星那个,填平那块他们所有人都未能参与的、属于“过去”的巨大空洞,应该怎么填平?
从一开始,他们就掉队了。
那一块空缺,是补不完的,也永远补不上。
那是母星的风,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她的模样。
阎灼走到桌边,将一支枪械,“哐”一声丢在硬木桌面上,声音闷重。
他抬眼,目光灼灼:“真撕破脸,或许她连来都不愿意来了。除非…”他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狠绝,“真的什么手段都肯用,把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但一旦打开这个口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危险,“就不是现在这样,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而忍着杀意了。而是只能这么做——杀戮会成为唯一的选择,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站着的人,得到她。”
“哪怕战局出去了,在外面…”他拖长了语调,“也避不开。只要还想争,只要她还存在,杀戮就不会停止。这是死局。”
“你想这么做么?”莫里亚斯问。
阎灼没有丝毫犹豫。
“实话实说,”他盯着莫里亚斯,“我想。”
“很想。”
“呆在这个据点的每一天。”
“我都恨不得趁你们睡觉的时候,拧断你们的脖子。”
但是…
鹤玉唯的反应暂且不提。
光是想到黎星越和边临。
他真的要动手,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吗?
他看着莫里亚斯的脸,知道他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真的能毫不犹豫地,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么?
据点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困在同一个囚笼里。
对鹤玉唯近乎偏执的渴望,与对彼此那份无法彻底斩断的情谊,在日夜撕扯。
也正是这份撕扯,像一层脆弱的网,兜住了这个随时可能被最原始欲望引爆的据点,让它至今还没有在自相残杀中,化为灰烬。
…
两人原本达成了无声的默契:暂时瞒下鹤玉唯与旧识重逢的消息。
他们在等。
等鹤玉唯像往常一样,再次回来。
等她再一次主动走向他们。
届时,作为唯二的知情者,他们便能从她的言行举止中,捕捉到真相。
他们要弄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把他们收拢在此,是为了方便管控,还是…那所谓的“旧情”,在她心中依然留有温度,甚至比重超乎想象?
她是否打从心底,就没想过真正舍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看似天真的“大家一起”的念头背后,是否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关于未来的、现实的考量?
是的,她的想法至关重要。
这才是他们选择隐瞒的根本原因。情报是权力,未知是恐惧。
而洞悉全局者,方能掌控下一步——是继续扮演被驯服的兽,还是…撕开这虚伪的平静。
但,似乎不需要了。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答案。
半个月,坐标点悄无声息地、持续地向着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一次比一次遥远,像一颗逐渐冷却、脱离轨道的心。
据点的空气里,耐心正在被无声地蒸干。
烦躁像霉菌,在每一次沉默的对视、每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中滋长。
鹤玉唯的“失联”,不再是偶然的忙碌,更像一种宣告:她要让他们自生自灭。
要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捕杀圈”里,长期固守一个据点有多么奢侈和危险。
大部分人都在无尽的漂泊与厮杀中求生。
他们能在此停留,本身就是害怕她离去。
而这层坚守,如今正在抽离。
前几日,一支在资源争夺中红了眼的流窜队伍发现了这个固定据点,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发起了疯狂的突袭。
战斗爆发得猝不及防。
有人下意识想打开通讯面板,联系她。
告诉她,他们可能守不住了,需要转移。
但她的通讯频道,彻底地关闭着。
只要她不打开看,就不会知道他们换了地方。
只能咬牙死战。
那一战,异常惨烈。
对方人数占优,且抱着掠夺一切的亡命心态。
最终,虽将来犯者尽数歼灭,但据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血迹渗入地板缝隙,短时间内难以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
物资损耗,修复需要的时间与资源…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而比这些更沉重的,是那个悬而未决的疑问,和通讯面板上永恒的黑暗。
莫里亚斯站在重新加固的瞭望点。
阎灼靠在对面的墙上。
瞒,或许已经失去了意义。
等,可能等来的不是回归,而是彻底的抛弃。
“把他们叫醒。”莫里亚斯转身,取下了保护双手的手套。
当生存都受到直接威胁,而唯一的“纽带”似乎主动斩断时,那些被“她的感受”所压抑的、属于猛兽的本能,正在黑暗中,睁开猩红的眼睛。
…
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在荒原上碾出粗粝的车辙,朝着下一个临时集结点驶去。
车窗半开,裹挟着沙土气息的风吹乱了鹤玉唯额前的碎发。
娜丽塔坐在副驾驶,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食物酱汁,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不愧是渡鸦牵的头,靠谱得很!”她转头看向后座的鹤玉唯,语气里满是信服,“头儿就是头儿,决策永远有道理。”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雀跃道:“照这个效率,很快咱们第一批人就能出去了!”
是的,在经历了摸索后,队伍出了一套新规,残酷却又带着人性温度。
强者优先照顾弱者。
一起出去?那是天方夜谭。
捕杀圈每月放行的名额有限,而他们人数却不少。
于是,一种类似“妇孺优先”的秩序被建立起来。
根据队伍内部的综合实力评估,那些战斗力强悍、生存能力顶尖的成员,比如“渡鸦”本人主动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他们会将狩猎获得的“人头”,优先集中供给给队伍里年纪太小、身有残疾、或单纯不擅长战斗的成员,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批最脆弱的人先送出这个地狱。
鹤玉唯,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第一批被“输送”的人。
这也正是她这段时间近乎“失联”的真正原因。
不是遗忘,而是身不由己。
整个团队像一个高效运转的精密机器,源源不断的“战利品”被汇集到她这类“先行者”的名下,速度快得仿佛大风刮来。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排名不停地向上窜升,逼近那个象征着“自由”的阈值。
“唉,太可惜了,我居然被分在第三梯队。”
玛莎靠在车门边,用一块沾湿的布,仔细擦拭着指关节上未干的血迹——那不属于她。
她语气里遗憾:“谁那么有眼光,没把我定位成需要照顾的弱者?”
娜丽塔对着后视镜整理着自己即使在荒野也一丝不苟的卷发,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数?谁敢把你当弱者?我这种在捕杀圈还脑袋里只装漂亮衣服和八卦的,才是标准的弱势群体,需要被优先保护,懂吗?”
玛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你的意思是…咱队伍里最强的女人,是我咯?”
娜丽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后车厢里几个正在闭目养神或检查装备的年轻男性队员。
“何止是女的?”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车厢里的人都听清,“你看看旁边那几个小子,哪个真刀真枪干起来,能在你手底下走过十招?”
车厢里传来几声尴尬的咳嗽和假装没听见的翻身声。
鹤玉唯没有加入她们的调侃。
她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致,手指抚摸着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琥珀链子。
团队的效率、同伴的牺牲、近在咫尺的“出口”…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向前的推力。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明确的目标与集体的希望。
她不能停滞不前。
她的上一个人头,是杰森和地精联手给的,杰森为此断了一条胳膊,还笑嘻嘻的安慰她,说新长出来的胳膊打碟更带劲儿了。
他说的很轻松。
但她看得见他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她就是不能停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