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站在床边看了阿米娅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安稳入眠,这才转身离开。

“特蕾西娅”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阿米娅的睡颜。她的手指悬在少女额前,想要替她抚平那道褶皱,却在触及之前停住了。

“……你啊。”

她轻声说,语气复杂得像是在叹息。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羡慕吧。

羡慕这个孩子可以毫无保留地担心一个人,可以在她怀里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可以因为挂念另一个人而彻夜难眠。

而她呢?

她拥有特蕾西娅的全部记忆和情感,却无法像特蕾西娅那样去爱。

不,不是无法。是不允许自己去做。

而现在她需要为这个孩子和博士做一些什么了。

她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曳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件剪裁精致的白色长裙映得近乎透明。

裙摆垂至小腿处,左侧膝盖位置嵌着的那枚源石结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随着她的呼吸时明时暗。

腰间的银灰色细链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得像是碎星落地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望向罗德岛舰外无尽的荒野。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移动的光点,那是巡逻的小型无人机在按照既定路线巡航。

更远处,乌萨斯方向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紫,那是源石污染在大气层中折射出的光晕。

特蕾西娅看着那片天空。

她的记忆里有这个景象——不是从罗德岛舰窗看出去的视角,而是站在卡兹戴尔城墙上的视角。

那是在两百多年前,卫国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站在高处,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想着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长出新的希望。

那时她身边站着特雷西斯。

她的兄长从不叹气,也从不露出疲惫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用那种永远不会被人读懂的目光扫过同样的景色。

“……必须有人思考,胜利之后又将怎样。”

“特蕾西娅”轻轻说出这句话。

那是特蕾西娅在成为魔王后反复警醒自己的话。

她知道胜利本身不是终点,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在胜利之后,如何让活着的人能够继续活下去,如何让那些被战争碾碎的东西得以修复。

而现在,这句话在另一个语境下有了新的意义。

阿米娅想要拯救博士。

这是她的愿望,也是特蕾西娅的愿望。

但问题在于,“拯救”本身是个太过笼统的概念。

你无法把一个人从愧疚中拯救出来,就像你无法把一棵树从深扎的根里拯救出来一样。

愧疚不是附加在博士身上的某种可以被剥离的东西——它已经长成了他的一部分,和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纠缠在一起。

如果强行拔除,留下的只会是一个更大的空洞。

但如果不做任何事,博士会死。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虽然按照他目前的生活方式,这个结果也不会太远——而是作为“博士”这个人的消亡。

他会逐渐变成一具只会机械执行命令的空壳,失去所有感知快乐和痛苦的能力。

到了那个地步,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过床边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熟睡的阿米娅。

少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

手臂上那十枚戒指形状的抑制器在夜色中微微泛光,像是某种沉静的守护。

“……好好睡吧。”

她俯下身,把被子重新拉回阿米娅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少女的脸颊。

阿米娅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然后又沉沉睡去。

随后直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更轻,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用某种仪式般的态度对待这条并不算长的路。

走廊里空无一人。

声控灯在她经过时悄然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像是某种温柔的目送。

她走过配药室的门口,走过会议室落地窗外的月光,走过那些白天里总是人声鼎沸、此刻却空空荡荡的转角。

她的记忆里有这条走廊的另一个版本——那是巴别塔时期,走廊还没有这么宽,墙壁的颜色也略有不同,阿米娅还是个小女孩,经常光着脚丫在熄灯后偷偷溜出房间,被特蕾西娅逮到后会吐一吐舌头,然后用软糯的嗓音说“我睡不着嘛”。

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她知道阿米娅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饼干,知道凯尔希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的那份医疗报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反复翻看,知道赫德雷和伊内丝总是因为W的的事情起争论,知道Logos每次值班时都会偷偷读一些奇怪的咒语。

她开始在脑子里预演对话。

“博士,阿米娅很担心你。你应该好好休息。”

不行,这种说法太冷淡了。

“博士,我今晚过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看不下去了?

因为她终于愿意承认自己不止是一段程序?

因为她终于准备承认自己每一次看见博士那副模样时,心里都会泛起某种不属于程序的酸涩?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这种胡思乱想不是程序该有的行为。

但她没有办法控制。

她的思维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往四面八方乱飘。

她开始纠结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就这么空着手去见博士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要给博士带一点他喜欢的小零食?

阿米娅好像说过博士喜欢哪种口味来着……

阿米娅好像提过,是那种略微带点苦味的黑巧克力,博士说那可以帮助他集中注意力,但阿米娅觉得他只是单纯喜欢苦味,因为那样他就感受不到别的味道了。

她走到博士办公室门口时,发现自己正在想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不要给他带一点黑巧克力。

这个念头让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声控灯都因为太久没有接收到声音而自动熄灭了,她还没有伸手敲门。

她伸出手,指尖触刚碰到门板的表面,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入指尖。

去他妈的。

她忽然在和心里的某个声音对骂——那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你只是一段程序,你只是承载记忆的容器,你没有资格代替真正的特蕾西娅,你只是魔王不是那个人,你这样做是对她的亵渎。

可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阿米娅蜷缩在床上整夜无法入眠的样子,浮现出博士手中的笔在震颤,浮现出那杯水冷透后表面上凝结的细密水珠,浮现出那个少女在自己怀里哭到几乎窒息的颤抖。

承载着她的记忆,拥有她的情感,对这个世界怀着她所想怀有的爱,这样还不够吗?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把自己困在程序的框架里活得小心翼翼,每次在博士面前都要刻意强调自己不是那个人,然后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被自己亲手浇灭。

如果特蕾西娅本人在这里,会这样做吗?

会把博士推向地狱然后在旁边反复声明自己只是程序吗?

她做的到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颤,但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知道这扇门没有上锁——博士从来不上锁,因为他怕阿米娅找不到他会担心。

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门锁着或开着,和他快要熄灭这个事实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这种胡思乱想不是程序该有的行为。

但她没有办法控制。

她的思维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往四面八方乱飘。

她开始纠结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就这么空着手去见博士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要给博士带一点他喜欢的小零食?

阿米娅好像说过博士喜欢哪种口味来着……

阿米娅好像提过,是那种略微带点苦味的黑巧克力,博士说那可以帮助他集中注意力,但阿米娅觉得他只是单纯喜欢苦味,因为那样他就感受不到别的味道了。

她走到博士办公室门口时,发现自己正在想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不要给他带一点黑巧克力。

这个念头让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声控灯都因为太久没有接收到声音而自动熄灭了,她还没有伸手敲门。

她伸出手,指尖触刚碰到门板的表面,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入指尖。

去他妈的。

她忽然在和心里的某个声音对骂——那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你只是一段程序,你只是承载记忆的容器,你没有资格代替真正的特蕾西娅,你只是魔王不是那个人,你这样做是对她的亵渎。

可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阿米娅蜷缩在床上整夜无法入眠的样子,浮现出博士手中的笔在震颤,浮现出那杯水冷透后表面上凝结的细密水珠,浮现出那个少女在自己怀里哭到几乎窒息的颤抖。

承载着她的记忆,拥有她的情感,对这个世界怀着她所想怀有的爱,这样还不够吗?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把自己困在程序的框架里活得小心翼翼,每次在博士面前都要刻意强调自己不是那个人,然后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被自己亲手浇灭。

如果特蕾西娅本人在这里,会这样做吗?

会把博士推向地狱然后在旁边反复声明自己只是程序吗?

她做的到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颤,但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知道这扇门没有上锁——博士从来不上锁,因为他怕阿米娅找不到他会担心。

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门锁着或开着,和他快要熄灭这个事实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吞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滑动感。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下就开了,根本没有上锁。

博士依旧埋着头批阅着文件,笔尖在纸张上沙沙地划过,高效而精确,却又是那么的麻木,像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机械。

台灯的白光照着他瘦削的肩线,将那黑色的制服映得有些发灰。

桌上堆着的文件和报告一层叠着一层,有些纸张的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有些干脆散落到了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墨水的涩味和咖啡凉透后的苦酸气,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感。

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却没有抬头。

他的第一反应是阿米娅,那个一直以来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女。

他想先开口,用几句温和的话把她搪塞过去,让她先去睡觉,告诉她自己也马上就去休息——就像之前无数次他做过的那样。

他抬起头来,嘴唇张开,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卡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特蕾西娅”。

粉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垂至腰间,左侧发丝间细小的银色发饰闪着微光。

她穿着那件洁净的白色长裙,裙摆垂至小腿,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被完好无损的黑色丝袜紧紧包裹,高级的半透明质感在光线中透着冷调的幽光,细看能分辨出那层薄如蝉翼的黑色尼龙底下白皙的肤色,黑与白交织在一起,沿着腿部优美的肌肉线条起伏,在脚踝处收紧成纤细脆弱的骨感弧线。

她的膝盖位置嵌着半透明的源石结晶,随着她迈进门内的步伐若隐若现地泛着微光。

她的粉色瞳孔在长睫下流转着温柔的光芒,头顶那对黑色犄角与这温柔的面容形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和谐。

博士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特蕾……西娅……”

他的声音不像是在叫一个名字,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个气泡破灭前拼命伸出的手。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那个回答如期而至。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就像博士早就知道会听到的那样。

“……我在。”

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被精心维持的距离。像是隔着玻璃在触碰一朵花,看得到,听得到,却碰不到。

“博士,我说过的,请不要将我当作特蕾西娅。”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柔和而疏远的。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量好了尺寸裁好了边角,工工整整地摆放出来,不越雷池一步。

她站在门口,白色长裙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那张和特蕾西娅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温和而立场的表情,嘴角微扬却看不出笑意,眼中有光却感受不到温度。

博士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地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太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只能看到那两片干裂的唇在颤抖。

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张脸上几乎所有的表情都已经被压回去了,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对着她点了点头,态度温顺却疲惫至极。

“……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毛玻璃,每个字都带着干燥的、几乎要碎裂的质感。

然后就是沉默。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隔着一道台灯投下的白光,谁也没有再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裹在黑丝里的双腿微微并拢,膝盖上那颗源石结晶在呼吸般明灭着微光。

他就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黑色头套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看向她,却又像在看着她身后的什么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着,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空气中只剩下空调的微鸣声,和纸张偶尔被空调风吹动的簌簌声响。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博士。”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她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报告,“你的状态最近让阿米娅很担心。从一周之前开始,她就出现了睡眠不足的情况。今晚她更是失眠到刚才才在我怀中哭着睡下——而且睡得很不安稳。”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裙摆的边缘。

“阿米娅非常担心您的身体状况。”她继续说,语气依旧纹丝不动,“如果您可以适当地调整作息,保证基本的休息时间,她的焦虑程度应该会有明显下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像是在汇报某次作战的伤亡数字。

可她的心里——如果一段程序可以被称为有心的话——却涌上了一阵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适。

这种以汇报情况似的语气说话的方式,让她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别扭。

在阿米娅面前的时候,她可以温柔地把少女拥入怀中,可以轻声安慰,可以任由阿米娅用小脸蹭着自己的裙襟哭着叫“特蕾西娅小姐”。

可偏偏是面对博士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既冷静又疏离,就是要表现的毫无温度。

明明她今晚之所以这里,就是因为阿米娅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让她下定了决心。

明明她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解脱这个人,给这个人一个答案,让他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可是当博士抬起头来,当她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那些话就自动变成了这副模样。

像是她的声音在脱离她的意志自己运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着她去做那个决定。

博士听完这段话,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闭上眼,比刚才还要用力。

他的眼皮紧紧地压下来,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五官都被那种痛苦拧成了一团。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这段话里面刺进了他的胸口,正正地扎在那道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上,然后又被人握住刀柄用力转了一圈。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椅子靠背承受住了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

他瘫在那里,所有的支撑——肩膀上、脊背上、脖颈后面那些用来勉强维持坐姿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全部松懈了,像是一具断了丝的傀儡,像一具正在慢慢失去最后一点力气的身躯。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气音混着台灯的白光混着空调的微鸣在空气中颤了几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也可能是十年。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多得像被画笔胡乱抹上去的细线,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桌面上某份摊开的文件——那应该是一份后勤补给报告,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了空气里。“我现在就去休息。”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然后他看向她。

因为头套的缘故,她看不到他全部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悲伤,疲惫,自厌,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已经快要熄灭的东西——那种叫“希望”的东西,在闪烁了最后一下之后,彻底地暗了下去。

像一盏油尽的灯,在灯芯上冒了最后一股青烟,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先离开吧。”

他说完了这句话。然后移开了视线,像是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碎掉。

按照她应该做的——按照她给自己设定的规则,按照她在博士面前一贯维持的形象——她现在就应该转身离开。

她已经确认了博士要去休息,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作为一个程序,她的工作到此为止。

可是她没有动。

她的身体背叛了她那一半想当程序的灵魂,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那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腿纹丝不动,丝袜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因为站姿而微微绷紧,勾勒出纤瘦而优美的轮廓。

她就站在那儿,粉色的眼睛落在博士身上,目光沿着他瘦削的肩线往下滑,滑过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来,指尖泛着不健康的苍白——最后回到他脸上。

他看起来像一位等待审判的囚犯,而不是罗德岛的指挥官。

她没有离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不会去休息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疏远的调子,平稳得像是一杯永远不晃的水,“你会假意让我离开,然后把文件藏在外套内侧带回房间继续工作。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做了。”

博士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博士。”她又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什么,但那东西太细太小,像是蛛网上沾了晨露,还没有被阳光蒸发之前那一瞬的重量,“根据我在‘文明的存续’中的观察记录,您在过去的十七天里,曾经十一次对阿米娅表示自己回房间休息。其中九次,您在她离开后继续工作超过三小时以上。其中有四次,您等阿米娅走后就立刻从抽屉里取出备用的数据板,在被褥下继续进行分析方案的修订。其中有两次,您干脆没有进卧室,而是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博士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的指节在键盘边缘压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像几条细小的蛇突然蠕动了一下。

“阿米娅一开始不知道这些。”特蕾西娅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但她在第三次被您搪塞过去后起了疑心,偷偷地守在门外。您没有发现她,因为您当时太累了——累到连她就在门外都没有注意到。她看着您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数据板,看着您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了五分钟,然后继续工作到天亮。那天晚上阿米娅回到房间后哭了一场。她没有告诉您。”

她的指尖又开始微微颤抖了。

那双粉色瞳孔里依旧平静如水,映出博士越来越苍白的面色。

但她能感觉到——如果她真的有能够感觉的东西——自己胸腔里好像有什么正在一寸寸地收紧,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慢慢拧过了极限,随时会发出断裂的声音。

“还有第十七天。那是前天。”她顿了顿,这一顿比刚才稍长了一些,“您对阿米娅说您会去休息,让她也早点睡。她走了之后,您拿出了一份作战方案的初稿进行修改。您修改到凌晨六点半,然后在阿米娅来敲门之前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外套,对她说您今天休息得不错。她闻到了您身上的咖啡味,但没有拆穿。她对您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出了门。她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我看到的。她的嘴唇一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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