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说了,我不嫁人。”
“不嫁也行!那你倒是带个人回来给娘看看啊——白家那三小子我看就挺好,你白伯父跟我提了好几回,说慕容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开始习武了,你看,这不就是缘分?你从小舞刀弄枪,他现在也舞刀弄枪,你们有共同语言——”
“娘。”
“——你白伯母也喜欢你得紧,说你要是嫁过去,家里那些个兵书全给你留着,慕容一本都不许碰——”
“娘!”
“怎么啦?”
“我……呃……我其实我不喜欢男人。”
(´⊙ω⊙`)……
长久的沉默。
楚母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中。
廊下的鹦鹉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夫人喝茶!夫人喝茶!”
“……你说什么?”
“我说——”楚云昭深吸一口气,把佩剑往桌上啪地一搁,双手按住剑柄,表情认真,“我喜欢女人。”
楚母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鹦鹉又叫了一声:“夫人喝茶!”
“喝什么鸟茶!”(╯°□°)╯︵ ┻━┻楚母一挥手把鹦鹉笼子的罩布扯了下来,捂住胸口,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楚云昭赶紧扶住她。
遭了,说早了,应该先铺垫几句再开口的。( ̄▽ ̄;)
“娘——”
“我的云昭啊——你爹当年说你不像个姑娘,我还不信,现在好了,你连姑娘都不是了——”
“我当然是姑娘!我就是,就是喜欢姑娘!这跟是不是姑娘没关系!”
楚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攥紧了女儿的手。
“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家里做什么的?对你好不好?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害娘给你找了那么些歪瓜裂枣——白家那三小子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姑娘好啊,姑娘知道疼人——”(๑•̀ㅂ•́)و✧
“……娘,你刚才不是还在撮合我跟白慕容吗。”
“那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了,那花花小子有什么好的,你等着,娘帮你在青州城排一本册子,姑娘的册子——”
(´・ω・`)楚云昭张了张嘴,决定暂时不说出真相。
真相是她并不喜欢女人,她喜欢的是——(⁄ ⁄•⁄ω⁄•⁄ ⁄)
咳咳。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谁都不行,青州虽然民风开放,但律法上白纸黑字写着——好稚童者杖百八十。
虽然对楚家这种家世来说律法约等于窗户纸,但在军中,一个将军如果让人知道她每次路过校场都会多看几眼那些年轻的小兵,不是看军容,是看脸,威严就完了。
彻底完了,比打了败仗还难翻身。
所以对外口径统一为:楚将军喜欢女人,好女人,磨镜,爱红颜不爱须眉。
这个标签在青州的上流圈子里甚至算得上某种时尚。
才女们喜欢标榜自己不慕须眉只爱红颜,既显得清高,又能挡掉一万个不想要的相亲麻烦事儿。
楚云昭非常克制地只对外透露了这一点:某次酒后说漏了嘴。
然后让贴身丫鬟白小蝶去辟谣。
白小蝶辟谣的方式是见人就凑过去小声说:“哎呀这个我不好多说啦。”再挤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表情包都没她生动。(。-`ω´-)✧
效果拔群。
半年之内,青州城所有媒婆集体把她换册了。
此刻楚云昭坐在马背上,正前往青州城白府,白家的会客宴,她娘和白母密谋了半个月的“撮合局”,据说连座位都安排好了,把她和白慕容排在一起。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剑柄,节奏越来越快,敲得旁边并辔而行的白小蝶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你再敲剑柄,这把剑的剑穗又要换一根了。你都敲断三个了。”
“我没敲。”
“你的手指还在动。”
“那是活动筋骨。”
“你的脸也很臭。”
“天生的。”
“你上次露出这个表情是老爷让你去相亲,上上次是夫人让你去相亲,每次被催婚都是这个表情,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这次还特意加了白少爷,夫人出门前把白少爷的生辰八字都抄好了——”
“白小蝶,闭嘴。”
“好的小姐。”(。-ω-)ノ
过了两息。
“不过小姐,你等会儿在宴会上碰到白家三少爷,可别真动手,白老爷跟家主是过命的交情,你要是在他家宴会上揍了他儿子——”
“看情况。”
“小姐!!”(;゚Д゚)ノ
赴宴的路还长。
楚云昭做了一个决定:她需要一个临时恋人,最好是路上就能碰到的,普通人,应付一顿饭就散伙的那种。
事后送些银两,谁也不欠谁,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标准:女的,年纪比她大一点或差不多,看起来老实就行。
官道旁的茶棚里,找到了。
茶棚很破,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一半,几张方桌歪歪扭扭地支在路边。
最角落那张桌边坐着一个素衣布裙的女人,面前摆着两碟点心、一壶茶,桌面上的东西比旁边几个人的加起来还多。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楚云昭拴好马走进茶棚的时候她在吃桂花糕,楚云昭点了壶茶坐下观察她,她还在吃。( ゚∀゚)o彡
容貌不算出色——眉毛淡,眼睛半眯着,嘴角沾着点心碎屑,头发用一根竹筷子随便绾着,几缕碎发从筷子底下逃出来搭在耳边。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气质。
但她喝茶的姿态极稳,茶棚外面官道上过了一队押粮草的兵车,车轮碾过石板震得地面嗡嗡响,别的客人茶杯都在桌上跳,她的茶杯纹丝不动。
“掌柜的,再来一壶。”那女人晃了晃空壶。
楚云昭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壶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开门见山。
“这位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女人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她把糕咽下去,端起杯喝了一口,盯着楚云昭看了好几息。
“什么忙?”
“扮我的女恋人,就一顿饭的工夫,等会儿在宴会上应付一下我娘,完事之后酬劳三十两银子。”
“四十两。”
“成交。”
“还有,宴会上不需要我说话吧?说话加……。”
“不需要,你就坐我旁边吃东西就行。”
“那好,走吧。”
( ‘ω’ )ノシ
白家的会客宴设在花厅,楚云昭在花厅门口站了不到三息,就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白慕容,白家老三。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
手里摇着那把阴魂不散的折扇——扇面换了新的,扇骨也换了新的,但他摇扇子的动作还是老样子。
不紧不慢,风度翩翩,在别人眼里叫“白家三少的优雅”,落在楚云昭眼里叫“手抽筋了可以去医馆看看”。
(╬ ಠ 益ಠ)
这时身边那个茶棚里雇来的女人刚好端着一碟糕点走过来,她顺着楚云昭的视线看了看白慕容,没说话。
楚云昭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一带,女人被她揽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桂花糕晃了一下,稳住了。
低头看了看楚云昭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눈_눈)
白慕容本来已经走开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楚云昭——是看楚云昭身边那个吃糕的女人。
那双眼睛让他莫名想起了一个人,他眯着眼盯了好几息。
(。-´ェ`-)
那女人抬起头来了,嘴里塞满了桂花糕,那双看起来呆呆憨憨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面,在巡视还有哪盘点心没尝过。
跟旁边那位英气逼人的楚将军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她的视线扫过他脸上时没有停顿,像扫过一根石头柱子。
白慕容收回了目光,不像,完全不像。
(;一_一)
“男人婆。”他经过楚云昭身边时低声说。
“娘娘腔。”楚云昭头也不回。
“听说你弃文从武了?”
“听说你喜欢女人?”
“关你屁事。”
“( ̄ε ̄)彼此彼此。”白慕容把扇子一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走了。
周围的宾客已经聚过来了,楚将军搂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腰,而白家三少爷正甩着扇子往相反的方向走。
( ゚д゚)彡有人叹气,有人兴奋。
“看来传言是真的——楚将军真喜欢女人。”
“啧,我家那小子没戏了,白费我置办那套新袍子。”
“你家没戏,我家有啊,我家闺女今年刚及笄——”(๑•̀ㅂ•́)و✧
“你闺女能跟将军比划两下?楚将军喜欢的是那种,你看她怀里那个,呃。”
白小蝶在人群中穿梭,对每一个来打听的丫鬟婆子统一回复:“嗯嗯,是的,对,是真的,我家小姐有人了,很恩爱,哪家姑娘?这个不太方便说,反正你们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了。”
(。-`ω´-)✧
然后根据对象的身份迅速调整版本——对方是太太就强调贤惠,对方是小姑娘就强调浪漫,对方是婆婆就强调会持家。
一轮下来白家后院的八卦系统被她搅成了一锅粥。
楚母站在花厅角落里,看着自家女儿搂着一个陌生女子的腰,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了一个无声的凝望。
白母也在旁边,意味深长地跟楚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当娘的,半辈子的撮合计划在今天同时宣告失败。
女人放下手里的筷子,规规矩矩地站起来,拍掉了衣襟上的点心渣。
白小蝶在旁边简简单单地补了一句:“人很好,很会照顾人的。”然后退后半步把场面交还给两位长辈。
楚母问了名字,问了年纪,问了家里做什么的。
楚云昭对答如流——名字是编的,年纪是真的,家里做茶叶生意也是路上商量好的,楚母没有追问细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
“身份不重要,是个好姑娘就行。”她顿了一下,看着桌上面前那堆成小山的空碟子,眼角笑出了两道慈祥的纹,“能吃是福分,云昭从小嘴刁,有你陪她吃饭,娘放心。”(●´ω`●)
楚父楚天阔站在夫人身后,表情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他假装在研究墙上那幅山水画——他已经研究那幅画快半个时辰了,画上总共就三棵松树两只鹤,他连画框上有几道裂纹都数了一遍。
女儿当众搂着一个女人的腰,夫人当众夸那女人,周围同僚都在看,他默默把脸转向桌上那盆他最爱的红烧肘子,发现肘子已经被某人夹走了最后一块。
( _ _)ノ|
一言不发,端起了酒杯,白慕天在旁边同情地给他满上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楚云昭终于从各路宾客的八卦围剿中脱身,拉着顾雁走到后花园的月洞门边。
桂花树下,月光刚好照不到她们。
“今天谢了。”
楚云昭递过去一袋银两,女人接过酒坛,掂了掂,点了点头。
“下次还有这活,记得带上好酒,不过别再搂我腰了——影响我发挥。”( ̄▽ ̄)~*
楚云昭笑了一声,很轻,这是今天她进白府以来第一次笑。
“哦对了,来的匆忙,还没问你名字呢。”
“顾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