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停电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沈听晚在客厅看平板,温燃在厨房倒水。
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先断,然后是吸顶灯,然后是客厅角落那个一直亮着的路由器指示灯。
整间公寓从内到外被同时抽走了光和声音,像有人拔掉了一个巨大的插头。
窗外也是黑的。整个街区。对面楼的窗户本来亮着七八盏冷白色光,现在全部消失,建筑轮廓融进夜空,只剩一个更黑的矩形。
温燃把水杯放在灶台上,摸着墙壁走出厨房。
客厅里,沈听晚的平板屏幕是唯一的光源,照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颗痣投了一个很小的阴影在下颌骨上。
然后平板也自动锁屏了,光熄灭,最后一点定位感消失了。
完全的黑暗。
不是拉上窗帘那种暗,是连瞳孔放到最大也捕捉不到任何光子的暗。
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动。
客厅左边是沙发,沈听晚坐在沙发最左端。
客厅右边是餐桌,温燃站在餐桌旁边。
中间隔了约四米。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比平时低,没有墙壁反射的混响,像是直接灌进耳朵里,“黑暗会让人的其他感官变敏感。”
她没有回答。
但他听到了沙发那边传来的动静。
布面沙发在人站起时发出的摩擦声。
棉拖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脚步声往他的方向靠近。
不是直线。
她的步频比平时慢,中间停了一次,大概一秒,然后继续。
脚步声停在距他约一米的位置。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香水。
是洗衣液的残留,淡到几乎闻不到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试探性的。
不是握。
是指尖先碰到他的食指关节,停了一下,像在确认碰到的确实是他的皮肤。
然后整只手翻过来,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和第一天握手时一样。
但这次不是握一下就松开。
她没有松。
“你上次跟我解释的那些。我信了。”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平时低,尾音有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上扬。
“哪些。”
“你说人的身体不该一直是凉的。你说我被冻住了。”她的手指从手背滑到他的手腕,指腹贴在他的脉搏上。
“我查过了。净化纪元之前的人,确实不是这样的。”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沉默。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这是一个邀请。他可以握住她,也可以不握。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把手指合拢,包住她的手。
“你在档案室里不只是查这些吧。”
“什么意思。”
“你办公桌抽屉最下面那层应该还有几本旧书。净化纪元之前的。”
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第一次见面的握手多了一秒就皱眉,但没有抽开。因为你在客厅查《净化纪元前的婚姻制度研究》,看到我经过就切屏。因为你今天早上递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你没有躲。”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划过。她皮肤上的细小汗毛在拇指经过后竖起来,在黑暗里他看不到,但能摸到,一排细密的颗粒。
“沈听晚。你一直在研究你不应该研究的东西。”
“对。”她的声音有点紧,但没退。“净化纪元之前的婚姻制度。性心理。生理反应机制。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小说。旧时代的小说。里面写了很多。关于两个人可以做什么。我看了七年。”
他在黑暗里能听到她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鼻息变成了断开的、从嘴唇之间漏出来的气。
“我从进管理局第一年就开始看。档案室里有存档。加密的。但我有权限。我每年都在看,看完了就放回去,没有人知道。我妈曾经也是管理局的,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次带我路过一个旧书摊,指着一本小说封面上的两个人说,‘以前的人是这样的’。然后她马上就把我拉走了。再也没有提过。”
“你妈现在在哪。”
“去世了。很久以前。”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一些,“我查了七年。看了几十本禁书档案。我知道净化纪元前的人会接吻,会拥抱,会做很多现在没有人做的事。我做了一份研究,把所有我能找到的数据整理成了表格,我自己做了笔记。但我从头到尾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书上写的全是描述,没有体验。我读到‘心跳加速’,但我体检时心率永远是六十八。我读到‘脸颊发烫’,但我脸红只在耳朵上。我看完了所有能看的,但我还是不知道。”
她停了。他在黑暗中听到她咽了一下。
“然后你来了。你碰我的手背。你说我被冻住了。你说人的身体不该一直是凉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你说的那些,和书里写的一样。但是你在说我的身体,不是说书里的。你好像在告诉我,我不只是数据。不只是零。”
他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站的距离大概半米。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她能听到他的。黑暗把这个空间压缩了,只剩下触觉和听觉。
“沈听晚。你刚才说你体检数据是零。”
“对。性欲指数零。我查过了。不是负。是零。净化纪元改造前我就是零。天生的。”
“谁告诉你零就是没有。”
她不说话了。
“零可能不是没有。”他说,“零可能是被封住了。不是被基因改造封住的,是被别的。你妈不让你看那些书。你在管理局七年不敢跟任何人提你在研究什么。你查了七年资料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书上写的不一样,所以你是‘零’。”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跳得很快。
“你现在心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很快。”
“比你体检时快。”
“快很多。”
“那就是一。不是零。”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呼吸位置移动了,她站得更近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锁骨下方。
隔着T恤,那颗痣的位置。
“你的标记。”她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颗。”
“第一天你进门脱外套的时候领口歪了一下。我看到了。”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停在痣上。停留了约五秒。
然后她的手又放回了他的手背上。这一次不是搭着。是握住。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你上次说。我被冻住了。”
“嗯。”
“我想了一整天这句话。后来你问我了两次,问我查这个做什么。我都没有回答。现在我给你回答。”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想知道。”
他在黑暗中等她说完。
“我想知道你在碰我的时候你的身体是什么感觉。”她说这句话时呼吸不稳,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想知道我如果碰你,我的手会不会也变热。我想知道你接吻的时候嘴唇是什么触感。我想知道你说的‘里面’到底是哪里。我想知道高潮是什么。书里写了,但我不知道。七年的资料查下来我还是不知道。”
她停下了。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
“你教我。”
不是祈求。
是陈述句。
尾音不升不降,稳的。
像她在民政局签文件时的声音。
但她的手在抖。
从指节传过来,很细密的颤抖,频率很快,像某种电流从她身体深处往上走,走到手指就走不动了。
她的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比刚才高。
她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不说话。也不松。
公寓外面,整个街区还沉在黑暗里。
没有车声,没有警笛,没有邻居的抱怨。
这个世界的夜晚连停电都是安静的。
她站在他面前,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和他用的洗发水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