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燃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比喻。
右耳贴着枕头,血流冲过颈动脉的声音被棉布放大,沉闷而急促,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反复敲一堵空心墙。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压住枕头的另一侧,心跳声小了。
然后他睁开眼。
天花板不是他的天花板。
白色乳胶漆,正中央一盏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灰。
墙角没有霉斑,窗帘是深灰色的,透进来的光偏冷,大概早上七八点。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坐起来。
后背靠床头板,手指摸到床单的纹理。棉的,洗过很多次,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枕头只有一个,旁边没人。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味。
他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是他的手机。
黑色,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痕。
按亮。
锁屏界面没有任何通知。
上滑,没有密码。
桌面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渐变,应用图标排列整齐,像刚出厂。
相册是空的。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契约婚姻服务中心”。
短信收件箱里三条消息,全是系统通知。
微信的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联系人列表里没有人。
没有自拍。没有聊天记录。没有浏览器历史。这台手机像一个刚被激活的道具。
他放下手机,掀开被子。
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棉质短裤,不是他的衣服。
布料偏硬,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净化纪元公民标准配给,M码”。
净化纪元。这四个字他不认识。
他站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复合木地板,凉。
走到衣柜前,拉开。
里面挂着几件同样款式的T恤和长裤,颜色只有灰、黑、深蓝三种。
衣柜底层叠着内衣和袜子。
所有衣服的标签上都有同一行小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光涌进来。
冷白色的日光,不是太阳直射,是云层散射后的光。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城市街道,六车道,中间有绿化带。
路面干净,行道树修剪整齐。
远处的建筑物玻璃幕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画面。
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
不多。
早上七八点,上班时间。
人们的穿着和他衣柜里的衣服差不多:灰色、黑色、深蓝色。
款式规整,男女区别不大。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盯了一个穿灰色长裤的男人,从路口走到公交站台,约四十米。那个男人的裤裆是平的。不是裤子宽松盖住了轮廓,是真的没有轮廓。
他又看另一个。深蓝色西裤,三十岁左右,站在红绿灯前。裤裆平整,布料从腰线直直地垂下去,中间没有任何凸起。
第三个。黑色工装裤,骑共享单车经过。同样。
他把目光转向女性。
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女人在等公交。
她的站姿很放松,没有下意识地拉衣摆,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另一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头。
然后各自看手机。
没有男人在看她们。没有那种目光,打量、停留、从锁骨滑到腰再滑到腿。不是克制,是根本没有。
他的手指从窗帘上松开。
……
楼下有一家便利店。
招牌是白色的,灯管有一半不亮。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蓝底白字:“净化纪元三十七年,人类从性的奴役中解放。”下面是一行小字:生育管理局宣。
他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三十五岁左右,灰色制服,胸口别着工牌。
店员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没有“欢迎光临”。
他在货架间走了两圈。薯片、方便面、饼干、饮料。他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扫码的时候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
那个位置应该是放避孕套的。
但上面摆的是口香糖。
绿箭。
三种口味。
他把整个货架上下扫了一遍:口香糖、薄荷糖、创可贴、手机充电线。
没有避孕套。
连一个空位都没有。
“就这些?”
“三块。”店员把水装进塑料袋,没抬头。
“你们这儿没有,”
“三块。”
他付了钱。扫码。微信余额:5000元整。整的。零头都没有。像刚充值的游戏币。
走出便利店,日光亮了一些。
对面公交站台上有一小块电子屏,正在播放宣传片。
一个银灰色短发的女人站在讲台上,穿着黑色制服,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的声音从劣质扬声器里传出来,带一点电流的嘶嘶声。
“净化纪元三十七年。三十七年来,人类摆脱了性的混乱。没有强奸。没有性病。没有因欲望引发的暴力。我们将人类从动物的本能中解放出来。这是文明的胜利。”
画面切到一组数据图表:犯罪率下降、离婚率下降、生育率稳定。
图表左下角有一个logo:一只手托着一个DNA双螺旋结构。
生育管理局。
银灰短发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是近景。她的眼神不冷,但也没有温度。嘴唇偏薄,说话时嘴角几乎没有弧度。
“下一阶段的目标:将净化覆盖至所有边缘辖区。不留下任何‘旧人类’的残留。”
屏幕黑了。然后是下一个广告:智能冰箱。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上人不多,座位空了三分之一。
他左边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右边过道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刷短视频。
他瞥了一眼:全部是风景和宠物猫。
没有擦边视频。没有美妆博主。没有弹幕。视频下方没有评论。
他观察了约三分钟。
女人刷了大概四十条短视频,每条的播放量都不高,点赞数更低。
最多的一个,一只橘猫在窗台上打哈欠,三十二个赞。
评论区空着。
不是没人看。是没人留言。像所有人都在看,但没有人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他看向窗外。又是一块电子屏。生育管理局。那个银灰短发的女人还在讲。这次没有声音,只有字幕。她的嘴在动,字幕一行一行往上翻。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
……
路边有一个报刊亭。
玻璃橱窗里贴着今天日期的报纸头版:《生育管理局年度报告:净化达标率99.7%》。
旁边是一排杂志。
封面设计统一呆板,字体没有任何修饰。
他扫了一遍标题:《契约婚姻指南》《试管婴儿流程手册》《净化纪元公民守则》。
然后他看到一本被压在角落里的小杂志。封面起皱,边缘有折痕,像被很多人翻过。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净化纪元人体标准数据》。
他拿起这本杂志。翻开。目录页有几十个条目:身高标准、体重标准、视力标准、心率标准。他往后翻。第37页。
男性生殖系统标准数据。
表格很简洁。
三列:年龄段、平均长度(cm)、标准范围(cm)。
18-25岁:4.1cm。
26-35岁:4.0cm。
36-45岁:3.9cm。
下面有一行注释:
“截至净化纪元三十七年,全球男性平均阴茎长度从净化前的13.2cm稳定下降至4.0cm。下降幅度69.7%。每年仍在以0.02cm的速率缓慢下降。预计至净化纪元五十年,可达成最终目标:2.5cm以下。”
他把杂志合上。封面那个标题还在那里。他把杂志放回原处。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进报刊亭旁边的公共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关门,锁上。
他把手伸进裤子里。
握住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后背靠着隔板,在公用厕所的荧光灯下做了大概三十秒的测量。
没有尺子,但他知道自己的尺寸。
穿越前体检测过,勃起状态十八厘米。
现在这根还在。没有少一厘米。没有变短。和穿越前完全一样。
他把裤子拉好。
冲了水。
走出隔间,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黑头发,偏瘦,锁骨下方有一颗痣。
二十六岁的脸,二十六岁的身体。
但外面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掌心里。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
那颗痣还在。他的身体还在。
他把水关了。用T恤下摆擦了擦手。然后推开厕所的门,走回街上。日光更亮了,但照在人身上不暖。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裤裆平整如纸。
另一个男人在路边抽烟,站姿懒散,但下半身同样没有任何起伏。
他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个男人没看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道往住所的方向走。风从路口灌进来,吹起衣摆。空气是干净的,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路面没有一片垃圾。
干净。整洁。高效。鸦雀无声。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口的电子屏又在播那个银灰短发的女人。她的嘴在说一句话,字幕刚好翻过去。他没看清。
不需要看清。
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