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金粉洗手 (4)

青月扫过师兄弟们的表情,读懂了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当年喊着要对付魔教而离开的她,如今突然现身,又说要脱离门派,他们会怎么想呢?

关于她手段残忍的传闻本已在私下里悄然扩散。

况且,她和师兄弟们的关系本就不怎么样。

青月知道答案了。

他们会认为,她是叛逃到魔教之后又回来的。

可笑的是,直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青月才终于分清了谁是真正信任自己的人。

当所有人都用戒备的眼神紧盯着她,手扶剑柄,随时准备拔剑时——

唯有无月师太和师父素云,眼神与他人不同。

或许,自己此番回来,正是为了最后确认那道目光。

“……呵。”

一声短促的苦笑漏了出来。

曾经最怨恨、最讨厌的两个人,将自己逼得最紧、让自己最失望的两个人……竟然是最信任、最爱自己的人。

她直面了这个明知却仍曾怀疑的真相。

“……魔教呢?”

果不其然,师父开口问道。

师兄弟们纷纷看向素云,仿佛在问“您在说什么”,但青月也有话要说。

“已经覆灭了。掌门达成了目标。”

此言一出,峨眉派内一片哗然。

连无月师太也瞪大了双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有人对青月喊道:

“师、师姐……!这、这怎么可能?你是说你们四个人就击溃了魔教?”

然而青月干脆地无视了对方的话。

他们的信任与否,根本不重要。

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已不在乎了。

反正既然决定脱离门派,彼此便已是外人……坦白说,就算不论这层关系,她也无意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听着师兄弟们的喧哗,青月越发感到自己决定离开门派的抉择是正确的。

不是说收场总要漂亮些才好么?

青月苦涩地笑了。

……怎么可能漂亮得起来。若真能漂亮收场,又何至于走到“收场”这一步。

她只愿此生再不必与这些师兄弟相见。

若为此故,便是丹田、筋脉尽数舍弃,她也在所不惜。

别说是区区一只手腕,哪怕剜去双目,她也毫不在意。

为剑道所逝去的岁月,即便悉数抛弃亦无妨。

“掌门人,我在等您的答复。”

正因如此,青月不再等待,出声催促。

她读懂了无月师太眼底那一抹难以割舍的眷恋。

老人家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

但青月已决意不再为此动摇分毫。

“既习得峨眉剑法,若想空手而去,绝无可能。”

“弟子早有觉悟。”

“废去丹田,斩断筋脉。这并非警告,而是你我间的约定。”

“你欠华山与少林的债仍未还清。只要你还受峨眉庇佑,为师自会替你周旋……!”

“可你若执意斩断羁绊、拂袖而去,日后两派无论向你索取何种代价,峨眉都将不再插手。”

“这等后果,你也甘愿承担吗?”

“那本就是我该独自面对的劫数。”

“何不去参悔洞中静思己过……!或是亲赴华山、少林登门谢罪,未必没有转机……!”

“前提是,我必须以峨眉派比丘尼的身份留下,对吧?”

无月师太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失声喊道:

“难道你要背负欺师灭祖的骂名,也要走吗!”

青月静静合上双眼,旋即再次睁开,眸光如炬。

“正因有养育之恩,我才苟活至今。”

“当年我是借着峨眉大弟子的身份才逼退了魔教;

“如今我悼念那些抗击魔教而逝去的同门亡魂,亦算是尽完了身为弟子的本分。”

“所以此刻……我想走了。”

“青月啊……!!”

——嘶啦。

青月直视着掌门人的双眼,缓缓卷起了衣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众人惊骇地发现,她守宫砂的印记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月轻声道:

“弟子已毁去守宫砂。这掌门大弟子之位,怕是再也无缘担当了。”

“……

“掌门人,弟子心意已决。”

面对青月这斩钉截铁的宣言,无数种情绪在无月师太脸上一闪而过。

然而良久过后,那份神情最终只余下深深的无奈。

毕竟再说下去,也不过是徒劳的重复。

毕竟,一个没了守宫砂的尼姑,又怎能继续担任峨眉的掌门弟子呢。

正如青月斩断了与峨眉派的羁绊,短短瞬间,她也清晰地感知到,掌门正在将她逐出师门。

那些曾投向她的情感,正逐一消散。愤怒、担忧、眷恋……种种近似于爱的思绪,正缓缓熄灭。

最终留下的,唯有无月师太那双空洞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她。

这结局本在预料之中,可青月却不懂,为何此刻心中竟如此刺痛煎熬。

……罢了。”无月师太终是开了口,“徒儿们听令。”

她的声音响彻峨眉山峦之间。

青月深知,自己亲手斩断了那段最坚韧也最痛彻心扉的羁绊,遂缓缓闭上了双眼。

“自今日起,废除青月峨眉弟子之名,褫夺其首席大弟子之职。”

那平淡的语调中,透着刀锋般的决绝。

这倒是一向视门规如生命的她,应有的作风。

昔日令人敬仰的那柄不动摇的利剑,如今竟指向了自己。

“明日亥时,本座将亲手废你丹田,断你筋脉。”

虽已做好觉悟,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青月的心狠狠一沉。

她强忍剧痛,脑海中唯余韩瑞真一人。

“……此后,本派不再视青月为门人。”

……

死寂笼罩全场。

青月睁开眼,看见无月师太紧咬着牙关。

但那神情转瞬即逝。

果然,满眼绝望的无月师太,终究还是带着透骨的寒意,决然转身离去。

青月重新调整着呼吸。

胸口莫名空落落的,仿佛破了个大洞。

****

这是我头一回骑马。

好在先前骑过驴,倒也很快适应了节奏。

尽管如此,臀部酸痛、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却是免不了的。

整整一天都在马背上颠簸,朝着峨眉山行进的我,终于着手准备扎营。

身旁自然是有南宫燕的。

她纯粹是靠双脚跑来的。

看着她不疾不徐、甚至未曾流汗便跟上了马速,我再次深切地意识到——

这家伙,果真是个怪物。

她平日里温婉怯懦,常让人忘了这一点,可一旦那股力量反转过来,其危险性令人不寒而栗。

就像即便递给她一把削水果的小刀,也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一阵战栗。

这刀可真快啊……要被它捅一下,肯定没命了吧?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瑞真,然后呢?”

“嗯?”

“我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你该不会忘了吧?”

此地唯有我与南宫燕二人。

素岚身子未愈,未能同行;马强本无来此之由;而红楼仙也明确表示要留在成都。故而,此刻只剩我与南宫燕在此相对。

她昔日身着男装时,似乎并非这般感觉……许是因彼此底细已相互摸清,此刻的南宫燕竟让我感到几分莫名的寒意。

况且她本性就最是难缠,天晓得她又要生出什么执念来……

“除了唐素岚,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吗?”

“啊!啊……那个,我确实在考虑了。”

“真的?”

“自然。”

全是胡扯。只因心系青月,早将此事抛诸脑后。

“不过燕儿,现在谈这个尚早。待我直面月儿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这并非什么艰难抉择吧。我并非让你不见素岚……你也瞧见了,连她父亲唐家主都对此有些为难……可你若加入我南宫世家,便无需对任何人察言观色,只需与我痛快度日即可……”

“只、只是思绪有些纷乱罢了。”

“……”

南宫燕陷入沉思,秀发随风轻扬。她那模样实在太过柔美,令人完全无法想象她昔日是如何以男装示人的。

“话说回来,瑞真,你又打算如何?”

“指什么?”

“若直面那个……身心俱损的青月小姐,你作何打算?”

我明白南宫燕言下之意。

“若她无法行走呢?若她连汤匙都握不住呢?如厕怎么办?沐浴又当如何?你该明白,丹田破碎意味着什么——一切都将退回从前。届时,她恐怕连如厕都无法自理。”

“何必说得如此直白——”

“因为这并非避而不谈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现实。”

面对南宫燕的忧虑,我也终于直面了她的质问。

其实我内心早已理清了头绪。未曾将问题宣之于口,并不代表我在逃避。

我将早已做出的决断,告知了南宫燕。

“即便她无法行走,无法言语,甚至双目失明,也都无所谓。”

“……”

“你就当我被绳子捆着,咬住了嚼子,蒙上了眼罩好了。我……连那种情况都有信心去爱。”

南宫燕点了点头。

“……若你心意如此,我便助你回南宫世家——”

“——燕儿,你可真烦人。非要我现在就给你答复不成?”

“什么!我、我哪里烦了?只、只是好奇罢了……”

“尽说些没要紧的话……算了,假设没有意义。”

“……”

“走吧,去看看月儿的情况。”

****

在韩瑞真的皮货铺里待了整整一日,于亥时回到了峨眉派。

四下里点着灯火。月光洒落的庭院。聚集的比丘尼们。

无月师太在看见步入峨眉的青月那一瞬,紧紧闭上了眼。

如同见到了不愿面对的存在。

青月走入众弟子围成的大圈中心,静静地屈膝跪下。

虽是期盼已久的时刻……或许因这选择于她的人生而言,亦是重大转折?

心脏怦怦跳动着,微微发颤。

心情并不那么愉快。

风拂过她的发梢。

青月没有移开目光,仰首望向掌门人。

掌门人似乎也已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无月师太以冷冷沉淀下来的目光,俯视着青月。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交汇。不知过去了多久。

沉默过后,无月师太缓缓开口。

“……会很痛苦。”

“是。”

“废去丹田,断绝筋脉后,将你弃于山门之外。”

“是。”

“纵使华山与少林最终寻到你,峨眉也绝不会再伸出援手。”

青月未有丝毫犹豫。

“弟子明白。”

无月师太闭了闭眼,低声自语般说道。

“也罢……只是最后再确认一番罢了。”

言毕,她转过身去。袖摆清冷地划破虚空。

“随我来。”

宛如一场早已注定的仪式,无月师太与长老们一同向内院走去。

青月望着那背影片刻,缓缓移开了视线。

至少,他们不打算在同门师兄弟面前切断我的筋脉。

即使冷酷到底,也还是保留了这一点体面吗?

无月师太、六位长老,还有师父素云。只有他们和自己走进了内堂,其余弟子都被留在了内院。

青月跟在无月师太僵硬的背后走着,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些共度数载的熟悉面孔,霎时间尽收眼底。

惊愕与恐惧,戒备与紧张,乃至藏不住的敌意……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青月望着他们,心一横,决绝地转回了身。

就这样,与他们的缘分,断了。

青月在菩萨像前跪了下来。

切断筋脉的锋利短刀、盛着水的铜盆,还有擦拭血迹的布巾,一应俱全,早已备好。

不抵抗地引颈受戮,这是多久不曾有过了?

仔细想来,仿佛还是头一遭。

青月在为她预备好的位置跪下。菩萨像端坐于正前方。

师父素云不住凄楚地抽泣着,向青月伸出手来。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长老们在场,又目睹了她与无月师太的对话,此刻只能露出无能为力的模样。

青月装作没听见,置之不理。每当心志动摇时,她便想起韩瑞真。

无月师太对聚集的人员说道。

内容与昨日大同小异。

无非是与青月断绝关系的话,请诸位长老做个见证的话。

同样的话,一遍,一遍,又一遍……

青月试图封闭自己的听觉。

废去丹田的时刻越近,恐惧便越盛,心跳也愈发剧烈。

似乎流程已毕,无月师太转头看向青月。

一直沉默的她开口道:

“……青月啊,你知道吗。与你共度的每一刻,我都记得。”

“……我不信。”

“为何?”

“……若师太真记得与我的所有时刻,就该明白您的压力与重担曾如何压垮我,早该宽慰我了。若您真记得与我的所有时刻……就该知道我当初是何等地追随您。若您记得与我的时刻,如今就该理解我的选择……更不该忘记我的本名。”

……是我修为不够,让你受委屈了。

是。确实如此。

——嗒。

青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泪水却悄然滑落。

无月师太苦涩地微笑着承认了。

“……也是,你或许已记不清全部了罢。可我还记得——将你从绿林道救出的那一刻,抱着痛失双亲哭泣的你那一刻,为你赐予法号那一刻,听你说想成为我这般人那一刻……还有凝望你时,满怀骄傲的每一个瞬间。”

“……”

“唯独此事,望你能明白。”

无月师太举起备好的短刀。

“……仍无悔改之意吗?”

青月斩钉截铁答道:

“无悔。”

“好,我明白了。”

——噗通!

黏腻的坠落声在此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无月师太右腕鲜血如注。

即便粗略一瞥,也知那是极深的伤口。

素云倒抽一口冷气,长老们脸色霎时惨白。

“师尊!”

“掌门!”

“月儿的罪责,由我代受。”

无月师太冷冷宣告。

“呃…什么?”

青月惊愕间,师太已屈膝跪地,将利刃抵上自己脚踝。

——哗啦!哗啦!

这个曾对青月百般威吓、施压,却始终不忍伤其分毫的人,此刻对自己下手竟如此果决。

“您、您做什么!!”

素云与长老们,甚至青月都慌忙冲上前阻拦。

但师太的视线只落在一人身上。

“是啊…我的不足,此刻才看得分明。一直强求你苦修的我…终究选了更轻松的路。”

无月师太伸手轻抚青月的脸颊。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往昔慈祥的微笑。

“我怎舍得伤你分毫。你可是比我自己更珍贵的存在啊……”

“师…师太?”

不必自责。

说到底,这本该是我来承担的事。

将你带入宗门的是我……因我私心让你受苦的也是我。

正因你如此珍贵……正因盼你出类拔萃,我才心生贪念,反倒令你煎熬。

正因愿你幸福……正因望你放下烦忧、寻得安宁……却将你推入了地狱。

该有多苦啊。

若非苦到极处,又怎会……连这般恐吓都要执意离开呢?

无月师太望向诸位长老。

“此番并非以掌门身份,而是无月个人的恳求。请将今日所见尽数缄默于心。这是我唯一的请托。对外,我会宣称已废去月儿筋脉、断绝师徒之缘,但真相如何,惟愿诸位知晓。我愿自断筋脉、废去丹田、退隐江湖。恳请诸位成全这最后的托付。月儿并无过错,一切罪孽皆归于我。”

她这番话,在场无人能置一词。

为保全弟子,甘愿舍弃毕生修为与掌门尊位,叫人如何反驳?

“啊……啊……”

青月茫然失措的手臂在半空中无措地挥动着。

本以为心中满是恨意,可眼见师父浴血的模样,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青月,你尚在人世之事,须得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无月师太的语气却已斩钉截铁,仿佛一切思虑皆已尘埃落定。

“去依附南宫世家,或是四川唐家吧。以他们的势力,纵使你不抛头露面……也定能护你周全。潜龙会主亦是良选。他是个可靠之人。不正是那个……为了你,敢当面与我叫板的男子么?”

无月师太再次轻抚着青月那无言以对的脸颊。

而后,她的目光缓缓描摹着青月的容颜。

眉,眼,鼻,唇……如同诀别前的最后凝视。

“……彩霞啊。”

无月师太唤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她原本的名字。

听见本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呼唤,青月的泪水顿时决堤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师父没有忘。

她岂会不明白,能以本名相称,其中蕴含着何等深意。

那只手,终究松开了。

“要幸福,要好好活着。记住了吗?”

​‍‌‌‌​​​‌​​​‌‌​​‌​​​‌‍​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