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武当山的山路原本风光旖旎,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模样。
“这是……
我们踏上了一条被魔教肆虐过的道路。
村庄已成废墟,尸横遍野。苍蝇四处乱飞,蛆虫在腐肉中翻涌。
南宫燕抬起衣袖,轻轻掩住了口鼻。
马强素咬紧牙关,眉头锁成了疙瘩。
而青月……神情却平静得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景象。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长叹一口气。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既然已无活口,便无需再四处翻找;况且,我们也无暇在此安葬死者。
反正,这般惨状并非我们最后一次目睹。
仅凭我们四人之力,根本不可能一一超度这些亡魂。
正欲启程时,我们发觉南宫燕停下了脚步。
回首望去,她正静静地凝视着一具尸体。
……
虽未言语,但我能感觉到,她想起了南宫世家。
想必,她也曾亲眼目睹过族人沦为这般模样的瞬间。
那时的她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光是不禁让人联想,便觉心如刀绞。
我这毫无瓜葛的外人,见了旁人的尸首都会心惊肉跳,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家亲人如此凄惨的遗容?
我走近南宫燕,轻轻拉住她的肩膀。
“走吧,燕儿。”
在我轻声的宽慰下,南宫燕终于移开了目光。
我再次为她的坚韧感到震撼,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幸好,她没有被仇恨引上歧途。
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我们一直在路上奔波。
起初还觉秀丽的风景逐渐变得狰狞可怖,让人真切体会到了魔教与灵泉的残暴。
原以为只要闭眼无视就好,可一想到除我之外,竟真有人在与这些恶魔正面抗衡,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就连那些曾被我暗自讥讽“全死光了”的武林盟剑队,此刻也令我肃然起敬。
我曾太过轻率地以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想到那些横陈的惨烈尸首或许就是未来的自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但即便如此,仍要前行。
毕竟是我设下的局,同伴们才义无反顾地追随而来,我绝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更何况,真正要去拼杀的并非我本人,若连我都先被恐惧吞噬,那还怎么行?
……
可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感到更加恐惧。
因为要去赴死的,根本不是我啊。
毕竟,珍视之人们将因我而流血负伤。正因如此,心中那份恐惧或许也更甚几分。
步履不停间,沉默的并不止我一人。马江所也好,南宫燕也罢,话语都少了许多。
唯独青月,依旧守着往日的模样。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绪,她时而走近,轻轻牵起我的手,或是用头蹭蹭我,用她独有的方式撒娇安抚。
那模样固然可爱,可我心底却不禁嘀咕:……你是真习惯这一套了啊?难怪能坐上魔教七天之一的位子。
“……怎么这般看着我,教主?”
“……”
转念一想,我确实是从魔教手里硬生生挖走了一根顶梁柱。
若非如此,倒在青月剑下的正派人物恐怕早已不止一两个,尤其是少林寺,怕是要被她一人屠尽。
说来可笑,心中竟涌起一股该替少林向青月道谢的荒唐念头。
夜幕褪去,白昼降临。我们一步步坚实地走向死亡。
不知从何时起,我察觉到青月开始指点南宫燕武艺。
那一刻的她,在我心中无比耀眼。明明以她的立场,本该无法接纳南宫燕才对。
可如今,她也在为了“推翻魔教”这唯一的信念而努力着。
我在南宫燕身上押上了一切,真的是全部。
如今只愿已经接纳自我的她,能比任何人都飞得更高。
马江所望着远处依稀的人影,暗暗定神。距离武当山,大约还需两日路程。
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活生生的陌生人了,毕竟往日所见的,多半皆是尸体。
奇怪的是,如今比起死者,反倒是这些活人更令人心生畏惧。
马江所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他的手按在剑柄之上,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十名男子聚作一团,正盯着这边。正如我们警惕着他们,他们 likewise 警惕着我们。
马江所清楚自己在潜龙会的分量。别说赶上青月,就是南宫燕他也望尘莫及。
因此,率先出手的绝不该是他。
……更重要的是韩瑞真。一切行动,必须听从韩瑞真的指令。
毕竟,他们是追随他那疯狂的妄想才来到此地。
尽管深知自己资历最浅,马江所还是向韩瑞真提议道:
“瑞真,要我来吗?”
韩瑞真摇了摇头。
“我来。”
“什么?”
马强索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魔教徒们已纷纷拔剑出鞘。
见此情形,青月与南宫燕也顺势亮剑,马强索这才慌忙抽剑应敌,却已慢了半拍……
唯有韩瑞真神色自若,坦然向对方走去。
“瑞、瑞真!”
待韩瑞真伫立于两拨人马正中,那魔教徒头领模样的男子沉声喝问:
“报上名号。”
“潜龙会。”
仅此三字,众魔徒面色骤变,个个面目狰狞。
韩瑞真神情坦荡,全无半分欺瞒之意。
“潜龙会……?可是那个潜龙会?”
“正是。”
那男子嗤笑一声:
“……真是飞来横财,连藤蔓都一并送上门了。尔等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教主悬赏取你们项上人头的赏金有多高吧。”
“小子听好了,我们这边可有青月在。”
“哈,有她在,单凭你们自然赢不了。可这一带早已是我明教囊中之物,难道你们连武当派的消息都没听说?”
——呜——!
话音未落,一名魔徒已从怀中摸出哨子,尖锐吹响。
细锐的哨音瞬间四散炸开。
虽不见新人现身,马强索却顿觉压力倍增,仿佛已被无数魔众层层包围。
那男子嘲弄般开口道:
“任你是龙是虎,蚁多也能咬死象,这道理都不懂么?”
然而,本该最为惊惧的韩瑞真却寸步未退,反而以问作答:
“武当派如何了?”
男子傲然答道:
“昨日凌晨,已然灭门。”
“……据我所知,剑尊大人也在其中?”
“不错,正是敝教教主亲手斩杀。”
“……”
韩瑞真闻言,头颅微微一垂。
那男子见状更是气焰万丈:
“连剑尊都折在我们手上,区区一个潜龙会何足挂齿?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且放马过来。既然像是来找死的,我便成全你。不过……方才说的青月究竟是哪位?事先提防总没坏处……啊,想必就是那丫头吧。”
不多时,魔徒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
原本不过十数之众,转眼便暴涨至三十余人,前后尚不足半刻钟。
“……马少侠。”
青月的声音清晰传来。
“在?啊……在!”
“后方就托付给您了,我负责正面迎敌。”
“好、好的……明白了!”
“不必想着杀敌,只需竭力坚守便是莫大助力。毕竟,终南之剑……”
“明白,您的意思我懂了。”
终南派的剑势守得滴水不漏。马强洙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就在此时,韩瑞真竟厚颜无耻地开口吩咐道:
“带路去灵泉。他定在等我。”
“是在等你,等你的脑袋。”
“我既已提前知会,更与之立下盟约,轮得到你这辈来从中作梗?”
“盟约……?”
听闻此言,那男子顿时一脸错愕。他上下打量着韩瑞真,质问道:
“你算老几?我家教主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见你?”
“你只消通报‘潜龙会主’到访,自会明白。”
马强洙忽觉一股莫名的热流涌遍胸膛。
就在韩瑞真坦然以“潜龙会主”自居的刹那,面对魔教徒众的凌厉威压,她竟未露半分怯意。
这般气魄,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战栗。四周也随之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男子环顾四周,沉声喝道:
“休要胡言乱语!潜龙会主乃是飞天妃唐素岚。连她都在峨眉山折戟沉沙,你这厮也配妄称继任,在此大言不惭?”
“从头到尾,会主皆是我一人。唐素岚不过是顺我之意行事罢了。此事灵泉早已知情,故而才在此候我。”
“你说什么……?”
“所以,还不快带路?反正你们教主要取我性命,我自会亲自送上人头,你还有什么不满?”
“……”
男子目光转向青月与南宫燕,似是对引荐二人面见教主心存顾虑。
韩瑞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指着那男子,向众人高声道:
“诸位且看此人!分明是个质疑教主的叛徒!他踌躇不前,竟是担心我等面见灵泉,会危及教主安危!”
“不、不是……!”
“他这是惧怕灵泉无法降服我等!竟敢质疑如天般威严的灵泉武功盖世——此人简直大逆不道!”
“教、教主岂是你等想见就能见的?莫说要见,就连靠近都难如登天——!”,
“——我说了,我就是潜龙会主。”
韩瑞真再次开口,话音未落,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一名手无寸铁的男子,竟以赫赫威势,压得满场持剑之士抬不起头。
“难道潜龙会主是个冒牌货不成?你家教主最盼见到的人,会是个骗子?”
“……”
直到此刻,那男子才彻底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韩瑞真当即下令:
“带路。”
简短二字,掷地有声,尽显久居上位者的高压姿态。
“毕竟,我也不想见血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