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完全无法理解。
这曾是一场她笃定能迅速终结的战斗。
她原以为,南宫燕不过是沉不住气,一头扎进了圈套罢了。
毕竟那是南宫燕啊,那个出了名的钝材。
这一点,青月看得最清,感触也最深。
况且,经她青月之手评价过的人,还从未走过眼。
然而……
——唰!
本该与南宫燕长剑相交的剑气,竟斩向了虚空。
就在那一瞬,青月的视野微不可察地偏了半分。
——叮!
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电光石火间,一道银芒掠至眼前,削断了几缕发丝。
迟来的金铁交鸣声,此刻才堪堪追上。
——呼嗡!
两人的差距依然悬殊,这点毋庸置疑。
想要找出南宫燕的破绽,其实并不难。
真正的问题在于,比起昔日那个真正的“钝材”时期,她身上的破绽反而多到有些反常了。
简直像是故意露出破绽一般。
又仿佛处处都埋设了陷阱。
究竟是从何时起,她变得如此狡黠了?
曾几何时,她的剑法是那般愚钝、耿直又固执。
她这个人,向来与“诡计”二字沾不上边。
如今的变化,简直堪比须眉化作了巾帼。
何止是外表,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青月倒不至于觉得自己会输,但这惊人的变化速度才是关键。
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之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能蜕变成这般模样。
即便退一万步讲,若这种成长势头持续下去……
——轰!
南宫燕脚下步伐一变,瞬间拉近了距离。
原本三尺的间距,眨眼便缩至两尺。
而一旦被她逼近这两尺,便再也别想重新拉开到三尺之外。
……恍惚间,青月想起了韩瑞真的言行。
想起她为何愿为南宫燕倾尽所有。
想起她为何不惜散尽家财,倾注全部心血与关注。
韩瑞真曾说,南宫燕是龙。
她说,这才是她苦等已久的真龙。
——呼嗡!
这绝非是一朝一夕间境界突飞猛进所能达到的层次。
倒更像是她本就拥有这般实力,直至今日才真正显露锋芒。
难道当初剑尊所感受到的,便是如此吗?
如果……
虽说只是万一的假设。
……但若真有那一天,南宫燕的实力凌驾于自己之上。
她将韩瑞真从自己身边夺走,且永不归还。
而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无策。
想到此处,青月的眼眸骤然降温,冷若冰霜。
想到那种可能,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令她焦躁得几乎无法自持。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直取南宫燕的后脑。
可南宫燕仿佛与她心意相通般,脑袋竟也在那一瞬偏出了掌风。
——啪!
这记险些令战局血腥收场的攻势,让两人之间倏地拉开了一道空隙。
此刻,二人都再次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场生死决。
……速战速决吧。”清月语气倨傲,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时间紧迫,她必须在那条孽障化龙之前,将其彻底踩在脚下。
这是清月切身体会到的、真实不虚的威胁。
“若是庄主到了,可就没办法善了了。”
清月不再掩饰,凛冽的杀气四溢而出。
然而南宫燕并未退缩。
即便双腿止不住地战栗,她依然高高举起了长剑。
这般姿态,仿佛在向韩瑞真表露心迹,令人作呕。
“即便我今日身死……也有句不变的真理要告诉你。”南宫燕低语道。
“像你这样的杀人魔,绝不配待在瑞真身边。”
清月发出一声嗤笑。
多言无益。她再度向南宫燕逼去。
****
——轰隆隆……
大地随之震颤。
我猛地回头望向峨眉派的方向。
方才那声响绝非寻常,绝不该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更绝非自然之音。
……
当疑虑逐渐化作笃定,我将背上驮着的唐素岚放了下来。
“公子,怎么了?”
……刚才的声音,你没听见?”
……什么声音?”
我凝视着唐素岚。她正眨着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茫然地仰望着我。
……不可能。
我分明听见了,她绝无听漏的道理。
我死死盯着峨眉派伏虎寺所在的方向,转而直面唐素岚。
“素岚。”
……嗯?”
“老实告诉我,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
唐素岚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神色缓缓发生了变化。
随即,她故作轻松地撒了个娇,轻笑道:
“也没啥,就是稍微起了点小争执而已啦。”
****
又一次被清月占据了先机。
每当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死亡的阴影便仿佛在眼前晃动。
——叮铃……!
然而,在最后一刻,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
南宫燕闻声而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架住了这一剑。
——咔嚓!
清月的剑锋如同啃噬般,顺着南宫燕的剑身一路碾压而下。
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中,清亮的铃声依旧不绝于耳。
——叮铃……
即便是在这电光石火的交锋间,彼此的眸光却都清晰无比地映入了对方眼底。
目光一次次在空中交锋,差距却依旧悬殊得令人绝望。
我从未狂妄自大过,可亲眼见到这鸿沟般的实力差,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白蛇玄曾败于我的剑下,但清月的境界早已将其远远甩在身后。
或许是因为深知这是生死决,心底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
若非那串铃铛护身,我恐怕早已死了无数次。
反过来说,只要清月卸下那铃铛的束缚,随时都能将我击杀……可她从未那样做过。
仿佛即便是生死相搏,她也绝不肯舍弃韩瑞真送她的这份礼物;
仿佛比起自己的性命,韩瑞真的赠礼更为珍贵;
又仿佛是在宣告,即便背负着如此巨大的不利条件,取你性命也绰绰有余。
我能活到现在,全赖清月对韩瑞真的那份深情。意识到这一点,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屈辱的了。
——叮铃,叮铃……
——嗒。
清月缓缓落地。
“差不多了啊。”
南宫燕完全读懂了清月话中的深意。
因为她自己也感到越来越难以支撑,力气与内息都已逼近枯竭。
“哈……哈……
清月在那一瞬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唉……要想得到掌门的原谅,我还得做到什么地步?还得吃多少苦头才行?”
……
“不过,反正最后也不会真的被抛弃吧……毕竟要是没你在,她心里反倒更不踏实呢……
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意,沉沉地压向了南宫燕。
这与先前比武时的气氛截然不同,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连周围那些围观的群众,哪怕是同为门中弟子的清月同门,也无人敢上前劝阻半步。
南宫燕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和手臂已被冷汗浸透。
没想到自己竟会紧张到这种地步……
“嗯?”
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双臂和双手早已鲜血淋漓。
环顾周身,浅层的伤口已是密密麻麻,遍布各处。
直到亲眼看见,剧烈的痛楚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这才明白刚才为何会感到些许眩晕。
身体其实早已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只是清月带来的压迫感太过沉重,让人暂时忘记了疼痛罢了。
——哗啦!
清月手腕一抖,甩落了剑上的血珠。
“呀!”
附近一名比丘尼不幸被飞溅的血滴击中,发出了一声惊呼。
目睹这一幕,南宫燕开口道:
“你知道吗?就算我是瑞真,恐怕也舍不得抛弃你。”
“什么?”
“因为你太可怕了啊。就是因为你既残忍又冷酷,才会让人害怕。
连我都对你感到恐惧,瑞真又怎么会不怕你呢?既然怕你,她又怎么舍得真的把你丢掉呢?”
……
“瑞真心底深处,或许正盼着你随便找个角落死了好呢。毕竟谁让你偏偏跟那个甩都甩不掉的武林公敌扯上了关系……”
青月脸上那抹从容终于裂开了缝隙。
那是自我怀疑的神情。
一缕青色的剑芒,缓缓从她剑身升腾而起。
绝顶高手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闭嘴……绝、绝对不可能那样!”
青月拼命摇头。
“庄主他是真心疼爱我的。”
“是吗?若真是那样,你这守宫砂早该没了才对。”
南宫燕冷冷地注视着青月。
……连人家身子都没碰过,你懂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月,我只问你最后一次。”
“……”
“你,真的爱瑞真吗?”
那头浑身散发着恐怖杀意的野兽,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份爱,深到你根本无法理解。”
“既然这样,那就离开瑞真身边吧。只有你消失了……瑞真才能活得轻松,活得幸福。”
“……”
“若是真爱,就彻底消失。只有这样,瑞真才不必看你脸色行事,才能真正地做回他自己。”
青月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南宫燕很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话,比今天挥出的任何一剑都更伤人。
她也感觉到了。
下一瞬,便是终局。
无论倒下的是自己,还是对方……结果都将揭晓。
南宫燕也下定了决心。
青月是自己绝对无法企及的存在。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生不出半点能获胜的念头。
但已无路可退。
她也从未想过要逃。
青月压低了身形。
南宫燕也踏稳了步法。
就在两人即将冲向彼此的那个瞬间——
“……唉。”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响起,竟盖过了青月剑上的龙吟之声。
南宫燕瞬间僵在原地。
而僵住的,又何止是她一个。
青月与南宫燕惊愕地转动眼珠。
只见韩瑞真静静伫立,双目紧闭。
可这份死寂般的平静,却比他以往展现过的任何模样都要骇人。
就连站在一旁的唐素岚,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慌忙开口辩解。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南宫燕,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会打成这样……啊,公子!公子!!”
韩瑞真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没有制止,没有责骂,甚至没有动怒。
那感觉,就像是不小心拨弄了沉睡猛虎的胡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