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怎么办？”望着近在眼前的峨眉山，我问青月。
青月像只闯了祸的小狗，怯生生地瞅着我的脸色，嗫嚅道：
“这都是因为魔教，因为破天兽，也因为灵泉。别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说实话，我本想斥责她们太过软弱，但转念一想，弱小本身又有何罪？
我迈步走向那些比丘尼，沉声道：
“……开门吧。如果你们对潜龙会还存有一丝感激之情的话。”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比丘尼们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鸣响。
片刻后，她们垂下了眼帘。
利刃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铰链转动的吱呀声划破了死寂。
门内，已能见到几位唐家的族人。
他们是四川唐家的人，与我们抄了近路不同，他们是绕道赶来确认唐素岚安危的。
才过去没几天，他们中已有人挂上了新添的战伤，步履蹒跚。
除了他们，人群中还夹杂着村民和几位比丘尼的身影。
万幸的是，没看见那些大叔大婶。
眼下，我可没工夫被他们缠住盘问。
人群中，有几人一眼认出了青月，眼中顿时精光暴射，情绪瞬间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争执。
然而，方才开门的比丘尼们只是静静摇头，制止了众人的冲动。
她们似乎明白，这场风波不该由自己挑起，于是默默让出了一条路。
“所以……”
“叫我白曦就好。”
“白曦师傅，请问我家小姐身在何处？”
“随我来吧。”
我在白曦指引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无缺早已守在了那里。
他斜睨了青月一眼，随即朝屋内高声通传：
“家主大人，有客到访。瑞真公子、南宫家主大人，还有青月到了。”
屋内片刻寂静。
旋即，一阵地板承重的吱呀声传来。
房门拉开，一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从屋内走出。
唐家主目光依次扫过我们众人，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唉……”
这位“毒王”摇头连连，转身落寞离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我几乎可以说是跨过了门槛，一头冲进了房内。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透过窗纸渗进来的微光在轻轻摇曳。
光影之下，唐素岚正静静地躺在薄薄的被褥间。
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仿佛连一丝微风都能将其吹碎。
万幸的是，她还睁着眼。
可那双眼眸里，往日里令我熟悉的聪慧灵气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刻入骨髓的疲惫。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底却骤然亮起了一抹异彩。
“素岚……”
我喉咙发紧，声音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我跪坐在素岚身旁，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素岚的眼中无声地蓄满了泪水。
紧接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先前听爹爹提起你时，我因心安而落泪……”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错失那抹微弱的体温。
“直到亲眼见到这张脸，我才终于有了实感。”
“素岚……”
“可是，我一直都信您，公子。我坚信您一定还活着……因为您让我信啊……您说过，连我都开始怀疑您的话，那该有多难受……所以，我才拼命撑到了现在。”
“……”
“我……做得还好吧？”
那声音里透着孩子般的怯生生。我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了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做得好，可是……
我咬紧牙关，甚至忘了南宫燕就在身旁，脱口骂道：
“你这傻丫头！哪怕是为了帮我，遇上灵泉你也该跑啊！竟然敢在那种地方强行调动先天之气？要是让峨眉派的人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唐素岚却笑了。
“那样啊……峨眉山怕就只剩一具尸体了吧？况且，丐帮的长老们不也还在场吗？”
“那也是为了我，又不是为了你自己！当初把你拖进潜龙会时你就不情不愿的……难道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公子，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只要是您的命令，哪怕再荒诞离奇，我也只会无条件遵从啊……”
我死死闭上了眼。毕竟，我可不能在徒弟面前，让师父的眼泪掉下来。
“不过，真是对不住您了，公子。”
“什么？你到底有什么好道歉的——”
“从今往后，我恐怕是没法再当个武者活下去了。”
她神色淡然，轻声说道：
……身为潜龙会主的我，路已经走到头了。虽说静心调养未必不能卷土重来，可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再打下去了。
我默默点头。走到这一步，唐素岚已经做得够多了。
在原作里，她本是个掀不起半点浪花、最终只会丧命于青月之手的配角……如今，却成了峨眉派的救世主。
“不过，破天兽和独孤真默终究是被你扳倒了，不是吗？虽说过程曲折离奇……但这番名号，不久后便足以震慑整个中原了吧？”
我出言安抚着满脸歉意的她：
“辛苦了，真的是辛苦了。”
“公子。”
“嗯？”
“那……我的愿望，您现在可以答应了吗？”
这是她甘愿成为潜龙会主的首要理由。
也是唯一的理由。
我点了点头。对于一个曾为我豁出性命的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给呢？
“那是自然。”
“呃……”
一旁的青月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身子猛地一颤，却终究还是停住了动作。
我的眼中，此刻唯有唐素岚一人。
“说吧。”
“真的行吗？”
“嗯。”
“您真的愿意答应我？”
“嗯。”
唐素岚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呢喃道：
“我的愿望是……也就是说……希望公子能与我……不，是希望公子能对我……
那个总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的丫头，此刻许下的愿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希望您能爱我一生一世。这个愿望，您不肯成全吗？”
“……”
“一辈子……哪怕我讨厌，哪怕我推拒，也要一辈子……”
这回答出人意料。
其实从某个时刻起，我就隐约猜到了她的请求是什么。
大抵，是求我娶她吧。
无论唐志云的态度，还是毒王的表现，皆已暗示了这一点。
唐素岚先前的种种行径，亦是如此。
我本以为她此刻许下的愿望也会与此相近，却未料连这个她都视作负担，不敢开口吗？
还是说她不愿以此相逼？
又或是身体出了什么大状况，才令她只能提出这般卑微的请求？
自始至终，她口中念念不忘的，不过是一句“爱我”。
……
终究，我还是伸手将唐素岚紧紧拥入怀中。
啵啊——！！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尽数渡给她一般，我低声回应：
“换个愿望吧。那件事，我本就打算这么做的。”
“呵呵……这话听着真让人欢喜。啊，公子。”
“说吧。”
“小女子……此刻只想稍作歇息。”
“怎、怎么，是身子何处不适吗——
“并非如此。是真的只想睡一会儿罢了，身子已经安稳多了。”
“啊，虽说人家心里还是想一直看着为我焦急的公子啦……不过，还得劳烦青月妹妹，以及这位女侠。”
“嗯？”
“有些话想与二位单独聊聊，能否请公子暂时回避片刻？”
我回过头去。
迎着面色不善的青月与南宫燕，我微微颔首。
随后，我轻柔地托着她的后颈与背脊，缓缓将她重新安放回锦被之间。
素岚牵起我的手，与我们深深一吻。此刻的我的确需要些时间喘息，好让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于是，我也缓缓起身。
砰。
房门紧闭。
素岚的目光扫向青月与南宫燕，将她们脸上的悲戚尽收眼底。
长久的对峙在沉默中蔓延，无人敢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噗。
终究，那强忍许久的笑声还是迸发而出。
面对素岚突如其来的笑，两位女子满脸错愕。
噗噗……呵呵呵……啊，痛痛痛……
素岚笑得太过放肆，牵动了受伤的肋骨，剧痛袭来，迫使她不得不止住笑声。
她望着眼前这两个一脸茫然的女人——一个是曾无比炫耀自己与韩瑞真关系的青月，另一个则是终于撕下面具、如蝙蝠般狡黠的南宫燕，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噗嗤……呼呵呵……
笑意根本止不住。
没错，她的确曾抱定必死之心；
她的确以为瑞真已死，便也想随他而去。
可如今两人都活了下来，局势瞬间逆转，彻底翻了盘。
这是绝地反击。
素岚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与胜利的喜悦，目光灼灼地刺向青月。
抢到了。
终究是抢到了。
韩瑞真，终于成了她的人。
觊觎他人所爱固然有违道义……
可正因如此，那份背德的灼热感才让血液都在沸腾。
这种强行夺走心爱之物、将其牢牢攥在手心的极致快感，令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下腹传来一阵悸动。
青月眼中那份无力与凄惨，瞧在眼里竟觉无比甘甜。
那是身为女子，油然而生的至上优越感。
究竟等了多久呢？
自从遇见韩瑞真，这便是她从未改变的目标。
诚然，是因为深爱韩瑞真才会如此行事，但能夺走青月所爱之人，这份附带的快感同样令人心醉。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再无翻盘的可能。
最后临时改换心愿，当真是神来之笔。
不求成婚，只求相爱？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招甚妙。
既然他都说出这般惹人怜爱的话了，叫人怎能不爱他更深几分？
噗……咳咳……
往后的日子，便只剩下幸福了。
其余那些武林公敌，自有旁人去收拾，与她无关。
她该做的都已做完，活下来了，也争取到了。
对于失去武功，她心中毫无遗憾。
反正听说只要想恢复，随时都能复原。
无论如何，重要的是她获得了扮演柔弱女子的良机。
她终于成了让韩瑞真无法置之不理的女人。
那个向来粗犷的男人，方才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怎会显得如此可爱动人？
……什么？要我离你的张主远些？噗呵呵……
……
往昔，青月与南宫燕总是形影不离地守在他身侧。
而她自己，却只能在一旁默默注视。
唐素岚望向青月，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月儿，现在，他可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