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燕儿你快看那边。是不是仙鹤?”
“……”
南宫燕对韩瑞真的话充耳不闻。
她没这个心情——连转头看他的心情都没有。
因为只要望向他,就能看见他丹田处盘踞的气息,此刻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韩瑞真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先是夸张地凑近了些,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南宫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绪却难以轻易平复。
最后,还是韩瑞真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燕儿,你是不是在生什么气?”
南宫燕抿了抿嘴,低声嘟囔。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干嘛不看我。”
南宫燕转过头,看向韩瑞真。
“这不正看着么。”
“……喂,我是让你看脸,不是看肚子。”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丹田的气息吸引,这能怪谁?
唐素岚的气息倒也罢了。她毕竟是他的心上人,又是四川唐家的子弟。
……可青月的气息,这算怎么回事?
韩瑞真这样一个寻常男子,体内怎么会容纳着如此异质的两股气息?
中原最负盛名的两位女子的气息,竟同时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嗯?燕儿。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没什么。”
“‘没什么’是几个意思?”
“……就是让你现在别跟我说话。”
最后那句,嗓音里带上了些许力竭的颤抖。
她这样说着,转身便要离开,可翻涌的心绪终究决了堤。
那股气息到底是什么东西?
……倒也不是完全捕捉不到端倪。
心魔医师。
青月和唐素岚都曾接触过的心魔医师。
韩瑞真的丹田里沉睡着她们两人的气息,难道只是巧合吗?
甚至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觉得心魔医师的体型比韩瑞真更魁梧些……但不知为何,又总觉得有几分相似。
‘不对。’
那是个她绝对不愿相信的假设。
‘不可能。’
所以她拼命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即便如此,南宫燕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韩瑞真。
或许是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韩瑞真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
……韩瑞真的眼中充满了困惑与忧虑。那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那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南宫燕张了张嘴。
“……唉。”
但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能流露出那种眼神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心魔医师。
“光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叹气算怎么回事啊真是的。你得说出来我才能明白啊。难道我是算命先生吗?还能看透你心里想什么?”
“……不,真的没事。”
“是因为你是女人的事?我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个。”
“…………”
她再次转过身,走到了前面。
但假设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如果。
……万一韩瑞真就是心魔医师呢?
“…………”
……究竟从何处开始是谎言,又从何处开始是真实?
就连眼前这副模样,也是假的吗?
难道一切都是一场戏?
为了什么?为了揭露她的真实性别,然后戏弄她?欺骗她?
……就是为了日后看我被背叛感折磨的狼狈相?
韩瑞真?我唯一的朋友?
我唯一的同伴……竟然是我的仇人?
那个用武力压制我、肆意戏弄我的暴虐之徒,难道就是他?
那个温柔拥抱我、温暖亲吻我的人?
“……”
光是想到这里,呼吸就变得急促,泪水盈满了眼眶。
如果真是那样,简直像天塌地陷一样。
如果连韩瑞真都骗了我,我还能相信谁?
恐惧让这个简单的问题堵在喉咙,怎么也问不出口。
……瑞真啊,你……是心魔医师吗?
看着终于接纳了真实自我的南宫燕,我心中也涌起一阵释然。
那感觉,就像看到一只雏鹤终于展翅高飞。
令我高兴的,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变强了。
当然,这也很重要……但我同样注视了南宫燕很久,很久。
或许,没有人比我更深入地了解她,更真切地为她担忧过。
她受过多少委屈,付出过多少努力,经历过多少艰辛,对我微不足道的帮助又是多么感激。
在那些时光里,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不断增长。
她成了我珍视的挚友,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看到她仿佛挣脱了束缚,获得自由,我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漾开笑意。
我对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南宫燕说道:
“燕儿。”
“……?”
“不管怎样,这副模样真的很适合你。”
“……
“以后别再躲躲藏藏了。大家慢慢总会接受的。就算他们不接受,那又如何?他们又不会为你的人生负责。”
“……那你呢?”
“嗯?”
“……你会为我负……不,没什么。”
南宫燕再次含糊地带过了话题。
明明能感觉到某种变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宫燕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总之,我们尽快回成都吧。这样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后天?恐怕不止吧。从这儿走,官道也该稍微避开——”
“——不。”
“……嗯?”
“就走官道。我得快点回成都。”
“……你是想洗澡了?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呢。燕儿,我从来没太在意你身上的味儿,别担心——哎哟!”
南宫燕拧了一下我的侧腹,又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本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南宫燕真的像变了个人似的,大步流星地沿着官道走起来。
没过多久,南宫燕便看见对面官道上走来六名男子。
人人腰间都悬着剑。无须多问,不难推断出他们是黑道势力……或是魔教徒。
韩瑞真紧贴过来,低声急道:
“喂……!不是说了别这么走吗……!!”
然而,南宫燕却出奇地,对那伙黑道势力毫无惧意。
照理说,本该让我瑟瑟发抖的对手,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大的压力。
究竟哪里不一样了呢?只觉得他们渺小不堪,仿佛……二流货色?
反而那令人恐惧的存在,近在咫尺。
韩瑞真正在我耳边亲昵地低语。
这位她最心爱的同伴,却更让她感到害怕。越是心爱,就越是可怖。
若说此刻中原最令人畏惧的存在是谁,那便是这韩瑞真了。
如今连他(她)究竟是谁都无从知晓,其可怕程度,甚至超过了剑猎。
就是这样的韩瑞真,轻声细语道:
“自然点,低下头,眼神收敛——”
“——瑞真,能把那拐杖给我吗?”
“什么?”
“把拐杖给我。”
韩瑞真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干笑,声音里透着紧张: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要拐杖做什么——”
紧接着,她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你信我吗?”
“……”
韩瑞真恐怕不知道,问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看起来该有多鲁莽?
憨憨南宫燕,面对六名邪派高手,居然开口索要一根拐杖。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较量,甚至可能让韩瑞真连行动能力都彻底失去。
没有绝对的信任,绝不可能交出。
韩瑞真又瞥了一眼那六名男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南宫燕身上。只见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深沉。
——咯。
紧接着,韩瑞真将拐杖递了过去。
这无异于交出了自己的性命。
“……我永远信你。”
——咔……嚓……
南宫燕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这颗狂跳的心,究竟该如何安放才好?
即便身处这般境地,那满溢胸臆的充实感,又是从何而来?
越甜美,便越刺痛;越猜疑,便越心伤。
韩瑞真犹豫了片刻,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那你至少也告诉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啊。总、总得让我有个准备吧。”
“瑞真啊,我对你说过吧?”
“……说过什么?”
“要相信直觉。人的直觉,是最敏锐不过的了。”
“……是说过。”
南宫燕点了点头。
“看好了。”
****
-砰!!
我惊得合不拢嘴。
南宫燕的身姿,我曾在最近的距离、用最久的时间,细细凝望过。
即便她与剑猎交手、剑裂长空之时,我也曾隐隐有所察觉……但此刻的格局,已全然不同。
-砰!
“呜啊啊!”
这是一场以寡敌众的乱战。南宫燕固守原地应敌,战况自是纷乱如麻。
毫无喘息之机。剑光如暴雨般倾泻在她周身。
无论闪避还是格挡,其极限总归是存在的……
-啪!
“我、我的肩膀!!”
然而,南宫燕却连衣角都未曾被触及。她不像凡人,倒似一只灵巧的飞鸟。
昔日那迟钝的身影,如今已无迹可寻。
高手与庸手对阵时,常有高手持木剑、庸手握真刃的情形。
据郭杜大叔所说,双方实力差距越是悬殊,便越容易出现这般对局。
但即便是那时,高手也不会让剑锋相交。该躲则躲,该攻则攻,只需步步紧逼即可。
毕竟实力差距再大,真剑与木剑相击的瞬间,哪边会碎裂根本不言而喻。
……可这又是什么情况?眼前的光景,已轻巧地跃出了我所知常识的范畴。
南宫燕的拐杖——不,是木剑,正与对手的真剑交锋。
我因恐惧而皱紧了眉头……
——锵!
断裂的,反而是真剑。光是像那样滚落在地的剑,就已经有三把了。
——砰!
裹着青色斗气的南宫燕之剑,根本不知停歇。
将一切都如豆腐般击碎、斩断。
我也得以直观地理解,为何她的剑术会是帝王剑形。
因为根本不存在能阻挡帝王前路之人。
这景象太过难以置信,令我无法合拢嘴唇。
我何曾想过,自己竟会感受到如此骇人的压迫感?
虽说也有对手并非那么强的缘故,但别忘了,南宫燕同样是用路边捡来的木剑,正压制着六个男人。
这是与青月不同的敬畏感。
如果说青月如同拥有利爪的庞大猛兽……
……那么南宫燕给人的感觉,便是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巨大海啸。
难以用言语确切形容,但以此刻的心境,也只能如此描述了。
“……哈哈。”
我终于笑出了声。
……做到了啊。
终于。
……终于,南宫燕站起来了。
我仰望着再次翱翔天际的南宫燕。
是阳光太刺眼了吗?泪水竟悄然漫上我的眼角。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南宫燕的苦楚也历历在目——想起她倚在我肩头时,眼中满含的期盼与慰藉。
如今她终于破茧成蝶。这份充溢胸口的释然,与对她深藏的怜爱,旁人怕是永远无法体会。
我想紧紧拥住她,说声辛苦了;想轻吻她的脸颊,在耳畔低语:你真的做得很好。
——嗒。
南宫燕终于翩然落地。
发丝随风轻扬。
地上横躺着六个男人,正痛苦呻吟。
有人昏死过去,有人骨断筋折,只能发出断续的哀鸣。
而未来能问鼎天下第一的苗子,此刻就静静站在那里。
她缓缓调匀呼吸,忽然停下动作。
“瑞真。”
与我共渡重重难关的她,轻声唤了我的名字。
我屏息等待。
会说出怎样动人的话语呢?
莫非终于对剑道有所领悟?
只听南宫燕开口道:
“……我、我的心魔好像又回来了。”
“……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她慢慢转过头来。
……我呼吸一滞。
那已不是往日懵懂的眼神。
她眼中首次透出令我胆寒的光。
“……得赶紧回成都,找心魔医师看看才行。”
“……”
“所以快回去吧。”
我的眼皮开始不住颤抖。
……该死。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