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噌——”

息尘剑出鞘的刹那,山门前呼啸的风声骤然凝滞。

剑尖遥指前方那片翻涌的浓雾,陆瑾溪立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后,素白道袍被无形的剑意激得微微扬起,声音冷如霜刃:“何人闯我清虚门?”

雾海翻腾,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乳白深处缓缓浮现,轮廓由虚转实,越来越清晰。

七丈。

那人停住了脚步。

“师妹,一见面就拿剑对着师兄吗?”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那张脸她也太熟悉了。

柳千枫。

陆瑾溪的心毫无声息地停跳了一下,一息之间,血液仿佛倒流。

但也就那么一息。

她面上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甚至更冷了几分。

“冒充他,你有几条命?”

话音未落,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破空而出,瞬息间斩至那“柳千枫”身前,自头顶直直劈下,将他整个人居中斩成两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那被劈开的躯体里露出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层层仿佛有生命般的乳白色雾气。

两半身体挣扎着扭曲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怪异呻吟,随即彻底溃散,化作缕缕白烟,融入周围雾海。

陆瑾溪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她随手一挥,一道灵光补上护山大阵方才因她剑气探出而短暂出现的微小缺口。

她的师兄,此刻正在静溪院里,被薛星冉盯着喝茶。

这种货色,来多少都没用。

她抬眼望向雾海深处,心中快速盘算:若这雾气幕后的操纵者只有这点的伎俩,那下山的长老们应该很快就能查明根源,解决问题。

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倚在山门旁的巨石上,绷紧的肩背略微放松。夜色正浓,山门前只余护山大阵流转的微光,与远处的雾海。

然而——

“嗯?”

陆瑾溪的眉心猛然一跳。

自从长老们分赴各处驻守后,她的神识便将整个清虚门笼罩其中,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灵力波动都在她感知之中。

这是化神修士的自信,也是她作为代掌门的职责。

可此刻,这张网出现了裂痕。

在宗门东北角,一个偏僻的区域,她的神识竟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无法渗透。

那片区域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空洞,而且空洞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门内,果然有内应。

陆瑾溪没有半分犹豫。

她抬手,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灌入手中息尘剑,剑身泛起幽幽蓝光。

下一瞬,她身侧凭空出现了另一个“陆瑾溪”,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清冷面容,甚至连气息都与本体一般无二,稳稳立于山门之前。

息尘之妙,不仅在于快,更在于“影”。

清虚真人当年教导他们唯快不破,但快到了一定境界,就该从另一个方向寻求突破。

这留影分身之术,便是息尘剑的馈赠,分身虽不及本体,亦有化神初期的战力,守这山门,足够了。

本体则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北角疾掠而去。

大阵破损处,已近在眼前。

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双手按在大阵光幕之上,掌心隐隐透出幽光,正在一寸寸扩大那道裂口。

“袁长老。”陆瑾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尖点地,“停手吧。”

那身影顿住。

片刻后,袁长老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颌下蓄着山羊胡——正是执法堂那位与鲁长老斗嘴多年的青白袍长老。

他看见陆瑾溪,先是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那点障眼法……果然骗不过你。”他摇摇头,语气里竟有一丝释然,“天骄终究是天骄。”

“袁长老。”陆瑾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您自师父创立清虚门时便追随左右,是门中肱股元老。为何……要勾结外人?”

“为何?”

袁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有苍凉和疲惫。

“姑娘啊,你不到四十岁便已是化神。天资、悟性、机缘,你占全了。这世间九成九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摸不到化神的边,你年纪轻轻就踏进了那道门。可我呢?我今年已经五百二十三岁了,蹉跎了一辈子,才是个元婴中期。”

他的目光越过陆瑾溪,望向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方向,声音变得飘忽:

“再过几十年,最多两百年,我就会大限将至。然后呢?化成这世间的一把黄土,被后来人偶尔提起。哦,那个袁长老啊,当年清虚真人的老部下,执法堂干了百来年,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大过,然后就没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陆瑾溪。

“姑娘,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

陆瑾溪沉默了一息。

“袁长老,”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几十年的寿元,未必不能再做突破。元婴中期到后期,再到巅峰,甚至冲击化神。师父在时便常说,您根基扎实,只是心结未解。若您愿意,清虚门藏书阁所有典籍,丹房所有资源,您皆可调用。我和诸位长老,也定会全力相助。”

“我知道。”

袁长老打断她,“你师父在时,就说过这话。你师父的天资,比你只高不低。她说要帮我,我信。可结果呢?她失踪了。你接任之后,也说要帮我。可姑娘,你自己信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皱纹,隐隐浮现褐色斑点的皮肤。

“我自己是什么货色,我最清楚,为了成就元婴的修为,我年轻时做过不少毁自己寿元,损自己阴德的事了。天赋平庸,悟性平庸,机缘平庸。几百年都没能突破的事,最后这几十年,就能成了?那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砸在我身上,跟砸在水里有什么区别?与其白白浪费,不如留给门内那些真正有希望的小辈。”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陆瑾溪,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苍凉,只有一种决绝后的平静。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已至陆瑾溪身前!

双手各执一柄精光闪烁的长剑,交叉斩下!剑势凌厉,没有丝毫留手。

“铛——!”

息尘剑横架,金铁交鸣震得空气都泛起涟漪。陆瑾溪单手持剑,稳稳架住那双剑的斩击,脚下青石却因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寸寸碎裂。

袁长老被震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苦笑一声,没有追击,只是看向那道已扩大到可容一人穿行的阵壁裂口。

“当年……没打过你师父。”他喃喃道,“今天……要来欺负你一个小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别恨我。我坐上掌门之位,会想办法帮清虚门寻个活路的。”

话音落下,六道黑影从裂口处闪电般蹿入!

那是六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影,气息阴冷,修为赫然皆在元婴巅峰!他们一落地,便成合围之势,将陆瑾溪团团围住。

不同于袁长老方才那一击尚留有余地,这些黑袍人的出手狠辣而精准,招招直取要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一人从正面佯攻,另一人便从死角偷袭;两人封住她退路,剩下三人同时出手,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空间。

陆瑾溪周身剑光大盛,息尘剑化作一道游走的银芒,以快打快,以一敌六,竟隐隐不落下风。

剑锋交错,灵力激荡,震得周围山石簌簌滚落,大阵光幕亦随之剧烈闪烁。

可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方人多势众,灵力充沛,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留意那正在扩大的阵壁裂口,以及裂口外那片雾海中可能出现的更多敌人。

更糟糕的是,那雾气正顺着裂口,缓缓向内渗透。

剑光再起时,陆瑾溪已不再犹豫。

息尘剑身骤然分出两道与她一般无二的身影,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面容,连剑意都如出一辙,三道剑光同时掠过,那六名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两颗头颅已然飞起,鲜血洒在大阵光幕,缓缓滑落。

剩下四人虽侥幸未死,却已被剑气重创,人人身上至少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气息萎靡。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暴退,身形融入阵壁裂口外的雾海,瞬息不见踪影。

陆瑾溪没有追。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剑意缓缓收敛,目光落在场中唯一留下的人身上。

袁长老。

他双剑已脱手,跌落在血泊之中。青白长袍被自己的鲜血浸透大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鲜红,却仍强撑着站立,背脊佝偻,却始终没有倒下。

“袁伯伯,收了剑,跟我去执法堂吧。”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

几十年前,她刚被师父带回清虚门时,是袁长老手把手教她认字,教她背门规,教她怎么在那群调皮的师兄弟中间护住自己的饭盒。

那时他还不蓄胡须,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会把她扛在肩上,去看后山那只刚出生的小灵鹿。

“……姑娘。”

袁长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你还是没有你师父那样果决。”

他慢慢弯下腰,将两柄沾满鲜血的长剑轻轻放在地上。

“若是她此刻站在这里,应当会说:‘老袁,还有什么遗言,说吧。’”

他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五百年的岁月,有几十年的坚守,有最后一步走错的悔恨,也有一切终于结束的释然。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她,缓缓跪坐下来。

从背后看去,他的脖颈一览无余。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年轮一样刻着时光的痕迹。

“别告诉那个大胡子,我干了这等蠢事。”

他顿了顿。

“动手吧,姑娘。”

陆瑾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剑光闪过。

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更多的犹豫。息尘剑锋自颈间掠过,干净利落,快得甚至没有溅出多少鲜血。

袁长老的身形晃了晃,向前倾倒。

陆瑾溪上前一步,轻轻接住他,将他放平在地。

然后她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头颅,双手捧着,放回脖颈处,一点一点对准,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

她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她站起身,抬手补上大阵那道裂口。灵光流转,将阵壁内外重新隔绝。

最后,她抱起袁长老的尸身,走到山门旁一棵老松树下,轻轻放下。让他倚着树干,面朝山门的方向。

她站在他面前,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沥州城,醉春阁。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几张面容明暗不定。桌上摊开着数份急报,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字迹潦草。

“总舵那边回话了。”翟心蕊放下手中刚看完的传讯玉简,“最快也要两天。增援的人手才能到。”

“两天?”王兰忍不住接话,眉头拧成结,“两天以后,白石镇里还能有活人吗?”

没人回答她。

“小梅那边呢?”翟心蕊抬眼,看向候在一旁负责整理情报的年轻女弟子,“州牧府里,可还有新的消息传来?”

那弟子低头飞快地翻了翻手中的薄册,最终摇了摇头:“禀舵主,自雾气封镇后,小梅便彻底失联了。此前最后一条传回的消息……还是今晨的日常简报,未提及任何异常。”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总不能……”王兰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犹豫七分不甘,“总不能咱们自己去州牧府里,把丁洋那小子从床上揪出来严刑拷打吧?万一打错了,惊动了朝廷,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去揪?”曲盈难得开口,声音冷硬,“你揪得动?人家府里养着的那几个金丹护卫,是我们随手就能收拾的?”

王兰噎住,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翟心蕊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舵主若在,会怎么决断?

她想起当年杨青青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林嫣然的刁难、曾骏升的觊觎、总舵的压力,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的脊梁。

可如今轮到自己坐这个位置,才发现那副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少权衡与咬牙。

她当年……也是这样头疼的吗?

“王兰,曲盈。”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们俩留下,守着阁里。若我们天亮之前未归,一切事务由你二人共议。”

王兰一愣:“舵主,你这是……”

“我和刘钰去一趟。”翟心蕊站起身,“亲自去看看,那雾到底有什么名堂。”

刘钰跟着站起,面色有些发白,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跟着站了起来。

“舵主!”王兰急道,“那雾连清虚门都暂且观望,咱们贸然……”

“咱们的人也在里面。几个练气期的丫头,修为低,脑子也未必多灵光。但她们既然喊我一声‘舵主’,我就不能当她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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