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十一月初十·丑时·王城·皇宫】
陈老头回来得比预想的快。
裴清靠在水道出口的石壁上,酒红色的眸子透过假山石的缝隙盯着御花园中的月色,忽然看到一片枯萎花丛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像是夜风吹动了一片枯叶。
然后那片\"枯叶\"从花丛后探出了一张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面孔。
陈老头猫着腰挤进了假山石丛的缝隙,灰布衣袍上沾了几片枯叶和泥土,呼吸平稳,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中闪了一下。
“师尊,可以出来了。\"声音压得极低。
裴清没有多问,纤细的身躯从水道出口无声地滑出,湿透的银辉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水光,贴在冰肌玉骨的身体上,将每一寸曲线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陈老头的视线在那具湿透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巡逻路线老奴摸清了。\"声音阴沉精准,是独处时才会用的那种语调。\"两拨人,一拨沿外围回廊从东往西走,一拨沿太液池北岸从北往南走,两拨人的交汇点在御花园东南角的那座石桥,交汇之后各自折返,一个来回大约两炷香。”
“化神境的呢?”
“那位化神中期的没在御花园巡逻,灵识感知到的位置在内廷方向,应该是在殿宇之间来回走动。\"陈老头的声音更低了。\"两位化神初期的,一位在宫墙上,一位在内廷东侧的值房里没动,可能在打坐。”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化神中期在内廷。”
“对。”
“我们要穿过内廷。”
沉默了一息。
“师尊有办法绕过去吗?”
裴清的视线越过假山石丛,看向御花园南面的方向,月光下,远处隐约可见一排飞檐翘角的殿宇轮廓,那是内廷的外围建筑。
“内廷的格局,三百年前是三进三出的院落结构。\"裴清的声音极低,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分。\"正中是太极殿,左右各有偏殿,殿与殿之间有抄手游廊连接,龙脉泉眼在太极殿的正下方,入口在太极殿后殿的一间偏房里,偏房的地板下面有一条石阶通往地下石室。”
“太极殿正下方。\"陈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阴沉。\"那位化神中期就在内廷来回走动,老奴要带着师尊从内廷穿过去,还不能被发现。”
“不穿过内廷。\"裴清的声音冷淡。\"绕。”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看向裴清。
“内廷西侧有一条窄巷,是下人走的路,从御花园西南角的角门进去,沿窄巷一直走到底,右转就是太极殿后殿的院墙外面。\"裴清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背诵一张地图。\"院墙上有一扇小门,是给值夜太监进出用的,门上没有阵法,只有一把铜锁。”
“师尊怎么知道那扇门上没有阵法?”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看了陈老头一眼。
“三百年前没有。”
“三百年了,可能加了。”
“可能。\"裴清的声音极简。\"但那条窄巷是下人走的路,不会有高阶阵法,最多是一层感知禁制,你的蔽灵粉能遮蔽灵力波动,感知禁制触发不了。”
陈老头沉默了数息,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中转了转。
“那位化神中期在内廷来回走动,走到太极殿后殿附近的时候,老奴和师尊在窄巷里,隔一道院墙,距离不到十丈。”
“蔽灵粉的遮蔽范围足够。\"裴清的声音冷淡。\"十丈的距离,在龙脉封禁大阵的干扰下,化神中期被压制后的灵识精度不会高到能穿透蔽灵粉的遮蔽。”
“师尊确定?”
“不确定。\"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在月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但这是唯一的路。”
陈老头的嘴角在黑暗中咧了一下。
“走。”
两个人从假山石丛中无声地滑出,猫着腰穿过枯萎的花丛,沿着太液池西岸的柳树阴影向南移动。
月光洒在太液池的水面上,粼粼的银光映照着两个弯腰潜行的身影,一高一矮,一个灰扑扑的粗壮身躯在前方开路,一个银辉长裙的纤细身影在后方跟随。
裴清湿透的长裙在移动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水声,衣料贴在身上随着步伐的起伏而微微颤动,胸前那两团丰满到令人窒息的浑圆在湿透的衣料下随着每一步的迈出而轻轻晃动,乳尖因为夜间的寒冷而持续凸起,在银辉衣料上顶出了两个小小的尖点,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随着弯腰潜行的姿势而微微扭动,丰腴的翘臀在湿透的裙摆下勾勒出饱满圆润的弧线。
陈老头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裴清跟上了,每一次回头都会看到那具湿透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冰肌玉骨的肌肤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御花园西南角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扉半掩,门框上长满了青苔。
陈老头的灵识扫过角门,没有感知到任何阵法或禁制的波动。
“师尊。\"声音极低。\"门上没有阵法。”
“三百年前就没有。\"裴清的声音冷淡。\"这是下人走的门。”
陈老头推开了角门,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两个人闪身进入了窄巷。
窄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行,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月光从墙头的缝隙中洒下来,在窄巷的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墙根处枯草的干涩气息。
“师尊走前面。\"陈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奴不认路。”
裴清没有说话,纤细的身影从陈老头身侧无声地滑过,走到了前面。
窄巷中的空间太小了,裴清从陈老头身侧经过时,湿透的银辉长裙擦过了陈老头的手背,冰凉的水渍和衣料下温热的肌肤在一瞬间同时传递到了粗糙的指节上。
陈老头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裴清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而无声,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月光从墙头洒下来照亮了那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颈部,颈椎的线条优美如天鹅,向下延伸到被湿透衣料紧贴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银辉衣料下清晰可见,再往下是纤细的腰肢和丰腴的翘臀,湿透的裙摆贴在臀部上,将那两瓣浑圆饱满的弧线勾勒得纤毫毕现,随着步伐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陈老头跟在后面,浑浊的老眼盯着前方那具在月光中移动的身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现在。
“停。\"裴清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老头的脚步立刻停住。
裴清侧耳听了一息,酒红色的眸子看向右侧的院墙。
“那位化神中期。\"声音极低。\"在墙那边。”
陈老头的灵识缓缓释放,穿过蔽灵粉的遮蔽层,向院墙那一侧探去。
感知到了。
一道沉稳而规律的灵力脉动,在院墙另一侧大约十余丈的距离上缓缓移动,方向是从北向南,正在靠近。
陈老头的呼吸放缓了,整个人贴着墙根蹲了下来,灵识收敛到了极限,只保留了最微弱的一丝感知。
裴清也靠着墙根站着,纤细的身体贴在冰冷的砖墙上,湿透的银辉长裙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水渍,酒红色的眸子半闭着,呼吸几乎停止。
墙那边的灵力脉动越来越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陈老头能感觉到那道灵力脉动中蕴含的压迫感,即使隔着一道院墙,即使被龙脉封禁大阵压制了修为,那位化神中期的气息依然沉重得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窄巷的空气中。
三丈。
灵力脉动在院墙正对面的位置停了一下。
陈老头的心跳猛地慢了半拍。
裴清的眼睛完全闭上了,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整个人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
一息。
两息。
三息。
灵力脉动重新移动了,方向继续向南,缓缓远去。
四丈。
六丈。
十丈。
十五丈。
陈老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声音压到了极限。
“走了。”
裴清睁开眼睛,酒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中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光泽。
“走。”
两个人继续沿着窄巷向前移动,拐了两个弯之后,裴清在一扇嵌在院墙中的小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小木门比普通房门矮了一截,门板上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灰白色的木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
陈老头的灵识扫过小门和铜锁。
“没有阵法。”
“说了没有。\"裴清的声音冷淡。
陈老头从腰间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这是在清溪镇的铁匠铺里特意打造的开锁工具,铁丝插入铜锁的锁孔,拨弄了几下,铜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锁舌弹开了。
“三百年的锁,锁芯都锈了。\"陈老头的声音低沉。
小门推开,门后是太极殿后殿的院落。
院落不大,月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院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上落满了枯叶。
“偏房在哪?”
裴清的视线扫过院落,酒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中转了一圈。
“东侧。”
院落东侧有一间不起眼的偏房,房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
陈老头推开房门,掀开布帘,偏房内部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榻和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看起来和普通的下人住所没有任何区别。
“地板下面?”
裴清走进偏房,湿透的银辉长裙在地面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木榻正下方的一块青石板。
“那一块。”
陈老头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在了那块青石板上,指尖摸到了石板边缘的一条极细的缝隙,用力一推,石板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下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浓郁到近乎凝实的灵气从入口处涌了上来。
陈老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股灵气的浓度远超地面上的任何地方,浓郁得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像是一层淡淡的白雾从入口处缓缓升腾。
“这就是龙脉泉眼的灵气?”
“嗯。\"裴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怀念的语调。\"三百年前我来的时候,灵气没有这么浓。”
“浓了好。\"陈老头的声音低沉。\"灵泉水的品质可能比预想的更好。”
“下去。\"裴清的声音恢复了冷淡。
陈老头先行踏上了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岩壁上没有任何照明,但从下方涌上来的灵气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越往下走,灵气越浓,龙脉封禁大阵的压制感也越来越强。
陈老头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在进一步被压缩,化神初期中段的灵力储备开始向化神初期初段滑落,灵力的流转变得更加迟滞,像是血管里的血液变成了半凝固的蜡油。
“师尊,阵法的压制在加强。”
“我知道。\"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简。\"我现在大概只有练气初期了。”
练气初期。
几乎等于凡人。
陈老头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向下。
石阶走了大约五十级,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的穹顶呈拱形,高约两丈,四壁是天然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灵气的光芒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石室的正中央,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凹陷,凹陷中涌出一股乳白色的液体,不是水的质感,更像是液化的月光,黏稠、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灵气从液体表面源源不断地升腾而起,充盈了整个石室。
龙脉泉眼。
陈老头站在泉眼前,浑浊的老眼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泛着贪婪的光泽。
“师尊,这就是灵泉水?”
裴清走到泉眼旁边,酒红色的眸子注视着那股乳白色的液体,面容上的冷淡在灵泉水柔和的光芒映照下似乎柔和了一分。
“嗯。\"声音极低。\"龙脉灵泉,武王朝立国之本。”
“沈谷主说灵泉水能加速师尊的恢复?”
“灵泉水的灵力纯度极高,可以直接被丹田吸收,不需要经过经脉的转化。\"裴清的声音不带感情。\"对我现在的状况来说,相当于走了一条捷径。”
陈老头从怀中取出了那只特制的封灵玉瓶,玉瓶通体温润,瓶身上刻着细密的封灵纹路,是沈星河亲手炼制的,可以将灵泉水的灵力完整地封存在瓶中,不会随时间流逝。
“师尊,能装多少?”
“瓶子的容量大约三合。\"裴清的声音极简。\"够用了。”
陈老头蹲下身,将玉瓶的瓶口对准了泉眼,乳白色的灵泉水缓缓流入瓶中,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
灵泉水入瓶的瞬间,陈老头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灵力透过瓶壁传递过来,温润而精纯,像是阳光穿透了薄冰,在指尖上留下了一丝暖意。
“好东西。\"陈老头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这灵泉水的灵力纯度,老奴平生仅见。”
裴清没有说话,酒红色的眸子注视着缓缓流入瓶中的灵泉水,面容沉静。
灵泉水的光芒映照在那张冰肌玉骨的面孔上,将原本冷若冰霜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湿透的银辉长裙在灵泉水的光芒中变得近乎透明,衣料下的肌肤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胸前那两团丰满的浑圆在透明的衣料下轮廓清晰得令人窒息,乳尖凸起的尖点在灵泉水的光芒中投下了两个小小的阴影。
陈老头的视线从玉瓶上移开,落在了裴清被灵泉水光芒照亮的身体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尊。\"声音低沉。\"灵泉水装到一半了,大约还需要……”
话没有说完。
脚步声。
从石阶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刻意放轻的潜行脚步,而是不紧不慢的、从容的、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陈老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右手握着玉瓶,左手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石室入口的方向。
裴清的反应比陈老头更快,纤细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靠近了石室的侧壁,酒红色的眸子锁定了石阶的方向,面容沉静,但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石阶的尽头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材修长挺拔,面容年轻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矜贵。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托出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面孔,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远比面孔上呈现的年龄更深沉、更复杂。
皇龙。
武王朝太子。
陈老头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佝腰,缩肩,低头,浑浊的老眼垂下来,灵力从掌心无声地散去,整个人从一个警惕的化神修士变成了一个受惊的老仆人,这个转变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皇龙站在石室入口处,目光先落在了裴清的身上,然后缓缓扫过了陈老头,最后落在了陈老头手中的玉瓶上。
“裴宗主。\"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好久不见。”
裴清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皇龙的面孔,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太子殿下。”
四个字。
不多不少。
皇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玩味和审视之间的微妙表情。
“深夜造访龙脉泉眼,裴宗主的兴致不浅。”
“灵泉水对修炼有益。\"裴清的声音冷淡。\"本宫主途经王城,听闻龙脉泉眼的灵气近年愈发浓郁,特来一观。”
“途经王城。\"皇龙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讽意。\"从废弃水道途经的?”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太子殿下消息灵通。”
“龙脉大阵与本太子血脉相连。\"皇龙的声音依然平静。\"有人踏入大阵范围的那一刻,本太子就知道了。”
石室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陈老头佝着腰站在泉眼旁边,浑浊的老眼低垂着,手中的玉瓶握得更紧了一分。
龙脉大阵与皇室血脉相连。
从踏入大阵范围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从水道入口进入的那一刻起,皇龙就已经知道有人来了,之后的半个时辰水道行进、穿越御花园、绕过内廷、找到偏房入口、走下石阶……所有的一切,都在皇龙的掌握之中。
那些巡逻侍卫、那位化神中期、那些元婴暗卫,之所以没有发现异常,不是因为蔽灵粉有多好用,而是因为皇龙没有让他们发现。
皇龙在等。
等他们走到龙脉泉眼。
等他们露出真正的目的。
“太子殿下。\"裴清的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慌乱。\"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拦?”
皇龙的目光从裴清的面孔上缓缓下移,掠过了那件湿透的银辉长裙,掠过了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然后重新回到了裴清的面孔上。
“本太子想看看,堂堂正道之首、玄玉宗宗主,深夜潜入皇宫、偷取龙脉灵泉水,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修炼。\"裴清的声音极简。\"灵泉水对本宫主的功法有助益,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皇龙的嘴角弯了一下。\"裴宗主,你我之间不必说这种场面话。”
沉默了一息。
皇龙向前走了两步,进入了石室,灵泉水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眼底的深沉在柔和的光芒中显得更加幽暗。
“三百年前,裴宗主从正门入宫,百官跪迎,父皇亲自在太极殿设宴款待。\"皇龙的声音平静。\"三百年后,裴宗主从废弃水道爬进来,浑身泥水,偷偷摸摸地取灵泉水。”
顿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注视着皇龙的面孔,面容沉静如水。
“太子殿下想多了。”
“本太子没有想多。\"皇龙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一分。\"裴宗主,本太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傻子,正道之首深夜潜入皇宫偷取灵泉水,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说明了什么?”
“说明裴宗主需要灵泉水。\"皇龙的目光锐利了一分。\"而且需要得很急,急到不愿意通过正常途径向皇室请求,急到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从水道爬进来。”
裴清没有说话。
“正常情况下,以裴宗主的身份和修为,想要灵泉水,只需要给父皇写一封信,皇室没有理由拒绝正道之首的请求。\"皇龙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分析意味。\"除非……裴宗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需要灵泉水。”
“太子殿下的推理很有趣。\"裴清的声音冷淡。\"但本宫主只是不想欠皇室人情。”
皇龙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裴宗主。\"声音放低了。\"本太子再问一次,你的修为,是不是出了问题?”
石室中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陈老头佝着腰,浑浊的老眼在低垂的眼帘下闪了一下。
裴清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皇龙,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龙脉大阵与本太子血脉相连。\"皇龙的声音极低。\"踏入大阵范围的人,本太子不仅能感知到位置,还能感知到大致的修为层次。”
顿了一下。
“裴宗主,你进入大阵时,本太子感知到的修为波动……不像是合体后期应有的水平。”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龙脉大阵会压制修为。\"声音冷淡。\"太子殿下感知到的是被压制后的修为波动,不代表本宫主的真实修为。”
“本太子知道大阵的压制效果。\"皇龙的声音平静。\"合体后期进入大阵,被压制后的修为波动应该在元婴后期到化神初期之间,但本太子感知到的……远低于这个范围。”
沉默。
裴清和皇龙对视着,灵泉水的乳白色光芒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将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照得一明一暗。
陈老头佝着腰站在旁边,手中握着玉瓶,浑浊的老眼低垂着,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主人的谈话吓到了的老仆人,瑟缩着不敢出声。
但那双低垂的浑浊老眼在眼帘的遮蔽下,正在飞速地转动。
皇龙知道裴清修为有问题。
龙脉大阵能感知入侵者的修为层次。
皇龙从一开始就在等。
这个局面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太子殿下。\"裴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本宫主的修为如何,不劳太子殿下操心。”
“本太子并非操心。\"皇龙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善意。\"本太子只是想说,如果裴宗主需要灵泉水,完全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取,皇室与正道仙门是盟友,帮助盟友是应该的。”
“代价呢?\"裴清的声音极简。
皇龙笑了。
“裴宗主果然直接。”
“本宫主不喜欢绕弯子。”
“好。\"皇龙的笑容收敛了,面容变得认真了起来。\"本太子确实有一个请求。”
“说。”
“武道大会。\"皇龙的声音平静。\"本太子希望裴宗主能以玄玉宗宗主的身份出席武道大会,公开表态支持皇室。”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在灵泉水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皇龙的声音诚恳。\"裴宗主出席武道大会、公开支持皇室,本太子提供灵泉水,数量不限。”
陈老头佝着腰,浑浊的老眼在低垂的眼帘下闪了一下。
数量不限。
这个条件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皇龙要的不仅仅是裴清出席武道大会那么简单,公开支持皇室意味着正道之首站在了皇室一边,这将彻底改变仙门与皇室之间的力量平衡。
“本宫主需要考虑。\"裴清的声音冷淡。
“当然。\"皇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裴宗主可以慢慢考虑,手中那瓶灵泉水,就当是本太子的见面礼。”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看了皇龙一眼,没有说话。
皇龙的目光从裴清的面孔上移开,落在了陈老头的身上。
“这位是……”
陈老头佝着腰,浑浊的老眼抬起来,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声音结巴而卑微。
“老……老奴是裴宗主的随从,替……替宗主跑腿办事的。”
皇龙的目光在陈老头的面孔上停留了一息,那双年轻而深沉的眼睛像是在透过那张沟壑纵横的丑陋面孔看更深处的东西。
“随从?\"皇龙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裴宗主深夜潜入皇宫,只带了一个随从?”
“老奴……老奴只是个干粗活的。\"陈老头的声音越发卑微,腰弯得更低了。\"宗主去哪儿,老奴就跟到哪儿,搬搬东西、跑跑腿……”
皇龙看了陈老头两息,然后收回了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有趣。”
然后,皇龙释放出了灵压。
不是刻意的攻击,而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像是随手掀开了一层帘子的动作,灵压从皇龙的身体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充盈了整个石室。
那股灵压的强度,在龙脉封禁大阵的范围内,没有被压制。
分毫未减。
因为龙脉大阵不压制皇室血脉。
陈老头的身体在灵压的冲击下微微一僵。
那股灵压不是练气后期的水平。
不是筑基。
不是金丹。
不是元婴初期。
不是元婴中期。
灵压的强度持续攀升,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缓睁开眼睛,沉重、浑厚、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那张年轻面孔完全不匹配的、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底蕴。
元婴后期。
还在往上。
陈老头佝着腰,浑浊的老眼在低垂的眼帘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灵压最终停在了一个让陈老头的后背沁出冷汗的高度。
皇龙的嘴角弯着,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室中的两个人,灵压维持了数息,然后像退潮一样无声地收了回去。
“夜深了。\"声音平静。\"裴宗主取完灵泉水,原路返回便是,本太子会让巡逻侍卫避开那条水道。”
转身。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沿着石阶向上远去,从容、闲适,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完了步。
石室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灵泉水涌出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陈老头佝着的腰缓缓直了起来。
浑浊的老眼在灵泉水的乳白色光芒中泛着一种阴沉的、冰冷的光泽,面孔上的卑微和惶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露出了底下那张沟壑纵横的、精于算计的真实面孔。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阴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小子……至少元婴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