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五月初一·辰时·玄玉宗·观星台】
回来已经十天了。
陈老头站在观星台的石栏旁,双手背在身后,浑浊的老眼半睁着,迎着东边刚升起来的日头。
晨风从山谷中灌上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吹动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袍。
化神初期的灵识无声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这种感觉,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习惯。
元婴后期的时候,灵识范围最多覆盖玄玉宗主峰方圆数十丈,感知到的东西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纱布看世界。
现在不一样了。
灵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观星台向外辐射,覆盖了整座主峰,延伸到了周围的几座侧峰,甚至能触及外围山脉的边缘。
每一棵树上有几片叶子在动,每一条灵脉中灵气的流速是快是慢,每一个弟子经脉中灵力运转的频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中。
化神境。
“仙\"的起点。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因为灵识在触及外围山脉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灵力波动。
外来的灵力波动。
不是一处。
是很多处。
散布在玄玉宗外围山脉的各个方位,像是一颗颗棋子被精心摆放在棋盘的边缘。
每一处波动都很克制,很收敛,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量的低语,不想被人听到。
但化神初期的灵识太敏锐了。
那些\"低语\"在灵识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在耳边说话。
浑浊的老眼缓缓眯了起来。
灵识继续往外探,仔细地扫过每一处波动的源头。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二十个。
还在增加。
最终停在了一个让脸色凝重起来的数字上。
至少三十人。
散布在外围山脉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北面是绝壁,没有布置。
三十人中,大部分灵力波动在金丹到元婴初期之间。
但有两个,灵力波动明显比其余的强出一大截。
元婴后期。
陈老头的手指在背后微微攥紧了。
灵识继续观察。
那些人不是在静止不动地潜伏。
他们在移动。
缓慢地、有规律地沿着外围山脉的防御阵法边缘移动,像是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围着猎物的巢穴转圈,寻找气味最浓的缝隙。
每移动到一个位置,就会释放出一道微弱的灵力,轻轻地触碰防御阵法的表面,然后迅速收回。
不是攻击。
是试探。
在探防御阵法的薄弱点。
“欲宗。”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低沉而阴冷。
不是猜测。
灵识捕捉到的灵力波动中,有一种独特的、带着腥甜味的灵力特征。
那是欲宗功法特有的灵力属性。
在药库里待了那么多年,药库第三排架子上各宗门的灵力样本没有白研究,欲宗的灵力样本是其中最容易辨认的一种,因为那种腥甜的属性太过独特,和其他任何宗门的灵力都截然不同。
脚步声。
从观星台的石阶方向传来。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走路的节奏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即使修为尽失,那种刻入骨髓的仪态和节奏也不会改变。
“师尊。”
陈老头没有转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卑微而恭敬的语调。
“老……老奴正要去禀报师尊。”
脚步声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裴清站在那里。
月光银辉长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际,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观星台四周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陈老头那副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背影上。
就在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刹那。
小腹深处。
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受控制的酥麻感从穴口的位置蔓延开来。
不是疼痛,不是瘙痒,是一种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酥麻,沿着甬道的内壁缓缓扩散,带动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润滑液分泌。
身体的条件反射。
二十余次侵犯留下的生理印记。
每一次看到那副背影,每一次闻到那股粗犷的、属于底层杂役的汗味和泥土味,甬道内壁的肌肉就会自动进入一种微弱的预备状态,像是被训练过的猎犬听到了铃声。
酒红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
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裴清已经学会了完全无视这种生理反应。
它存在,它发生,但它不影响任何判断。
就像一个修士不会因为心跳而分心一样。
“不必禀报。”
声音清冷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已经感觉到了。”
陈老头这才转过身来。
浑浊的老眼对上了那双酒红色的眸子。
“师尊也感觉到了?”
“修为没了,感知还在。”
裴清走到石栏旁,和陈老头隔了两步的距离,目光投向外围山脉的方向。
“外围的灵力波动从昨夜子时就开始了。”
陈老头微微一怔。
“昨夜子时?”
“嗯。”
“老奴昨夜在修炼,没有注意到。”
“你的灵识现在能覆盖多远?”
“大约……”
陈老头斟酌了一下措辞。
“主峰加上周围几座侧峰,勉强能触到外围山脉的边缘。”
“够了。”
裴清的语气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
“你感知到了多少人?”
“至少三十。”
“三十一。”
陈老头看了裴清一眼。
“师尊数得比老奴准。”
“我用的不是灵识。”
裴清的目光依然平视着远方。
“我用的是经验,欲宗的标准试探阵型是\'三面围一面空\',每面至少十人,加一个流动指挥,北面是绝壁不设人,东南西各十人,一个流动指挥,三十一。”
“师尊对欲宗的了解……”
“我和他打了两百多年的交道。”
声音平淡到了极点。
“他的每一种战术布局,我都见过。”
陈老头沉默了片刻。
“师尊,老奴感知到其中有两个元婴后期的。”
“领队。”
裴清简短地回答。
“欲宗的试探阵型中,每面的十人里会有一个元婴后期作为领队,东面和南面各一个,西面那个应该藏得更深,你没探到。”
“三个元婴后期?”
“标配。”
“其余的呢?”
“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都是精锐弟子,不是杂兵。”
陈老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师尊,他们在试探防御阵法的薄弱点。”
“我知道。”
“他们不是要攻破。”
“当然不是,三十个人攻不破玄玉宗的护山大阵。”
“那他们在做什么?”
裴清终于转过头来,酒红色的眸子直视着陈老头。
“在画地图。”
“画地图?”
“护山大阵的薄弱点分布图,哪里的阵纹磨损了,哪里的灵石能量不足了,哪里的阵眼松动了。”
“他们把这些信息收集回去,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会根据这些信息,制定一套完整的攻击方案。”
“然后,亲自来。”
陈老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欲宗老祖。”
“嗯。”
“师尊觉得他会亲自来吗?”
裴清闭上了眼睛。
晨风吹过,银辉长裙的裙摆拂过石栏,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会。”
“他在等一个确认。”
陈老头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这些年,他一直在怀疑。”
裴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去年秋天开始,我拒绝了三次正道联盟的会面邀请,两次宗主级别的论道邀约,一次武王朝的国宴。”
“每一次拒绝,都会让他的怀疑加深一分。”
“但怀疑不够,他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的修为是不是真的没了。”
裴清睁开眼,酒红色的眸子中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旁观的清醒。
“一旦确认,他会亲自来。”
“不是为了攻破玄玉宗。”
“是为了取我。”
“取师尊?”
“活的。”
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淡。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我这具身体。”
陈老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鼎炉体质。
欲宗老祖觊觎裴清,不仅仅是因为正魔之争的宿怨。
更是因为裴清的鼎炉体质。
一个合体后期的鼎炉,即使修为尽失,体内残留的精元灵力依然远超常人,如果被欲宗老祖得到,以他合体后期的修为进行采补,获得的灵力足以让他冲击大乘境。
大乘境。
传说中的境界。
当世无人达到。
如果欲宗老祖突破了大乘境……
“师尊。”
陈老头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结巴,不再卑微。
那种独处时才会出现的阴沉精准的语调浮了上来。
“老奴有几个问题。”
裴清看了他一眼。
这种语调的切换,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说。”
“第一,护山大阵现在的状态如何?能扛住合体后期的全力一击吗?”
“满功率运转的话,能扛住三到五次。”
“满功率需要多少灵石?”
“至少五十万。”
“宗门库房里有多少?”
“不到二十万。”
陈老头的眉头跳了一下。
“不够。”
“远远不够。”
“第二,如果他亲自来,宗门里有没有人能挡住他?”
“没有。”
裴清的回答干脆利落。
“玄玉宗现在修为最高的弟子是元婴中期,在合体后期面前,和蝼蚁没有区别。”
“老奴呢?”
“你?”
裴清的目光在陈老头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酒红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不是轻蔑。
不是讽刺。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现在是化神初期。”
“嗯。”
“化神初期和合体后期之间,隔了化神中期、化神后期、合体初期、合体中期、合体后期,五个小境界。”
“老奴知道。”
“你挡不住他。”
“老奴也知道。”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奴想知道师尊心里的底线在哪里。”
裴清沉默了。
晨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松脂的苦涩气味。
“第三个问题。”
陈老头的声音更低了。
“师尊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来?”
“试探阶段通常持续三到五天。”
裴清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
“收集完信息后,他会花两到三天制定方案。”
“然后,亲自来\'拜访\'。”
“拜访?”
“他不会直接攻打,那太粗暴了,不符合他的风格。”
“他会以正式的身份,带着几个随从,光明正大地来玄玉宗\'拜访\'。”
“以\'拜访\'之名,行\'试探\'之实。”
“他要亲眼看到我,亲自感知我的修为。”
“只要我在他面前站上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能确认一切。”
陈老头的手指在背后慢慢地攥紧又松开。
“那就不让他见到师尊。”
“他会要求见我,以宗主对宗主的名义。”
“拒绝。”
“拒绝就等于承认心虚,他会直接动手。”
“那就见他,但不是师尊去见。”
裴清微微偏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
“老奴的意思是……”
陈老头转过身,面朝外围山脉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师尊不需要亲自出面。”
“老奴可以替师尊挡在前面。”
“你挡?”
“化神初期,勉强够格和他说上几句话。”
“说话?你要和欲宗老祖说话?”
“不是说话,是拖时间。”
“拖时间做什么?”
“做很多事。”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上扬。
“师尊,老奴在宗门里待了那么多年,对这座山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洞、每一道阵法的走向都了如指掌。”
“如果他要来\'拜访\',老奴可以安排一条路线,让他从进山门到见到师尊之间,经过至少七道阵法的覆盖区域。”
“七道阵法不能伤他,但可以干扰他的灵识。”
“他的灵识被干扰了,就没办法在远距离上精确感知师尊的修为。”
“他必须走到师尊面前,面对面地感知。”
“而老奴,会站在他和师尊之间。”
裴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晨风吹过观星台,带起了石栏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你想用自己的灵力波动干扰他的感知。”
“嗯。”
“化神初期的灵力波动,在合体后期面前就像萤火虫在太阳旁边。”
“萤火虫也有萤火虫的用处。”
陈老头转回身来,浑浊的老眼直视着裴清。
“师尊,老奴不是要和他硬碰硬,老奴只是要让他在那一炷香的时间里,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师尊的修为状态。”
“只要他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他就不会冒险动手。”
“因为如果他判断错了,如果师尊的修为还在,他在玄玉宗的地盘上动手,就是送死。”
“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所以老奴只需要制造一个\'不确定\'。”
“让他带着这个\'不确定\'离开。”
“然后,我们就多了一段时间。”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一直盯着陈老头。
从头到尾,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双眸子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
不是信任。
不是感激。
是一种冷冰冰的、精确的评估。
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在评估这个丑陋老头的价值。
“你的计划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他只带几个随从来\'拜访\',如果他带大军直接攻打呢?”
“不会。”
陈老头摇了摇头。
“至少这一次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确认,在确认之前,他不会投入大军。”
“大军出动的动静太大,会惊动整个修仙界,正道四柱、阴阳阁、武王朝,所有人都会知道欲宗对玄玉宗动手了。”
“如果他确认师尊修为还在,大军出动就是白白暴露野心。”
“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所以,第一次一定是\'拜访\'。”
“轻装简从,试探虚实。”
裴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对他的行为模式分析得不差。”
“老奴不敢说了解他,老奴只是在想,如果老奴是他,老奴会怎么做。”
“你不是他。”
“但老奴和他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很谨慎。”
裴清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观星台上只有晨风的声音和远处飞鸟的鸣叫。
“还有一件事。”
陈老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师尊,沈谷主那边……”
“她怎么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客房里没有出来,老奴让人送饭进去,碗筷原封不动退回来。”
“她不吃东西?”
“吃,但只吃自己炼制的丹药。”
“那就随她。”
裴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她是药修,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什么。”
“老奴担心的不是她的身体。”
“那你担心什么?”
“老奴担心她的灵力恢复速度。”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眯起。
“如果欲宗老祖真的来了,宗门里多一个合体中期的战力,和少一个合体中期的战力,区别很大。”
“她的灵力被你采补了大半。”
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但\"采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空气似乎冷了一瞬。
“恢复到能战斗的程度,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奴有办法让她快一点。”
“什么办法?”
“药王谷的谷主,炼丹制药是天下第一。”
“如果给她足够的灵药材料,她可以炼出加速恢复灵力的丹药。”
“灵药材料从哪里来?”
“宗门药库。”
裴清看了陈老头一眼。
“你要动药库的储备。”
“嗯。”
“药库的储备是宗门的根基。”
“师尊,欲宗老祖要来了,根基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裴清沉默了。
晨风又吹过来一阵,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拂动了银辉长裙的裙摆。
“你去安排。”
三个字,说得极简。
“是,师尊。”
陈老头微微躬身。
然后直起身来,浑浊的老眼再次投向外围山脉的方向。
灵识外放,那些散布在山脉各处的灵力波动依然在缓慢地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猎犬。
“师尊。”
“嗯?”
“老奴不会让他得逞。”
声音低沉而笃定。
不是卑微的恭敬。
不是做爱时的粗鄙。
是那种独处时才会出现的、阴沉而精准的语调。
“不管他是合体后期还是什么境界,只要他踏进玄玉宗一步,老奴就有办法让他空手而归。”
“师尊是老奴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但裴清听到了。
酒红色的眸子从远方收回来,落在了陈老头那张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粗犷面孔上。
没有说话。
眸子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冷意。
有审视。
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然后,转过身,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银辉长裙的裙摆拂过石阶的边缘,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陈老头站在观星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浑浊的老眼慢慢眯了起来。
嘴角没有笑。
脑海中在飞速运转。
欲宗老祖,合体后期。
护山大阵,灵石不够。
沈星河,灵力未恢复。
凌霜月,化神初期。
苏瑶琴,合体初期。
叶青鸾,化神后期。
裴清,凡人。
还有自己,化神初期。
棋盘上的棋子就这么多。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合体后期的老怪物。
怎么下?
浑浊的老眼转动着,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成形又被推翻,成形又被推翻。
外围山脉中,那些灵力波动依然在缓慢地、有条不紊地移动着。
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