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亥时·王城·凤鸣台至正道驿馆街道】
第三次宴会散得比前两次早。
倒不是皇龙的酒菜不好,而是两天前暖阁私宴上那番话的余波还在发酵,各宗门代表坐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目光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铮喝了三杯就走了,脸色铁青。
白霜比秦铮多坐了一刻钟,也走了,面无表情。
云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裴清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裴清是最后一批离开宴会厅的。
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走得太早会显得心虚,走得太晚又会落单。
正道之首的每一步都要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月色很好。
三月末的王城,夜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从凤鸣台到正道驿馆的路不算远,沿着主街往东走两刻钟就到。
银辉长裙的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银痕。
街道两侧的灵石灯笼发出柔和的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道大会期间,王城的夜晚比平时热闹许多,酒肆茶楼里灯火通明,偶尔有修士御剑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裴清走在街道的正中间,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带弟子。
没有带侍从。
正道之首独自走夜路,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合体后期的修为本身就是最好的护卫,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在裴清面前放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具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
连路边酒肆里喝醉了的练气期散修都能将这副躯壳掀翻在地。
裴清的步伐没有因为这个念头而加快半分。
走过一条窄巷的巷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像是一根针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几乎感觉不到,但裴清感觉到了。
三百年的修炼虽然化为乌有,但三百年积累的感知经验还在。
那股灵力波动的气息很熟悉。
半阴半阳。
脚步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裴宗主。”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
裴清停了下来。
转身。
阴阳道人站在窄巷的巷口,半黑半白的长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俊逸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手里还端着一只酒杯。
“好巧。\"阴阳道人举了举酒杯。\"阴阳某在这家酒肆喝了两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碰上了裴宗主。”
裴清看了一眼那只酒杯。
杯中的酒纹丝未动,杯沿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阴阳道友的酒量见长。\"裴清的声音平淡。\"两杯酒下肚,杯中还是满的。”
阴阳道人低头看了看酒杯,笑了。
“被裴宗主看穿了。\"将酒杯随手放在了路边的石墩上。\"实不相瞒,阴阳某确实是专程在此等候。”
“何事。”
“想和裴宗主聊几句。\"阴阳道人的身体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月光将半黑半白的袍子照得分明。\"上次在走廊里,宗主说阴阳某越界了,阴阳某想了两天,觉得宗主说得对。”
“既然知道越界,为何还要等在这里。”
“因为有些话,不在走廊里说,换个地方说,或许就不算越界了。”
裴清没有回应。
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裴宗主。\"阴阳道人的声音忽然变了,笑意收敛,语气变得认真。\"你我相识多久了?”
“三百年有余。”
“三百年。\"阴阳道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百年前,阴阳某还是一个化神初期的毛头小子,第一次在正道大会上见到裴宗主,那时候宗主刚刚突破合体初期,整个大殿里所有人都在看你。”
“过去的事。”
“是过去的事。\"阴阳道人点了点头。\"但阴阳某想说的是,这三百年里,阴阳某见过裴宗主无数次,在正道大会上,在仙门议事堂里,在各种宴席上,在战场上。”
停顿了一下。
“从未见你如此……疲惫。”
最后两个字的重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重。
裴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修炼新功法,消耗较大。”
“新功法?\"阴阳道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样的新功法,能让合体后期的无暇剑仙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
“阴阳道友对本座的修炼很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阴阳道人向前迈了一步。\"是担心。”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丈缩短到了两丈。
裴清没有后退。
后退就是示弱。
“裴宗主。\"阴阳道人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阴阳某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介意。”
“讲。”
“上次在宴会上,阴阳某握了一下裴宗主的手腕。”
裴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那一瞬间,阴阳某感觉到的东西……\"阴阳道人的目光锐利起来,像两把刀。\"不太对。”
“什么不对。”
“脉搏太快了。”
“宴会上人多嘈杂,心跳加速是正常反应。”
“对普通人来说是正常反应。\"阴阳道人又迈了一步。两丈变成了一丈。\"但对合体后期的修士来说,即便是在万军阵前,心跳也不该有任何波动。”
裴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那张清冷绝世的面容上,酒红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阴阳道人的声音继续压低。\"这几天的宴会上,阴阳某一直在观察裴宗主。”
“观察?”
“宗主身上的灵力波动在衰减。”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夜风恰好停了。
街道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酒肆里传来的模糊笑声。
“阴阳道友。\"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说什么?”
“阴阳某在说。\"阴阳道人又迈了一步。
一丈变成了五尺。
化神后期的灵压在这一步迈出的同时,如潮水般释放了出来。
不是攻击。
是压制。
是一种无形的、铺天盖地的力量,从阴阳道人的身体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在了整条街道上。
路边灵石灯笼里的光芒猛地暗了一下。
远处酒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正在街上行走的低阶修士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化神后期。
这个境界的修士,仅仅是释放灵压,就足以让金丹以下的修士丧失行动能力。
裴清站在灵压的中心。
银辉长裙的裙摆在灵压的冲击下向后飘起,乌黑的长发被无形的力量吹拂着,几缕碎发贴在了苍白的脸颊上。
如果是合体后期的无暇剑仙,这股灵压连她的衣角都吹不动。
但现在这具身体是凡人之躯。
化神后期的灵压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山。
膝盖在发抖。
脊柱在弯曲。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裴清的膝盖没有弯。
脊背没有弯。
酒红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五尺之外的阴阳道人,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冷。
三百年的冷。
“裴宗主的灵力波动在衰减。\"阴阳道人的声音在灵压的嗡鸣中清晰地传来。\"阴阳某不是傻子。”
裴清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化神后期的灵压压在凡人之躯上,光是站着不倒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如果开口说话,声音一定会颤抖,而裴清绝不允许自己的声音在任何人面前颤抖。
“宗主不说话?\"阴阳道人的目光在裴清的身上缓缓扫过。\"那阴阳某替宗主说。”
“你的修为出了问题。”
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不是新功法的消耗,不是闭关后的虚弱,是你的修为本身出了问题。”
裴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阴阳道友。”
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
“你在王城释放灵压,国师知道吗?”
阴阳道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国师。
武王朝的国师,合体初期的老怪物,常年坐镇王城,维持武道大会期间的秩序。
王城禁止私斗。
释放灵压虽然不算攻击,但化神后期的灵压足以影响整条街道上的低阶修士,这已经踩在了\"私斗\"的边界上。
“裴宗主。\"阴阳道人的灵压微微收敛了一分。\"阴阳某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就收回你的灵压。”
“阴阳某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裴宗主是否需要帮助。”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阴阳道人的语气竟然带着一丝真诚。
但裴清太了解这种真诚了。
三百年来,阴阳道人的每一次\"真诚\"背后都藏着一张网。
“本座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是吗?\"阴阳道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太子殿下两天前提出的那桩\'仙缘\',裴宗主也不需要帮助?”
裴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阴阳某听说,太子殿下属意的那位\'顶级女修\'……\"阴阳道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是裴宗主本人。”
“你从哪里听来的。”
“天机楼的消息。\"阴阳道人笑了。\"三十万灵石买的,不便宜。”
裴清没有说话。
天机楼。
慕容雪。
那个女人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
“裴宗主。\"阴阳道人的灵压又收敛了一分,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阴阳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子的那桩\'仙缘\',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就成了皇室的棋子。不接,就是打皇室的脸。”
“但如果有一个人,在决赛结束之前主动向太子提出与裴宗主结为道侣,而这个人的身份和实力都足以让太子无法拒绝……”
“那么太子的\'仙缘\'就有了一个体面的归宿,裴宗主也不用被当作奖品送出去。”
“阴阳道友的意思是。\"裴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做那个人。”
“阴阳某有这个资格。\"阴阳道人的笑意加深了。\"化神后期,阴阳阁掌门,亦正亦邪,不偏不倚,与正道四柱没有利益冲突,与魔道也没有深仇。阴阳某和裴宗主结为道侣,对各方来说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而且……”
阴阳道人又迈了一步。
五尺变成了三尺。
“阴阳某对裴宗主的心意,三百年来从未变过。”
月光下,俊逸的面容上那抹笑意褪去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温柔。
是占有欲。
被三百年的耐心和修养包裹着的、精心伪装过的占有欲。
裴清看着那双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是阴阳道人。
是陈老头。
是那个五十岁的丑陋老头子在她身上肆虐时,浑浊老眼里闪烁的那种光。
一模一样。
都是占有欲。
区别只在于,一个用俊逸的面容和三百年的耐心包装,一个用粗鄙的语言和暴力直接撕开。
在意识到这个对比的瞬间,裴清的身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小腹微微一紧。
那个被反复侵犯过的地方,那个被那根粗大到不可思议的东西撑开过无数次的地方,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一丝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渗了出来,沿着最隐秘的缝隙缓缓滑落。
不多。
只有一丝。
但裴清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脊柱,羞耻、愤怒、厌恶,以及一种比这三者都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不是对阴阳道人的恐惧。
是对自己身体的恐惧。
这具身体已经被那个老头子操出了条件反射。
仅仅是在另一个男人展露占有欲的时候,仅仅是在脑海中闪过那个老头子的影子的时候,这具身体就自动做出了准备被进入的反应。
裴清的指甲在袖口里掐进了掌心。
面容纹丝不动。
“阴阳道友。\"声音平稳如水。\"你的心意,本座收到了。”
“但本座的回答是,不需要。”
阴阳道人的笑容凝固了。
“裴宗主……”
“不需要你的帮助,不需要你的道侣,不需要你的三百年心意。\"裴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本座的事,本座自己处理。”
“宗主当真不再考虑?\"阴阳道人的语气沉了下来。\"太子的棋局已经摆开了,宗主一个人……”
“本座说了,不需要。”
阴阳道人的目光在裴清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灵压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加重。
从收敛到释放,从试探到施压。
化神后期的灵压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向裴清挤压过来。
街道上最后几个还站着的低阶修士也跪了下去。
灵石灯笼的光芒彻底暗了。
整条街道上只剩下月光。
裴清站在月光里。
膝盖在颤抖。
大腿的肌肉在痉挛。
脊柱弯曲的幅度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站着。
一个凡人之躯,站在化神后期的灵压下。
靠的不是灵力,不是法宝,不是任何外物。
靠的是三百年的骄傲和意志。
“裴宗主。\"阴阳道人的声音低沉下来。\"阴阳某最后问一次。你的修为,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声闷响从西南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轰。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续的爆炸声从西南方向传来,间隔越来越短。
然后是喊叫声。
“合欢宗的人打人了!”
“哪个不长眼的散修敢动合欢宗的驻地!”
“不是我们先动的手!是你们的灵力先炸的!”
厮杀声。
法术碰撞的光芒从西南方向的天空中闪了几下,照亮了半边夜空。
阴阳道人的灵压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骤然收敛。
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又是合欢宗?”
转头望向了西南方向。
那里是合欢宗在王城的驻地。
距离凤鸣台不远,距离正道驿馆也不远。
爆炸声还在继续,厮杀声越来越大,法术碰撞的光芒越来越亮。
“裴宗主。\"阴阳道人转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裴清一眼。\"今夜的话,改日再叙。”
半黑半白的身影在月光中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向西南方向掠去。
化神后期的速度,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街道上恢复了安静。
灵压消失了。
灵石灯笼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几个跪在地上的低阶修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然后迅速离开了这条街道。
裴清站在原地。
膝盖终于弯了。
不是跪下,是微微屈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
大腿的肌肉还在痉挛,脊柱还在隐隐作痛,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但面容始终没有变。
酒红色的眸子看向了西南方向。
爆炸。
合欢宗。
冲突。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手法。
在阴阳道人逼近的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制造一场混乱,将注意力引开。
上次是宴会上的握手腕。
这次是月下的灵压施压。
两次都在最危险的节点被打断。
两次都指向合欢宗。
裴清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古铜色的皮肤,沟壑纵横的五官,浑浊的老眼,佝偻的背。
那个在宗门里扫了多年地的杂役老头子。
那个用粗大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将她的身体撕裂过无数次的男人。
那个她恨入骨髓、却不得不承认正在反复救她性命的蝼蚁。
在那张脸浮现的瞬间,身体深处的反应又来了。
比刚才更强烈。
小腹猛地一缩,那个被反复肏开过的穴口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了出来,沁湿了贴身的亵裤,黏腻的触感沿着大腿内侧缓缓向下滑落。
裴清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
没有咬破。
差一点。
睁开眼睛。
酒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泪光。
是杀意。
转身,继续向正道驿馆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银辉长裙的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银痕。
和来时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同一时刻·王城西南·合欢宗驻地外围巷道】
没有人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
在爆炸声响起之前的一刻钟,那个身影就已经离开了合欢宗驻地外围的巷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更暗的小巷,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留下的只有三枚被引爆后化为灰烬的劣质符纸残渣。
残渣上沾着的灵力印记,和合欢宗的功法气息一模一样。
因为那些符纸的背面,涂着从药库第三排架子上取来的合欢宗灵力样本。
散修们不会知道这一点。
合欢宗的人也不会知道。
阴阳道人赶到之后只会看到一群散修和合欢宗的修士打成一团,然后皱着眉头去处理这场莫名其妙的冲突。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正道驿馆三楼东侧房间的床沿上。
窗户关着。
帘子拉着。
油灯没有点。
黑暗中,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微微闪烁。
陈老头的嘴角扯了一下。
“阴阳老狗。”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阴冷的满足。
“上次的爆炸没让你长记性,这次再给你来一回。”
粗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但这招不能再用第三次了。”
“下一次,得换个法子。”
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
窗外,西南方向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法术碰撞的光芒时明时暗地照进了帘子的缝隙,在陈老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了一道一道变幻不定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