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镇上的棋手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十月初八·巳时·玄玉宗山脚·清溪镇】

清溪镇不大,三条街,两条巷,一座石桥跨过溪水,连着东西两片民居。

镇上最好的酒楼叫\"听泉楼\",三层木楼,临溪而建,二楼和三楼各有四间雅间,窗户推开就能看见溪水和远处玄玉宗的山门。

巳时刚过,听泉楼一楼的散座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有赶早路的行商,有歇脚的镇民,也有两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修士在喝茶。

陈老头坐在一楼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面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碗边没动过。

浑浊的老眼盯着碗里的面条,看起来像是一个吃不起好菜的穷老头在发呆。

但那双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着酒楼的楼梯口。

三天前药库那一场之后,陈老头花了两天时间处理善后,摔碎的灵药瓶罐需要重新整理,散落的药粉需要清扫归类,坍塌的木架需要修补加固,这些活儿本来就是杂役的分内事,做起来不会引人怀疑。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晨,一个消息传到了耳朵里。

传消息的是听泉楼后厨帮忙杀鱼的一个跛脚老汉,这老汉欠了陈老头三十七个铜板,是去年冬天借的,说是给孙女买药,陈老头没催过,但这份人情就一直记着,修仙界的底层和凡人的底层没什么两样,都是靠这种鸡零狗碎的人情债编织起来的网。

跛脚老汉说,昨天傍晚,一个穿紫黑色衣裳的年轻女人住进了听泉楼三楼最好的雅间,出手阔绰,直接包了整个三楼,不许闲人上去,今天一早,有一个穿玄玉宗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上了三楼,待了小半个时辰才下来,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像是被吓着了。

“穿紫黑色衣裳的年轻女人。”

陈老头在心里把这个描述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玄玉宗山脚的小镇上,能包下听泉楼整个三楼的人,要么是有钱的行商,要么是有来头的修士,行商不会约见玄玉宗的外门弟子,所以是修士,一个修士,专程跑到玄玉宗山脚下,暗中约见宗门弟子,图什么?

情报。

天机楼。

陈老头记得那个名字,九月十五那天,用聚音符窃听沈星河与裴清的对话时,沈星河提到过:“天机楼的人最近在打听你的消息。\"裴清回了一句:“慕容雪。”

天机楼楼主,慕容雪。

掌控天下情报网的人,亲自跑到了玄玉宗山脚下。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陈老头没有慌。

金丹初期的丹田里,灵力平稳地运转着,比筑基时沉稳了十倍不止,这股沉稳不仅仅是修为带来的,更是一种心态上的变化,练气的时候,面对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如履薄冰,金丹了,底气不一样了。

不一样,但还不够。

化神初期。

天机楼楼主是化神初期的修为。

金丹和化神之间隔着一个元婴,三个大境界的差距,天壤之别,如果慕容雪起了杀心,陈老头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不能硬碰。

所以要换一种方式。

陈老头把凉透了的清汤面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朝后厨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声对正在擦桌子的跛脚老汉说了几句话。

跛脚老汉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去。

陈老头回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重新端起了那碗凉面。

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跛脚老汉从楼梯口回来了,走到陈老头桌边,弯腰假装擦桌子,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那位贵人说,让你上去。”

陈老头放下筷子,站起来。

低着头,弓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迈着碎步往楼梯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一个被主人召唤的老仆,既恭敬又紧张。

路过一面铜镜时,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模样。

今天换了一身\"稍体面\"的衣服,所谓稍体面,不过是把平时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换成了一件只有三个补丁的旧棉袍,腰间系了一根洗得发白的布带,脚上的布鞋倒是干净的,昨晚特意刷过。

五十岁的古铜色面孔,沟壑纵横,浑浊的老眼,粗糙的大手。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宗门杂役。

谁会防备这样一个人?

三楼。

楼梯口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眼神锐利地扫了陈老头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天机楼的护卫。

陈老头低着头从护卫身边走过,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后背上划了一下。

筑基后期的气息。

金丹初期的感知能力可以轻松判断出对方的修为层次,但陈老头刻意压制了自身的灵力波动,让自己看起来仍然只有练气后期的水准,蔽灵粉的效果还在,加上刻意的灵力收敛,即便是化神境的修士也很难一眼看穿。

三楼走廊尽头,最里面的雅间,门半开着。

陈老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弓着腰,低着头。

“老……老奴求见楼主大人。”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结巴和紧张。

雅间里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女声,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进来吧。”

陈老头推门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半开着,溪水声从窗外传进来,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蜜饯,一碟花生。

慕容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陈老头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只抬了一寸,看到了一双脚。

赤足。

没有穿鞋,十根脚趾上涂着淡紫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双脚搭在了对面的椅子扶手上,姿态随意到了放肆的地步。

目光再往上移了一寸。

紫黑色长裙的高开叉从裙摆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一条完整的长腿从开叉处露了出来,大腿丰满白嫩,肌肤细腻得不像真人,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再往上。

腰极细,细到一只手就能掐住,紫黑色长裙的深V领口几乎开到了肚脐,但以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遮掩着,薄纱下面是两团夸张到不真实的巨乳,G罩杯的乳肉在深V领口的挤压下堆出了一道深邃的乳沟,乳沟深处隐约可见黑色蕾丝亵衣的边缘。

再往上。

锁骨精致如蝶翼,脖颈修长白皙,下巴尖而圆润,朱唇微翘,唇角永远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高颧骨,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是一种慵懒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目光。

紫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落在肩头和椅背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整张脸妩媚中带着几分慵懒,成熟中带着几分妖艳。

这是陈老头第一次见到慕容雪。

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的身材比裴清还要夸张,裴清的G罩杯已经是极致了,但裴清的气质是冷的,冷到让人不敢多看,慕容雪不一样,慕容雪的气质是热的,热到让人移不开眼。

陈老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然后把它压到了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弓着腰,低着头,在门口站定了。

“楼……楼主大人。”

慕容雪的桃花眼从陈老头的脚扫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扫回了脚,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你就是让那个跛脚老头传话的人?”

“是……是老奴。”

“你说你有东西想卖给我。”

“是。”

“什么东西?”

陈老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雅间的门,又看了一眼窗户。

慕容雪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兴味。

“放心,这间屋子我布了隔音禁制,外面听不到。”

淡紫色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了\"哒哒哒\"的声响。

“说吧,你想用什么换?”

陈老头又弓了弓腰,往前挪了两步,距离圆桌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不近不远,恰好在一个\"恭敬但不冒犯\"的距离上。

“老奴……老奴是玄玉宗的杂役弟子。”

“我知道。\"慕容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练气后期,在宗门里搬药扫地,干了很多年,你身上的灵药味儿洗都洗不掉,一闻就知道是药库的人。”

陈老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僵硬是演出来的。

“楼主大人……好眼力。”

“天机楼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关门了。\"慕容雪把茶杯放回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杯沿,慢慢地转了半圈。\"你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弟子,怎么知道我是天机楼的人?”

这是第一个试探。

陈老头的回答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老奴……老奴不知道楼主大人是天机楼的。”

“哦?”

“老奴只知道,今天早上有一个穿玄玉宗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上了三楼,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陈老头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泄露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那个年轻人叫赵平,外门弟子,筑基初期,平时在宗门里负责巡查灵石库房,赵平这个人胆子小,嘴巴也不紧,但他能接触到灵石库房的出入记录。”

“能让赵平吓成那样的人,要么修为比他高很多,要么背景比他大很多。”

“老奴在这镇上跑了很多年腿,见过各种人,能在这个镇上包下听泉楼整个三楼的,不是行商,不是散修,只有大宗门的人。”

“而最近在打听玄玉宗消息的大宗门……”

陈老头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飞快地看了慕容雪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老奴听说过一些风声。”

慕容雪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不是警惕,是兴趣。

“你的推理倒是有几分意思。\"淡紫色的指甲又敲了敲桌面。\"一个杂役弟子,观察力不错。”

“老奴……老奴在宗门底层混了很多年,不会看人的脸色,早就饿死了。”

“嗯。\"慕容雪点了点头,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搭在对面椅子扶手上的那条长腿换了一个姿势,高开叉的裙摆滑动了一下,露出了更多的大腿根部。\"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卖消息。”

“是。”

“什么消息?”

“关于玄玉宗最近的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陈老头又弓了弓腰,声音压得更低了。

“楼主大人先说价钱,老奴是个穷人,卖消息是为了吃饭。”

慕容雪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桃花眼里的慵懒变成了一种精明的、评估性的光芒。

“你倒是直接。”

“行。”

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布袋,放在了桌上,布袋里传来了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五十块下品灵石,这是定金,消息值不值这个价,我听完再说。”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盯着那个布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口水。

这个吞口水的动作也是演出来的。

五十块下品灵石,对一个杂役弟子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在小镇上吃喝三年,但对金丹初期的陈老头来说,这点灵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贪财的底层内鬼应该有的反应,一个都不能少。

“楼主大人……大方。”

伸手去拿布袋。

慕容雪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布袋上,没让他拿走。

“先说消息。”

陈老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缩了回来,又弓了弓腰。

“楼主大人想知道什么?”

“你先说你知道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

一个是桃花眼里慵懒的精明。

一个是浑浊老眼里卑微的贪婪。

陈老头先移开了目光,低下了头。

“老奴在药库搬药,能看到灵石库房的出入记录。”

“最近两个月,灵石库房的消耗速度比往常快了三成。”

慕容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三成。

和密探传回的数据吻合,防御阵法的灵力衰减加速,灵石消耗增加,这两个数据指向同一个结论:玄玉宗的灵力供给出了问题。

“继续。”

“多出来的灵石,大部分被调往了后山的静修殿。”

“静修殿?”

“宗主的闭关之所。\"陈老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老奴不该说这些,但是……宗主已经闭关很久了,从八月中旬开始,宗主就不怎么出来见人了,宗门的日常事务都是大师兄在处理……不对,大师兄也出事了。”

“出事?什么事?”

慕容雪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脚放了下来,坐正了。

“大师兄……章逸然,前些天突然走火入魔了。\"陈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老奴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听说修为倒退了,被送下山静养去了。”

“走火入魔?\"慕容雪重复了一遍,桃花眼微微眯起。\"筑基后期的弟子走火入魔,修为倒退,这种事在玄玉宗不常见吧。”

“不常见。\"陈老头连连点头。\"老奴在宗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底。”

慕容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心里画一条时间线。

八月中旬宗主闭关,九月底大弟子走火入魔,灵石消耗加速,防御阵法灵力衰减。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不够清晰。

“宗主闭关的原因,你知道吗?”

“老奴不知道。\"陈老头摇了摇头,摇得很诚恳。\"老奴只是个搬药的,宗主的事情,老奴哪里敢打听。”

“但你知道灵石库房的调动记录。”

“那是因为……灵石库房和药库挨着,老奴搬药的时候偶尔能看到。”

慕容雪盯着陈老头看了几息,然后靠回了椅背上,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

“还有呢?”

“还有……\"陈老头犹豫了一下。\"楼主大人,老奴说的这些,值多少钱?”

“看你后面说的值不值。”

“老奴……老奴还知道一件事。”

陈老头的声音压到了最低,身体又弓了弓,几乎要折成九十度了。

“最近有外面的人来过玄玉宗。”

“什么人?”

“老奴不认识,但老奴在药库搬药的时候,看到过几个生面孔。”

“几个?”

“老奴记得的,至少三个,一个是穿冰蓝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八月底来的,待了几天就走了,一个是穿水绿色纱裙的女子,九月初来的,待了一天,还有一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九月中旬来的,也是待了一天就走了。”

慕容雪的桃花眼闪了一下。

冰蓝色,水绿色,鹅黄色。

三种颜色在脑子里迅速匹配了三个名字。

冰魄宗,天音阁,药王谷。

正道四柱的另外三家,在两个月内先后造访了玄玉宗。

这条信息的价值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大。

但慕容雪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波澜,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确定?”

“老奴……老奴只是看到了,具体是什么人,来做什么,老奴不知道。”

“她们见的是谁?”

“应该是……宗主,但老奴不敢肯定,老奴只是个搬药的,宗主见客的时候,老奴不在场。”

慕容雪放下了茶杯。

“你说宗主在闭关,又说宗主在见客,这两件事矛盾了。”

陈老头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抓住了漏洞。

“老奴……老奴说的闭关,是最近的事,八月底和九月的时候,宗主还没有完全闭关,只是……不怎么出来了。”

“不怎么出来,和闭关是两回事。”

“是……是,老奴嘴笨,说不清楚。”

慕容雪的桃花眼又扫了陈老头一遍。

从头到脚。

五十岁的丑陋老头,古铜色皮肤,沟壑纵横的面孔,粗糙的大手,三个补丁的旧棉袍,洗得发白的布带,干净的布鞋。

练气后期的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一个在宗门底层混了很多年的老杂役,观察力不错,但见识有限,说话条理不清,容易被追问出漏洞。

典型的底层内鬼。

贪财,胆小,有一定的小聪明,但格局有限。

这种人是情报网里最好用的棋子。

“行。\"慕容雪的手指离开了桌上的布袋,往陈老头的方向推了推。\"五十块灵石,你拿走。”

陈老头的手飞快地抓住了布袋,塞进了怀里,速度快得像是怕对方反悔。

“谢……谢楼主大人。”

“别急着谢。\"慕容雪的嘴角微翘。\"我还有几个问题。”

“楼主大人请问。”

“你说灵石被调往了静修殿,静修殿的灵石消耗,正常情况下是多少?”

“老奴……老奴不知道正常情况是多少,老奴只知道,最近两个月调过去的量,比以前多了很多,以前一个月调一次,现在半个月就调一次。”

“多了多少?”

“老奴算不清楚,但搬运灵石箱子的次数,老奴能数,以前一次搬五箱,现在一次搬八箱。”

慕容雪在心里算了一下。

增加了六成。

如果是正常的闭关突破,灵石消耗增加六成是合理的,合体后期的修士冲击大乘境,需要的灵力何止六成。

但问题是,防御阵法的灵力也在同步衰减。

这意味着,玄玉宗的灵力总量在减少,而不是在重新分配。

灵力在流失。

往哪里流失的?

“你刚才说,冰蓝色衣裳的女子来过,她走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陈老头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脸色很冷。”

“冰魄宗的人脸色一直都冷。\"慕容雪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又问。\"那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呢?走的时候什么样?”

“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急事。”

“带了什么东西来?带了什么东西走?”

“老奴……老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看不清楚。”

慕容雪沉默了几息。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像是在数拍子。

“你叫什么?”

“老奴……姓陈,宗门里都叫老奴\'陈老头\'。”

“陈老头。\"慕容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又翘了翘。\"行,陈老头,你的消息有点意思,不算很值钱,但也不算白送。”

“谢……谢楼主大人。”

“别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长期合作?”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了一丝\"犹豫\"和\"贪婪\"交织的光。

“长……长期?”

“每个月给你一百块下品灵石,你把在宗门里看到的、听到的,定期告诉我的人,不需要你去打听什么,只要把你本来就能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就行。”

“一百块……”

陈老头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老奴……老奴怕被发现。”

“不会。\"慕容雪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放在了桌上。\"这是天机楼的传讯玉牌,只能传一百个字以内的短讯,你每隔十天往这个玉牌里输入一段话,内容就是你这十天看到的异常情况,玉牌会自动传到我指定的人手里。”

“灵力……老奴的灵力很低,能用这个吗?”

“练气后期就能用,只要往里面灌一丝灵力,然后默念你要说的话就行。”

陈老头伸手拿起了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了桌上。

“楼主大人……老奴有一个条件。”

“说。”

“老奴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什么外面的情况?”

“老奴在宗门里待了很多年,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老奴想知道……最近天下有没有什么大事。”

慕容雪的桃花眼闪了一下。

一个底层杂役,想知道天下大事。

有点意思。

“你想知道什么大事?”

“比如……各大宗门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欲宗啊,阴阳阁啊,还有……朝廷那边。”

“你一个搬药的,关心这些做什么?”

“老奴……老奴也不知道。\"陈老头搓了搓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老奴就是觉得,最近宗门里气氛不太对,好像……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老奴胆子小,想提前知道一些,好……好有个准备。”

慕容雪盯着陈老头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倒不像你说的那么小。”

“敢跑来找天机楼卖消息的人,胆子不会小到哪里去。”

陈老头的身体缩了缩,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楼主大人……老奴真的只是为了灵石。”

“为了灵石也好,为了保命也好,都无所谓。\"慕容雪端起茶杯,慢慢地转了一圈。\"天机楼做生意,讲究等价交换,你给我宗门内部的消息,我给你外面的情报,公平合理。”

“那……楼主大人能告诉老奴一些吗?就当是……定金。”

慕容雪的嘴角又翘了翘。

“你倒是会做生意。”

“行,给你一点甜头。”

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欲宗最近不太安分,三个月前,欲宗老祖的一个亲传弟子在南疆被人发现暗中收购大量血祭材料,血祭材料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

“用来炼制邪功的东西,大量收购血祭材料,意味着欲宗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睁大了一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恐。

“大……大动作?”

“别怕,跟你没关系。\"慕容雪靠回了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慵懒。\"你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弟子,欲宗老祖不会对你感兴趣。”

“还有呢?”

“贪心了。\"慕容雪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玩味。\"下次你给我有用的消息,我再告诉你更多。”

陈老头又弓了弓腰。

“老奴……老奴明白了。”

“嗯。\"慕容雪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那枚玉牌,递了过去。\"拿着,十天后第一次传讯,记住,只说你亲眼看到的,不要加你自己的猜测。”

陈老头双手接过了玉牌,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和那袋灵石放在了一起。

“谢……谢楼主大人。”

“去吧。\"慕容雪摆了摆手,重新把脚搭上了对面的椅子扶手,恢复了那种慵懒到放肆的姿态。\"从后门走,别让人看到你从三楼下来。”

“是,是。”

陈老头弓着腰,碎步退到了门口,转身出了雅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溪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慕容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桃花眼盯着窗外玄玉宗的山门方向,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有意思。”

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个在宗门底层混了很多年的老杂役,贪财,胆小,有一定的观察力,但见识有限,说话条理不清,被追问就露馅,但提供的信息和密探传回的数据能对上。

这种人最好用。

不需要聪明,不需要忠诚,只需要贪财。

只要灵石到位,这只眼睛就会一直替天机楼盯着玄玉宗。

慕容雪放下了茶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传讯玉简,灌入了一丝灵力。

“调查范围缩小至玄玉宗,重点关注:宗主闭关原因,灵石消耗异常,大弟子走火入魔,正道四柱近期密会,另,已在宗内安插眼线一枚,代号\'药虫\'。”

玉简闪了一下,信息传了出去。

慕容雪将玉简收回袖中,重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紫黑色的长发垂落在椅背两侧,几缕碎发贴在了脸颊上,妩媚的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慵懒。

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一枚新的棋子,已经落在了棋盘上。

只是这位棋手还不知道,这枚棋子有自己的棋盘。

……

听泉楼的后门。

陈老头从后门走出来,踏上了小镇的青石板路。

弓着的腰直了起来。

浑浊的老眼里,那层卑微和贪婪像是一层薄膜一样被揭掉了,露出了底下阴沉的、精准的、像是毒蛇盯着猎物的目光。

怀里揣着五十块灵石和一枚传讯玉牌。

五十块灵石是小钱,不值一提。

传讯玉牌才是真正的收获。

一条直通天机楼的信息通道。

从今天开始,天机楼收到的关于玄玉宗的情报,每一条都要经过陈老头的手。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该让慕容雪知道,什么不该让慕容雪知道,全部由陈老头来决定。

欲宗老祖在准备大动作。

这条情报是真的。

慕容雪不会拿假消息来当甜头,那样会破坏长期合作的基础,天机楼做生意,信誉是根基。

欲宗,合体后期。

陈老头在心里把这个信息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和之前从裴清那里得知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裴清中了噬仙咒,修为尽失,解咒的第二条路是合体境以上修士的精元交融反哺,当世合体境以上的男修,只有欲宗老祖。

如果欲宗老祖知道裴清的秘密……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能让欲宗老祖知道。

裴清是他的,凌霜月是他的。

谁都不许碰。

脚步踏上了上山的石阶,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浑浊的老眼重新蒙上了那层卑微和木讷的薄膜,弓着腰,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一个搬药的老头子,从镇上买了点东西,回宗门干活去了。

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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